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东北山村,对于桂花是只闻其名,未见其花。童年时桂花是奶奶口中月宫里的仙树,遥不可及。想象里的桂树高大俊朗、挺拔壮硕,桂花有牡丹之艳、海棠之娇、荷花之雅、玫瑰之烈。在我的脑海里,那定是花朵巨大,花瓣如锦,看上去富丽堂皇、艳丽非凡。在我童年天真的认知里,桂树是生长在月宫里,因此桂花集中了世间所有的美好,蟾宫折桂更是人生幸事。吴刚的桂花酒是天上的玉液琼浆,清冽甘甜、香气四溢、飘满寰宇。此酒只应月宫有,人间难得品一回。
成年后,为生计奔波,桂树和桂花的传说也只能在记忆里时隐时现。然而能够一睹桂花芳颜成为我潜意识里的期待。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定居青岛后的第一个秋天,我有幸在当地人的院子里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桂花,那一刻彻底颠覆了我曾经对桂树和桂花所有的认知。然而,桂花的美好却丝毫没有逊色。
约莫一人多高的桂花树笔挺地立在方砖垒砌的院墙两侧,树干只有拳头粗细,枝繁叶茂,被精心地修剪成倒扣的半球形。暗绿色的叶子挨挨挤挤,正在盛开的桂花隐于绿叶之间,附在枝条之上,碎金细蕊,累累叠叠,跻身在密密麻麻的桂叶中,内敛、谦逊得犹如深闺淑女般羞羞怯怯、文文静静,自有一番惹人怜爱的清秀风韵。桂香飘逸清澈,仿佛是穿透时间的幕布从远古而来,有种历尽世间悲欢后的宁静淡泊,如丝如缕,直沁心脾,瞬间让人心神俱醉。桂花既没有牡丹的艳丽,更没有海棠的妖娆,也没有荷花的华美,还没有玫瑰的热烈,却自有一种让人宁静的娴雅。清秋院落,蜂蝶不至,游客鲜有,桂花自顾自地开放,牢牢地吸引我的目光,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牵引,须臾难离。“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桂花本就不是人间凡品,不必炫耀自己招蜂引蝶,自有一种世外仙姝的高雅矜贵。
树下铺满乳白色干净的防雨塑料布,上面撒满落下的桂花,如点点碎金,散发出柔和的淡黄色光芒,溢出若隐若现的桂花香,如同融进空气的烟岚,弥散在院落之中。这是农人在收集桂花,用来制作食品。桂花茶有独特的桂花香,醒目安神,桂花糕清甜可口,更是人间美味。
去年秋天,去天井山观音寺小游。寺院里几树桂花开得正好。古寺殿宇,梵音盈耳,桂香满院,禅意顿生,竟有遗世孤立的飘逸,了却凡尘的松弛。想起白居易的“山寺月中寻桂子”,此时虽不是月中,亦觉得别有风味。远离红尘的桂花更有桂花独有的风骨。不与百花争俗艳,独立清院解禅音。
今年中秋,皓月悬空,清辉万里。夜很静,远处绚烂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天籁的声音在耳畔呢喃,仿佛是大自然的轻轻絮语。我穿着风衣,漫步在王邦直公园的环湖小路上,清凉的寒意贴着肌肤,如同游走在身体里的清泉,舒爽而惬意。此时的桂香极幽、极远、极深、极浓、极清,在秋夜的空寂里更加清冽绵长,如同袅袅箫音,在苍茫的深蓝色夜幕里缭绕,仿佛充溢了整个夜空,直达天阙。那种无法阻止的穿透力在我的血液里游走,消除了肉体的屏障,我的身体轻飘飘地,漫漫融化消散,揉进明镜空灵的月色桂香之中。此时,月光皎洁,清辉如泻,素影参差,暗香脉脉,果然与白日大不相同。难怪白居易要“月中寻桂”。
桂花不慕繁华,甘居寂寞,伴寒塘,居古院,抱冰魂洁魄,品性高洁,不染红尘琐碎,果然世间君子、山中高士。
一缕桂香牵魂梦,几十年的痴恋,或许本就不需要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圆满”。当这缕桂香真正融进呼吸,融进血脉,融进灵魂,我才恍然,那遥不可及的月宫仙树,早已化作这人间最寻常的草木。我停下脚步,任凭几粒带着香味的桂花撒落在我的肩上,深吸一口这清冽的秋意,花开花落,香聚香散,皆是岁月最好的成全。只愿将这片刻的宁静,酿成一壶岁月发酵的桂花酒,慢慢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