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春月,伴随一丝朦胧细雨,我在葭州,与一弯天之水再次 “邂逅”。
我曾在兰州铁桥下,见识过羊皮筏子在它胸膛的激越;在达拉特旗一垄田埂下,感受精灵之鸟天鹅与她的深情相拥;在府谷墙头一棵海红果树下,看到它波澜壮阔的雄奇;后来,我还在碛口湫河的乱石之中,领略过它的惊涛拍岸。它有一万种形态,一万种风貌,自然也就有一万种柔婉与盎然。
这一弯天之水,便是黄河,葭州人更多称之为老河,抑或老爷河。
黄河流过于宋时建城的铁葭州,平静得如一泓湖水。秦晋大峡谷刀砍斧削的崖壁上,一窝窝石窠里,有着时光写不尽的蹉跎。奇石嶙峋,变幻成各种姿态,偎在黄河边,以无声的赞颂,写下对黄河的无穷褒誉。而我,也如同这些石头的某一刻,沐和煦暖风,登临东方红阁,再次被它倾倒。
一条河水,孕育的不仅是沃野千里、枣木葱茏,更多的是广博深厚的河之文明。这种文明,似乎能包蕴所有目光所见的性格与习惯。譬如葭州人对土地的深恋,对扳水船的痴爱,对迎难而上的坚守,对命运坎坷的求索。站在黄河之滨,听几曲秧歌曲,所有的不堪与千般难,都会释然。转身离开,作别黄河,手中多出的是一块河石,一块被河水磨得毫无棱角的石头,一块又将腌尽生活苦涩与酸甜的河石。
和参加黄河读书会前来的秦晋文朋一样,站在东方红阁的九楼之上,远眺曲折迂回的大峡谷,我哑口无言,静默相视。遍布黄土山峁的土窑洞,河滩密密匝匝的枣树林,随处可见青砖红瓦的庙宇,哪一样不曾记录时光的大书!与流淌的河水相较,渺小与谦卑,正无声地镂刻出我们一张张只能选择平静的面容。
可以想见,当日头喷薄而出,光线瞬间洒遍黄土的那一刻,在东方红阁,内心自然会将“东方红太阳升”轻声吟唱。多年前的一天清晨,在葭州之南仅五里之遥的双龙岭,岭上几棵枣树前,我曾见识过日头东升的磅礴之气,有感之余,写下小文《白云山前的枣树林》。双龙岭被更多人熟知的是另一个名字——白云山,即白云观。白云观的建立,与道人李玉凤息息相关,据传他半生云游四方,以精湛的医术普救众生,一日来到黄河之滨双龙岭,见山势逶迤、景象俊秀,便结庐而居,兴修白云观。明万历年间,神宗皇帝亲赐经书,白云观自此名声大震。每年四月八,山陕信士络绎不绝,更有甘宁蒙民众,披星而来。
双龙岭与东方红阁跨佳芦河而望,向南远眺,立于山巅的魁星楼,清晰可辨。风从魁星楼翩然而来,雨丝自山垭阒然而至,葭州的春,就这样轻盈地走来。倏忽之间,我似乎已然嗅到了桃杏芳菲的清甜,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山花点缀。经历了陕北一整个冬天的枯黄,我太希望看到另一种颜色的风景,虽然那抹粉白还未到来,但或许这场淅沥的春雨之后,它们就能听到我的呼唤。
夜幕降临,葭州小城灯光渐起,通往凌云鼎的小街,古朴雅致。街道上,诸多店铺都已早早打烊,拐角处的一间鞋店内,老板正闲适地在躺椅上假寐,旁边的半导体正咿咿呀呀唱着晋剧《明公断》中的《杀庙》。他的手指随着响锣一起一落。韩琪的犹豫不决,秦香莲的泣血哭诉,在熟悉的旋律加持下,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乡俗记忆。我童年的美好,很大一部分是在庙会中度过,那是我彼时见到过的最大热闹。
街道不宽,甚至有些逼仄,但处处给人以慵散、舒缓之感。逛街的人稀稀落落,许是因为周末,大多人都前往榆林的缘故。我和麟州无论兄、鹏飞兄、惟刚兄、李岸兄、柳淳兄一众文友,信步而行,谈论古今,谈论家国,也谈论琐碎生活。凌云鼎立于葭州体育场一隅,八角七层,名为鼎,实为砖塔。惟刚兄绕塔一周,与我言道,此塔应是明代修建。无论兄深研本土文化,向来对古迹颇有兴趣,他急循碑记而去,凌云鼎的前世今生,通过漫漶的文字,一瞬间清晰起来。明万历年间,城南有村牛家畔,村人牛登第曾任冀地任丘县丞,年过半百仍膝下无子,经白云山道人点拨,在葭州东南震位建七级浮屠,以求子嗣。道人为其取名凌云鼎。说也奇怪,凌云鼎建成之后,牛登第很快有了子嗣。凌云鼎,经风历雨,如今已近五百年,塔下,黄河穿古越今,静默南流,泛着碎银光色。听涛,已成往事,汹涌的黄河在葭州,若江南女子,敛了北地的桀骜,挽着流苏般的柔波,缓缓绕过。
风过凌云鼎,我似乎听到香炉寺的铜铃声声。这声音,击碎河面的银辉,也击碎了时光的褶皱。当年牛登第临塔祈愿的目光,早被岁月幻化成闪烁的星子,落在螅蜊峪古渡的橹声里。
葭州城下,黄河把凌云鼎的剪影、东方红阁的雄浑、香炉寺的奇秀,以及古枣的虬枝,轻揽入怀。水波拍岸,似剪不断的絮语,一遍遍叙说着铁葭州遥远的旧梦。
春日的黄河,静默着,却从未真正沉默。它以江南女子的柔美,守着凌云鼎的晨昏,守着葭州的岁月,它把过往与今朝,酿成一河柔婉的波光,亘古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