正月刚过,春寒料峭,就有油菜花的气息从微信朋友圈里传来。细雨裹挟着春风,在田垄,在路边,不知不觉地在冬日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些许浅黄的亮色。当然,是零星的,浅浅的,还不能激起我的兴致。加上连续几个周末,天空都用绵绵细雨表达着春意,不是外出看花的最佳时机。周遭的花渐次的开了,绚丽着春寒料峭的枝头,尤其是桃红李白轮番登场亮相之后,我知道,油菜花该盛开了。我也该调整好状态,与春的精灵约会了。
我的家乡是不乏油菜花的。一个在油菜花中长大的农家子弟,司空见惯油菜花几十年,对于那抹随着季节而出现亮色,并没有特别的感觉,这花太过平常了,漫山遍野都是,模样也不娇艳,于我似乎到了熟视无睹的境地。
这二十年间,我发觉自己开始追逐着那些“非稀缺”的油菜花了。从城市回乡下拜年,也会遇到早开的油菜花在田垄里分布着,也觉得好看,特别亲切。我的家乡没有成片地种植,看上去不那么壮观。周遭的农村,很多人春节一过就外出打工了,田里的油菜花缺乏种植,也就缺少规模化,显得稀稀拉拉的,总不能满足我对“春深似海”的畅想。
最早以油菜花作为景观吸引我的,是2004年的江西婺源。那时候,网络刚刚兴起,隐隐绰绰有人说起婺源的油菜花,心里不以为然。但是,上网点击搜索才发现,这只是自己的孤陋寡闻罢了。婺源的风景不但有些名气,而且号称是“中国最美乡村”。
进入婺源之后,感觉车窗外扑面而来的油菜花在很热烈地召唤,不由自主地被感染。这里的油菜花并不是星星点点地点缀在田间山下,而是成片地铺在那里,像是黄金地毯一般,富丽堂皇。在天地之间,在绿得有些浓重的乡村里,这黄色显得格外明亮,衬托了山的葱绿。这漫山遍野的金黄,在烟雨濛濛中,不十分明朗,却像蒙了层轻纱。难以想像,没有油菜花的婺源,似乎少了些传神的色彩。没有油菜花,那除去绿色还是绿色的景致,就像是没有开花的树,总归缺了些春的气息,少了些灵气。
在清华小镇,我们搭帐篷宿营的草地旁边,就有成片的油菜花。一早醒来,在淡淡的雾气当中,那黄色的精灵又跟着我们了,如村姑般静立,淡然。我们得以近距离欣赏她的美丽,她的花瓣不大,也不算俏丽,朴实无华,但她很真实很自信的站在那里,让我们感觉她的存在。油菜花的田间,有人搭了些干枯树枝的架子,黑黑的枝干,很好地为油菜花作了陪衬,陪衬得那油菜花格外鲜亮和娇嫩。
油菜花虽然很朴实,但于婺源,却很好地成为了自然风光中最美的亮点,好比画龙点睛中的“睛”。
不由得想起发现张家界景区的吴冠中先生,用了“养在深闺人未识——一颗失落的风景明珠”这样的句子,作为他散文的标题,登载在报纸上向外界宣传。实际上,这样的美,其实一直都在,只是缺少发现的眼睛,油菜花也是。
奇怪的是,那些原本极其普通的油菜花,此后总是会精灵般闯入我的生活,点亮沉暮一冬的天空。每当春天来了,我都要去乡间的田野上走一遭,寻找这金色的精灵。在广袤的大地上,每当我看到天地间那一团亮丽的金黄,就仿佛看到大地微微开合的眼光。
安仁的“稻田公园”,是近年看油菜花的网红打卡点。有几天,我们总在关注着天气,希望下一个周末能有一个灿烂笑容的天空。然而,事情总不会尽如人意,天空还故意挑逗似的,阴着脸,流着泪,打湿了我们的情怀。终于等到了天气晴好的时候,我们一行两台车八人,用三个小时的车程,从湘中赶到湘东南的这片土地。
进入安仁,一路上,不时看见车窗外的田野,一簇簇惹眼的金黄,吸引着车内的“花痴”,发出阵阵的感叹,真想即刻拥她入怀。同时,我们担心着这里的天空也会变脸,深怕会生出像怀春女子一样多情的泪水。终于,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某个机缘,大家心灵感应般地停下了车,迫不急待地奔向路边的花海。这一千余亩的油菜花,分布在山间的脚下,极目远眺甚是广袤,有着翘檐白壁的农家房舍点缀在其间,让人不由得想起了最美乡村婺源。这确是一个上好的看油菜花的地方,这随着地形迂迴婉转的花丘,像极了一个藏匿于偏远地方的仙子,散淡自在地生活在那里,不争不忿。我们流连驻足其中,播洒久违的欢声笑语。这笑声无疑扰到了金色的精灵,也引来了几个村妇,在路边睁着诧异的眼神,好像在说,这年年岁岁要开的花,值得你们欢呼雀跃么?
到了号称“万亩”油菜花的“稻田公园”门口,这里已经游人如织。缓慢行走在“稻田公园”的路上,犹如置身一片金黄的花海,浩浩荡荡的波浪让人晕眩。猛然跃入金海,欢快地融入其中,享受着金色手指的抚触。站在大路上瞭望田垅,那整齐划一的田埂,让这一片油菜花变成了一个个方阵,等候着人们的检阅。如果说刚才有着婺源风采油菜花是散淡的仙子,那么“稻田公园”的油菜花就是训练有素的巾帼木兰。
看丹霞地貌的油菜花,是安仁一绝。那光秃秃的山头,偏偏有人栽种了油菜花。老天偏偏要考验我们的忠实一般,下起了毛毛状细雨,蒙蒙的,粉粉的。不多的游人支起了花花绿绿的伞,行走在寸草不生的酱紫色的山包上。也有养蜂人在搬弄着一排排蜂箱,我们好似嗅到了一丝芬芳的气息。放眼望去,点缀在山上的油菜花,仿佛长在男娃头顶的“一片瓦”,无疑是顽皮可爱的童男处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安仁的水土育出的油菜花也的确不同。油菜花中的安仁,是仙人,是巾帼英雄,又是金童处子。
疫情第一年的春天,人们困在家里,从微信圈发现,还是会有人冒着风险去看油菜花。我们一家子得知二大桥附近开着大片油菜花,经不住油菜花的诱惑,也曾驾车前往。那些油菜花规模不算大,游人也是互相错开、躲避,偶尔会扯下口罩露出笑脸,与油菜花亲密一下。我感觉,油菜花带给我的清新、舒畅,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在江南看油菜花,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当我在青海高原看到了同样的油菜花时,却有点震撼,没有想到,空气稍显稀薄的高原,有着我们江南一样的清丽景致。
那是7月份,我进藏经过西宁,在西宁要休整一天。这一天的驿站,让我到底还是惦记着青海湖了,那个有着高原最大湖泊的地方,那个水天一色的地方,那个沙鸥翔集的地方。
奔向青海湖的沿途,“意外”地看见一些盛开的油菜花,如同金黄的地毯铺在了高原上,这地毯一张张或连着或间隔着。我当时就觉着惊奇了,内地的油菜花已经结籽变成了果实,怎么在夏秋时节还开着春天的花呢?转而想想,这里不是江南,是西部的高原,家乡人此时正穿着短袖散热,青海高原上的人们则身着长袖保暖。天南地北,相差甚大呀。在江南遍地开放的油菜花,盛开在这样的高原,有着异样的风采。如果说油菜花是南方大地上的花衣裳,那么,在这里则是高原脖颈处的围巾了。
金黄的油菜花,虽然是人工种植,但那是爱美的高原人在脸上抹下的浓妆。青海湖是一幅巨大的风景画,整个画上是一些绚丽明快的色块。一碧如洗的天空是明净的蓝色,波光潋滟的湖面是深邃的蓝色,开阔无余的湖边是金灿的黄色。那黄色,就是青海湖旁的油菜花,那是更加大面积的地毯,是镶嵌在青海湖宝蓝色玉石边的金边。这金边,使得青海湖显出高贵的气质。不由得想,青海湖是文成公主梳妆的宝镜吧,镶嵌了金边的宝镜。
我想,我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应该不是为了“跟风”而追逐的。我把这种“追逐”,想成是“向花之心”使然。油菜花是美丽的,清纯的,是人心向往的境地;油菜花是春的使者,让人情不自禁就联想到自己的青春年华,那的确是人生最美的年华;油菜花是“好”的开始,沉暮一冬的心情,随着花的开放,犹如乌云散后的阳光初显。人之向花,非是故友相见,而是在寻求一种美好、愉悦的情怀,而油菜花,正是这种象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