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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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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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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渭纪

通渭纪

 

车子沿着京藏高速一路南下,被墨色晕染的六盘山,始终以灰蒙蒙的姿态出现在车窗右侧。眼下,是无垠的平川,以及渐次浮现的座座平房。

已是腊月末尾,高速上的车辆明显多了起来,我握紧方向盘,一刻也不敢怠慢。下了京藏高速公路,车子径自驶入六盘山,车速也被限制在80码以内。公路两侧,逼仄的石山上,枯黄的草木一丛丛拥挤在一起。路段大多修建在桥梁上,除却桥梁,就是隧道。地貌特征往往仅隔数百米,便发生极大变化。六盘山一出,广袤的黄土高原就出现在眼前,千沟万壑,显得苍凉。

过静宁,车子在黄土高原的峁梁上东穿西突,道路也变得异常狭窄,窗外就是万丈深渊。上山,下山,过川,上坡,农舍已和西海固地区大不一样,土坯砌成的房屋,呈四合院状,方方正正,前院矗立着草垛,后院住人,前院略显破旧,后院修得齐齐整整,白色是瓷砖在夕阳下闪耀着点点光斑。不时传来羊子的咩咩叫声。

黄土梁上,相隔不远就矗立着一座座依山而建的土堡,应是清同治年间村民为躲避起义军修建。土堡延续了屋舍的修建方式,为土坯墙,并未外包青砖,只是要比屋舍高大很多,四面有瞭望台,还有马面,墙的一面有小门。这些土堡都已破败不堪,几近倾颓。

我知道已进入通渭的地界了。从陕北出发,一路西行至中卫,后一路南下,历经十个小时的车程。妻子的眼睛明显清亮了很多,在这片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上,她曾度过最难忘的韶华。女儿望向车窗外,异常兴奋地叫着,爸爸,爸爸,那边还有一个城堡。

位于丝绸之路之上的通渭,因土堡众多,被誉为千堡之国。它还有一个被世人熟知的标签,便是书画。这些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孩提,握紧毛笔,就能写下苍劲有力的书法。

车子终于驶入通渭县城,目之所即皆是牛筋面和常河油饼的店面。这些大小不一的店面,唯一相同的就是门面牌匾的字样均非电脑体,而是书法体。瞬间,一股浓厚的文化气息便席卷而来。滨河路上的广场内,练剑的,耍棍的,挥刀的,与别地的广场舞或是秧歌,大为不同。许是通渭距平凉崆峒山不远,住民皆有习武传统。

县城错落有致,街道稍显窄仄。拐进一家牛筋面小店。店不甚大,只摆两张桌子。一张桌子上放着荞圈,甜醅,锅盔,苦荞大饼。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奶奶,笑容满面地招呼着我们。

只三两分钟,四碗牛筋面,四个荞圈,便摆上桌子。牛筋面的芳香扑鼻而来,红色的辣椒油裹在每一根牛筋面上,红润,明亮。就着荞圈,吃着牛筋面,一路的奔波瞬间少了很多。通渭近甘谷,种植的辣椒香而不辣,尤其呛制而成的辣椒油,风味独特,别无分号。几年前红极一时的天水麻辣烫的灵魂辣椒油,便是采用通渭甘谷一带的辣椒。红色的辣椒油,让人味蕾打开,不出三分钟,就一扫而光。此前还担心孩子或不甚吃得习惯,他们埋头吃得满嘴流油。

临近新年,文化广场被装扮得颇具节日气氛,自然少不了书写对联的书法家们,年龄大的美髯垂落胸前,但笔下却气定神闲,横竖撇捺间,力量十足;年龄小的小伙子衣着时髦,笔落之间,江山立显,福气满满。墙上,挂满了幅幅中国话,钟馗面容狰狞,辟邪守家,牡丹雍容华贵,尽显贵气。还有七八岁小孩,虽带着童真,挥笔却从容不迫,字体浑然天成,颇有书法家的豪气。在春联被印刷体占领的今天,这样写就的对联,才算真正有福气。有提竹篮的商贩,沿着人群吆喝着:糖瓜,糖瓜!白色的糖瓜整整齐齐摆放着,女儿一看见就被迷得走不动道。买了两袋,女儿一边吃着,一边就给我讲起给灶神爷吃糖瓜的习俗。听着她娓娓道来的讲述,如若缕缕春风,抚慰着我。平日给她买一些传统习俗的书籍,看来收获不小。

行车八百余里,浑身酸痛,在天巉线附近入住旅馆。旅馆匿踪在蜿蜒的小巷中,置于山脊之处,十米开外便是农田,应是栽种着苹果树和花椒树,边角地还兀自有凸地而起的草垛。踏入旅馆,一楼无人,唯有一只花猫蹲在竹椅上,见我进来,略微抬起头,眼睛炯炯有神,面容似带笑意。见吧台无人,拨通电话,老板说自己拿着房卡上楼入住即可。上到二楼,拉开窗户,夜色静谧,远处牛谷河悄然流淌,河畔的清凉山上,庙宇灯光辉煌,美轮美奂。牛谷河为渭河上游散渡河支流,发源于马营镇川南麓。通渭名称字面由来,我未曾调查,或与此有关,即通向渭河。

夜色渐深,不觉睡意袭来,和衣而眠。翌日,当一缕柔光漫过窗户,我在一声犬吠中醒来。穿过小巷,一家老字号热凉面店映入眼前,我不由分说,走进小店,向老板要了两碗热凉面。面条佐以油泼辣子蒜水、香油,吃起来柔韧爽口,口感绝佳。

过牛谷河大桥,车子缓缓进山,半个小时后,下坡到达襄南镇,还未来得及歇息一下,又开始爬山。公路修在箭杆岭之中,路之下就是深沟大壑,一座座土坯院落吊在山腰,炊烟袅袅,似仙气升腾,让人胆颤心惊。山之巅为凤龙山,山上有一太白庙,单听名字,就惹人猜想,是名誉古今的李太白吗?这个出生于碎叶城的诗人也在此曾留下足迹吗?山上有李白纪念馆,以及观音殿,三宫圣母殿,九天圣母殿,亭台楼阁,布局紧凑,气势恢宏,常有文人雅士信步于此。太白庙始建于明朝,衰于民国,山上树木成林,柏树、刺槐、杏树,巍然生长,还有柠条沙棘、蒿草、苜蓿,挤挤挨挨。若是在夏日,这里定是姹紫嫣红,盎然绿意,俨然仙境。

箭杆岭下,是金银花小镇李家店,过李家店,车子再不穿梭于山间,与塬台上行进。路两边,不断出现的是邢家河,张家河,祁嘴村,胜义村……直到常家河山楂小镇牌楼的出现,我知道,此行的终点就要到了。

妻子是常家河人,她自小在这里游玩,学习,每每给我讲到有关这里的一切。此前来通渭,皆是匆匆而来,忙乱而去,从未停下脚步,认真走进这座小镇。小镇坐落在常家河之畔,镇中随处可见骑摩托穿军大衣的男人,他们紧握车把,面容黑红,眼神镇定,坐在摩托车后座的多是妇女,头戴头巾,弓着身子,紧紧靠在男人背后。

下车,有用钢管搭建的布棚,棚内支一口铁锅,锅内热油翻滚,金黄的油饼,肥嘟嘟的,甚是可爱。坐在油锅前的,亦是一个包着头巾的妇女,她时而揉面造型,时而用木筷翻腾油饼。一米开外是两张一米见方的小桌,几个年轻女子正围坐着,一手拿着油饼,一手持筷吃牛筋面,红彤彤的脸蛋上,笑靥如花。

镇子西面靠山,山上古长城游龙般爬行,不远处,依旧是一座座古堡。沿常家河一路北进,路面变得窄了起来。过建坪村,上个小坡,就到了直湾村。和通渭许多零星散落在黄土高原的小山庄一样,直湾村具备着同样的古朴,迷人。村子背靠马蹄山,山上,同样有一座方形古堡。山腰是山塬,院落挨着院落,香椿树挨着香椿树,土坯墙也挨着土坯墙。土坯墙与土坯墙之间,是两米见宽的小巷,这真是像极了城里的小巷,这些如毛细血管般的小巷,牵着的,就是座座院落,就是浓浓的人情,更是满满的烟火气。

前院大门无匾文,正院大门土木结构,上有浮雕,线条柔婉,栩栩如生。门楣有匾文,或是耕读第,或是清平居,或是勤俭居,文化气息十足。正院内为四合院结构,东面为东房两间,一间住人,一间为杂物间,西面为西房两间,一间住人,一间为厨房,正面有正房一间,位于墩台之上,可石阶而上。正房更为讲究,砖木结构,瓷砖装饰。进屋东为土炕,西为会客厅。会客厅为木制茶几沙发,四方四正。中为一铁制火炉,这是通渭人必不可少的物件,罐罐茶,就在火炉上煮制。罐罐茶,是通渭人每日清晨所必备的,在铜制单把煮茶缸内投入桂圆、枸杞、大枣、冰糖、蜂蜜、茶叶,只需几分钟,屋舍茶香四溢,空气也变得愈发醇厚粘稠起来。茶几的磁碟内,有锅盔,有韭饼,有白馍,有荞圈,揪一块,就一盏浓茶,谈笑间,便驱散了倦意,注入了精气神。所谓“瞌睡迷梦乏,想喝一罐茶”。几盏罐罐茶,就如此这般滋补了通渭人的一生。

土坯墙,是岁月凝固的体现,罐罐茶,是生活当下的释然。

在通渭,不论贫寒富庶,家中都挂中堂,中堂由乡里有名望之人书写,字迹苍劲,力透纸背。这是通渭人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他们崇敬诗者,尊重文化,重视教育,纵使家境极为贫苦,依然要省吃俭用,让后人学有所成。

除夕当天,灶膛柴禾映红脸庞,铁锅内的排骨不需切块,直接下锅熬煮,咕嘟咕嘟的声响,是对辛劳一整年的农人最好的慰藉。肉来自于自家饲养的年猪,食五谷杂粮,南北调料是多余的,一把粗盐撒下,奶白奶白的汤汁,有着最醇厚的味道。夕阳即将下山,天际刚刚泛红,在家族长者的引领下,男丁列队,拿好香纸,择一宽阔地带,开始接纸。接纸是通渭人的称呼,即将仙逝的先人接回长者家,与生者相聚。牌位请回后,置于案几中间,将熬好的肉块、新鲜的水果、上好的酒水一一摆放,而后焚香叩拜。一切完备后,各回各家,开始就餐。肉的粗犷,情感的细腻,在这一刻完美交融。天色渐暗,院落里早就挂好的彩灯,闪闪烁烁,年的氛围,就忽地来了。

罢肉,还需再来一碗浆水面。可以说,浆水面是通渭人的日日相伴。揭开黑陶粗瓮,独有的味道顺着鼻腔而入,令人神清气爽。浆水多由芹、莲花菜或蒲公英发酵而来,汤色澄澈如镜,绿叶点缀其间,不浑不浊,清透莹润,纯粹无瑕。锅中舀入醇厚胡麻油,待油色微沸、香气初绽,放入花椒粒、葱花、辣椒段炝出浓郁香气,继而将浆水缓缓入锅,煮沸后舀出,香气便漫满全屋。另起锅下锅煮挂面,面条不需要太软,适中稍硬即可,浇入浆水,一碗浆水面,便如此浑然天成。讲究一些的,清炒一碟韭菜,那就更是完美。尤其是在炎炎夏日,一碗浆水能去火解渴饱腹,是通渭人的特有吃食。简单、便捷的浆水面,却滋养了通渭人不屈不挠的风骨、淳厚洒脱的胸襟、大智若愚的通透。丈母娘给我做了满满一碗浆水面,怕我吃不惯,还炒了一盘螺丝椒洋芋菜,我却吃得津津有味。浆水的酸,土豆丝的香,完美解了大肉的腻。

正月初三,同样是在向晚,彤云密布,送纸开始了,村庄的花炮声再次响起。家族男丁跪在接纸的地方,将成捆自印的纸钱燃着,将思念化作纸屑,随着清风忽忽远去。忧心思念不能抵达,特意指使年幼者,一遍遍用木棍翻腾纸钱,使其燃烧殆尽。从始至终,鞭炮不绝,通渭人是担忧,往生先人忘却归家路,一遍遍提醒。不忘来时路,才能更彻底体味当下生活的不易,才能激励后人,一直向前。这是他们与先人的约定,也是一种默契的交流,不忘岁月峥嵘,方得圆满。

夜晚,无际的苍穹中星辰点点,噼里啪啦的花炮渐次响起,走在这方塞外边地上,我的内心,不断地被灌入股股暖意。城镇化迅速发展的今天,几千年传承至今诸多宝贵的东西,在物欲蛮横无情地冲刷下,岌岌可危,甚至消失。此刻在我生活的都市,华灯初上后,除却汽笛声,阒然如水,和往日并无区别。有些东西,如果去了,就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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