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黑了下来。
吴庆春对天黑的感受不是从天光的变幻开始的。他是看着身边战士的身影逐渐模糊,身上的粗布军装颜色逐渐转淡,而两边的山沟和树林上空逐渐浮起一层灰黑的云雾之后才感到黄昏降临的。虎吼了一天的风渐渐收住阵脚,战士们奔走了一天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沉闷地敲打着耳膜。吴庆春终于听到了“停止前进,原地待命”的命令。他们快速撤退到了南边的山岗上,脚下的小路很快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渐渐失去了原色,与暗合下来的天地融为一体了。
卸下沉重的被装,很多战士顾不上叹息,和衣躺在了地上。
晚饭依然是冰冷的窝头。因为行军,窝头里混杂了不少汗水和枯草的气味。“如果敌人来了,窝头就是最好的武器。直接投出去,准能把敌人的脑袋打开花!”吴庆春一边晃动着手里的窝头一边想。他啃了一口,差点把牙齿掰掉。“真是好武器!不过,要是在夏天,这样坚硬的窝头,又是一个消暑止渴的好东西喽!”
与天的灰黑相比,坐落在沟边平缓处的几座农家小屋里正飘逸着诱人的菜香。昏黄的灯光在炊烟的晕染下,闪动着暧昧的灵光。他的两只眼珠子已经飞了出去,沿着山沟溪流,飞到了其中的一间土屋。他看到女主人正把手里攥着的一根碗口粗、尺八长的杨槐木棒子架在灶膛里。红红的火舌从灶膛里伸出来,把大半个房间照得雪亮,相反倒衬得墙上挂着的豆油灯愈加昏暗了。一口大铁锅发着红光,几颗蓖麻籽在里面滋滋做声。女主人庞大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头发、纱巾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她满脸放光,一边用铁勺压着蓖麻籽,一边对正抱着孩子在地上踱步的男子说着什么。男人一边摇晃着怀里的孩子,一边唱着歌谣:
噢,噢,娃瞌睡
娘到地,掐谷穗
掐一篮
煮一锅
娃娃吃了不撒泼
噢,噢,娃瞌睡
娘到地,掐谷穗……
葱花倒进去了,辣椒倒进去了,蒜瓣倒进去了,“刺啦”——葱花、辣椒、蒜瓣在锅里跳了起来,把又麻又辣的香气挤了出来。南瓜倒进去了。铲锅刀与铁锅相碰撞发出的声音清亮地响了起来,把他的两颗眼珠子看的跳了起来。
他揉揉眼睛,对着窝头叹了口气,然后就大口大口嚼起来,嘴里的味道也丰富了许多。
接到就地宿营的消息,战士们简单地笼了点树叶,就摊开被装躺了下来。
这是1934年12月5日,在河南卢氏一个叫望云庵的地方,一支红军的队伍夜宿在山岗上。
能吃到窝头已经不错了。作为后勤处长的吴庆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要不是在卢(氏)栾(川)交界处遇到一个叫陈廷贤的货郎,他们也许已经钻进了国民党早就部署好的口袋阵,现在是死是活还是未知数呢。好在卢氏县城里守军不多,他们才和佯装进攻朱阳关的另一支队伍上演了一出好戏,和国民党捉起了迷藏。等敌人迷瞪过来,红军的主力已经深入陕南了。虽然走的是偏僻山路,山大沟深,还要连续过河,但没有了敌人的骚扰,战士们情绪高涨,前进的速度也快了不少。这些窝头得来不易。也是多亏货郎指点,他们才穿上便衣,化装成当地百姓,以办喜事为名,混进县城买了一些。几千人的伙食,走了几条街道才勉强凑齐,还害怕引起敌人警觉,箩筐上面又买了一些日用百货作为遮拦。
刚躺下不久,他就被一阵窸窣声惊醒了。“谁?”他轻声喝道。
“我,柴伢子。”他看到一个黑影蹲在一棵小树下。
“干什么?”
“不干什么。”柴伢子的声音里带着轻快。他肯定是还笑了一下的,只因天黑,吴庆春没有看清。
吴庆春跑到柴伢子身边。柴伢子站了起来:“处长,我的草鞋烂了,鞋底磨穿了,我想垫点树叶——”
他蹲下去,熟练地向那双草鞋摸去。
确实是磨穿了。特别是两个大拇脚趾处,已经见底了。他摸着那双明显肿胀的脚丫说:“疼么?”
“不疼。处长。”
“这都是我的失职啊!来,把我这双鞋穿上,我的要好一点!”
“不,处长。这不合适。啊不,我是说,你的鞋大,我穿着不合适。”
也是啊,柴伢子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一个孩子啊!
“先睡觉吧,天亮了我找一块布给你补补。”
“谢处长!不用,我能将就。还是到目的地再说吧。”
柴伢子转身走了。
他再也睡不着了。
这是一支年轻的红军队伍。和他们一起出来闹革命的,大多还是没有结婚的孩子。他们本该在父母跟前撒娇,却为了更多家庭能像沟底人家那样,扛起了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头的钢枪和长矛。
“一定记着给柴伢子补鞋!”他对自己说。
但是没有等到他给柴伢子补鞋,柴伢子自己却给自己“找”了一双鞋。
那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12月7日,他们终于钻出了大山,来到了官坡镇兰草村。村里的老百姓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列队欢迎这支穷人的队伍,而是全跑到附近的大山上躲了起来。在群众眼里,他们和前几天来骚扰的匪兵没有多少区别。
还是陈廷贤挺身而出,自告奋勇要去做群众工作。
或许是太熟的缘故,几个人半信半疑地走下山来。
也就在这节骨眼上,柴伢子路过一家农户门前时,发现那家的窗台上有一双草鞋。虽然破旧,但鞋底完整,就随手把脚上的草鞋脱下换了。
这件事,有人很快报告给了军法处长张全发。张全发大怒,喝令士兵将柴伢子捆了起来,那双草鞋挂在柴伢子的脖子上。
部队紧急集合。在兰草小学前广场,张全发宣布,要对柴伢子“军法处置”。
吴庆春明白,柴伢子这是碰到了枪口上。所谓“军法处置”,十有八九是要砍头的。
“我们红军是人民的武装。人民的武装不是散兵游勇,不是土豪劣绅,更不是杀人越货的土匪强盗。我们的军队是有铁的纪律的。纪律是什么?纪律就是红线,是碰不得的!”张全发站在队伍前面训话。他脸色铁青,说到这里时,还故意挥起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劈杀的动作,“谁胆敢触碰这条红线,谁就要付出代价!血的代价!”
他忽然对后面大喊一声:“把柴伢子押上来!”
柴伢子面如土灰,被两个战士架着跪在了队伍前面。
“柴伢子,人小胆不小!三大纪律六项注意还记得不?”
柴伢子小声说:“记得。”
“不许拿群众一针一线!你是怎么做的?”
“长官,我错了。”
“错了?知道错了?晚了!”张全发冷笑道,“特务连,准备执行纪律!”
“慢!”吴庆春突然吼道,“这事不是柴伢子的错,是我的错!要执行纪律,就执行我吧!是我这个做后勤处长的失职,没有及时给部队采买草鞋。更严重的是,前天晚上我已经知道柴伢子的草鞋烂了,并答应给他补鞋的。是我失言失信,才酿成了今天的大错!你们快把我捆起来吧,我要替柴伢子负罪!”
吴庆春从队列里跑了出来,几乎是对着张全发吼道。
他跑到柴伢子身后,一把将柴伢子拉了起来。“你走,快入列!”
柴伢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吴庆春。
“入列,我以你上级的名义命令你!”吴庆春吼道。
“把我捆起来!”
那两个给柴伢子松绑的战士犹豫着。
“我还有一个要求,部队现在很困难,弹药更金贵。不要浪费子弹,给我痛痛快快来一刺刀就行!拜托了!”吴庆春背过两手,一副哀求的腔调。
“放了吴处长,放了吴处长!”战士们齐声吼了起来。
“同志们,求求你们,快给我来一刺刀吧!”吴庆春跪了下来,面对战士长长作揖。
“放了吴处长!放了吴处长……”不知何时,场外跪满了群众。
一个老头跑到队伍前头,跪在吴庆春面前说:“是我们看错了人啊,你们真是老百姓的队伍!那双草鞋是我扔掉的,没有用了。我愿意连夜给部队打草鞋,快让战士们回家吃口热饭吧!吴处长,你是我见到的真正硬汉!”
“让战士们快回家吃口热饭吧!”场外的群众齐声说。
……
第二天,部队宿营的大街上,堆满了群众自发送来的草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