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夕阳像一个硕大的金黄色玉盘,悬于西地平线之上。满地金辉,像极了某种神性的殿堂的光色。云彩的边缘,迸射出光的射线,丝丝缕缕,令人讶异。
此刻的黄昏,像一只飞翔的巨大的神鸟,遮掩住目所能及的一切。
正是九月,城市的郊区还未被开发的土地上,有闲不住的人将撂荒的土地平整成一片片形状不一的田地,种出玉米,向日葵,还有殷红的高粱。密不透风的庄稼地里,城市农人躬身侍奉,头颅向地面探着,弯成石拱桥状。我常想着,哪一天我也要平整一块地,种上喜爱的植被,它们会开出五颜六色的花,一朵朵朝着你绽放微笑。在晚秋,还能收获满筐硕果,而后同样选择一个有风的傍晚,在户外择一空旷地,生火起锅,沸煮生活。可这是一个多么容易破碎的梦呵!
穿过校场路,在一个叫跳沟村的岔路口,顺着路口慢慢直上,是一座长在城市东边的大山。庙宇稳稳坐在大山顶端,飞鸟翩跹嬉闹,叽叽喳喳。它们的翅膀之下,香炉中檀香缭绕,散溢出柔婉的清香。余晖并未将这里忘记,它穿过高楼的缝隙,让这里看起来更加恬静,令人心安。
背着夕阳驾驶车子最令人舒悦,阳光不刺眼,理查德德莱曼的钢琴曲,顺着电流缓缓奏响,时光真是惬意。远山雾霭蒙蒙的,像铺展开来的一张素描纸,暗黑的地方犹如剪影,亮堂的地方宛若火焰。郊区的道路,除却周五,车子少得出奇。这条道路的五六十公里处,临近黄河之滨,是一座长在石山上的小县城,一到周五,人们便驱车快速逃离,以至于仅有周五下午堵车。越是在郊区,风景愈发养眼。
初秋,一切还未显得萧瑟,林木葱葱茏茏,鲜有黄叶。车子驶出青云镇,便是青云山。山似古鳌,探头伸出山峁,临河而下,像久走的行者,囫囵饮着清泉。鳌头有汉白玉观音雕塑,端雅,恬静,在山涧鸟鸣声中默然而立。啁啾不绝,山就更加幽静了。青云山有古庙,一间间偎依着,院有老树,盘根错节,叶冠茂盛。因住在附近,之于决然于世的古建筑,我显得淡然许多。雕龙画凤,森然幽静,时有风铃传来,让喧嚣的心,刹那平定。风曳着晖光,奏起窸窸窣窣的曲调。至山腰,临栏远望。河谷之上,庄稼郁茂,像编织上的青绿色地毯,绵延铺展。
清风拂过,屋檐风铃声声入耳,一切的事物焕然一新,视线似乎更加清晰,像是雨水洗涤过一般。一只灰褐色的小狗,眼睛如同阳光般通透,它曳着铜铃,叮铃铃地跑来跑去,许是觅食,抑或觅友。僧人倚着庙墙,脑袋向一边斜斜耷拉着,悠然地熟寐。景致、古树、风铃、檀香,一切的美好裹挟着他,助他渡人渡己。
蛰伏在我内心的理想,此刻也具象化了许多。人之一生,征东征西,争西争东,最后也只落得一抹薄暮。你去面山,山不是山,你再去面山,山还是那座山。
二
我在秋风的催促下,再一次出发,不是远方,不是天涯,是我生命的始发站。
穿过 339 国道,至葭州,而后顺着沿黄风情公路南下。车窗外,渐次出现的是一簇簇黄河滩枣树,果实喜人,红润润的,像是出生的阳婆。古渡口,一个接着一个,它们有着绝对美好的名字,木头峪、荷叶坪、螅蜊峪,只是早已丢失了功能,木舟裸露在某人家院落外,张口向着天际哀叹,周身结满了密密匝匝的青苔。它已经走向没落,即将消亡。
在流经蒙陕的黄河之上,水电站将水的势能转化为电能,顺着毛细血管般的高压电网,点亮黢黑的夜空,让一个个故事得以温暖地延续。除此之外,带来改变的还有黄河。泥沙一层层沉降,沉淀,过滤,以至于黄河水变得清洌洌的,如一条绵长的绿丝带,锁住沿岸的村庄。
当车子前方,那棵黑苍苍的老槐树再次出现,我的目的地到了。幼时,觉得村庄很大,大得能装得下整个童年,而今,它却变得异常窄小,只是万千黄土高原的一道峁和一条川。
天空湛蓝如洗,似乎依旧在誊写着村庄的清晨和向晚。经过几孔倾颓的院落,几只野鸡呼哧飞过,彩色的羽毛令人眩晕。在乡下,如此这般五颜六色,这般姹紫嫣红的物什,我能想到的只有引魂幡,那是阴阳先生制作的召魂用具,内画神符,上书亡人生辰八字,它的斑斓与高原的莽苍形成极大的反差。二十年前一个早春的清晨,呵气成冰,漫绝的高原上没有一丝生机,就连飞鸟也似乎没了踪迹,四野阒然宁静。唢呐手的长号划破空气的一瞬间,锣鼓声按着某种节奏咚咚作响,村庄一刹那动了起来。我走在队伍的前列,手中举着的,就是引魂幡。那是我带着父亲,走向山顶的归宿之地。看到野鸡,我浑身颤抖,它的艳丽令我发怵,也与村庄的单一色调,格格不入。
我出生的小院,有一盘石磨,院门边长着几棵枝干弯曲的枣树。枣树沿着院墙向上生长,注入蔚蓝。祖父曾在与四个儿子分家时,将这所院落分给父亲,后来母亲就在这里生下了我。院落距水井只百米,汲水很是便利,但也因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多年后,父亲为了生计变卖了院落,一起变卖的,还有红胶泥坡上的棵棵枣树。
八九年后,父亲择地新箍了三孔石窑洞,他在窑洞四周,种下了各种果树。每至春季,花香四溢,将山坡装点得异常美观。 见到村庄,见到村人,我很少在他们脸庞瞥见戾气与不安,浮漾在瞳孔的,始终都是良善。你或许可以说他们平庸,但嵌在他们肌肤之上的,永远是面对生活的从容与坚持,以及恬然。这里的每一条山道,每一棵老树,都能将我搁浅的记忆重生,将我唤回那个母亲扯着嗓子喊我回家吃饭的傍晚。
老兰,是村人给他起的外号,在他沧桑瘦削的身体上,你看不到任何虚伪与造作。古铜色的脸庞,装饰着的始终是一种近乎木讷的微笑。
见到我,他急忙凑上前询问: 你甚会回来?你们家小房后面有鼠洞,当心渗水。
他衣衫褶皱,沾满尘土,质朴敦厚的笑,像一团火,撩拨着我内心的荒凉。村里人就是这样,每当你走进他们,你的内心也就会变得像黄土一样绵软,进而放下所有的禁锢,融入这种短暂的从容。
云层变得厚重起来,雨水似乎就藏匿在云端。村庄一会阴,一会阳。老兰焦灼地说:今年夏上雨水多,庄稼只长秆子不长果,看着虚旺旺的,白瞎了一夏的墒情。
云层黑压压地漂浮着由远及近,一场雨似乎又要来了。告别老兰,我毫不避讳地走进一片梯田,在父亲的坟前,挽起裤腿,让庄稼的细枝蔓叶,划过皮肤,然后顶着雨水,去听听嘤嘤雨声,去看看茁长的苦菜,去收集半个人生的虚度和消弭。我甚至想毫无羞耻地,像童年那样大喊几声,再听一听崖娃娃的回应。
看见山,也就看见了村庄,也就看见了藏匿在喧嚣中的,人们生来就有的自然的我。
三
车子行进在乃玛岱,一个蒙古小山村,临近伊金霍洛旗的成吉思汗陵。
外面已是漆黑一片,模糊的树,模糊的小山包,或者就没有小山,是远处的树。两实一虚白色公路指示线,向着一抹灯火通明的地方延伸。
西地平线上十几分钟前还是金灿灿的耀眼的光,如今只能辨识到苍宇与大地,仿若进入了另一种存在的城郭。路上车子极少,马路很宽,偶尔有轿车,双闪打一下招呼,疾驰而过。路两边有苏勒德状的路灯,熄着,像擎举在夜色中的戈矛,车灯一闪,发出冷冰冰的光芒。
当如墨的夜色越来越深,车子停在一片蓝幽幽的草地中,我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鼾声渐起,周遭陷入冬眠般的死静。如梦如幻的梦,像鬼魅笼罩着我所有的意识。这是我无数次进入鄂尔多斯高原的某一次。从榆林出发时,天色已经昏黄。如果不是太急,我一般不愿走高速,太快的速度会让人变得麻木,进而失去欣赏路途的美。我一直相信,所有的美都在路上。于是我再一次选择由国道前行。
这晚的夜色,草原上的夜色,空阔、寂寥,但以苍穹为被,以草地为席的深眠,就连灵魂也是无比的自在。不必去在乎梦境的轮番轰炸,梦里的事事物物,亦会给我不一样的体味。这样的感触,让我丢失了嗔怒,丢失了怨恨,像一根嫩绿的草籽,融入沉沉暗夜。
翌日,东升的新阳纯粹而崭新,透过车窗,将一缕金黄垂射在我的脸庞。车窗外,牧民骑着轰隆隆的摩托,赶着洁白的羊群,和暖阳共舞。不断上升的热气,让草地上蚂蚱、蜻蜓、螳螂、蚂蚁,都变得兴奋起来。它们寻着彩色的花儿,飞跃,跳动。
发动车子的引擎,我继续向西而行。车窗外的林木渐渐稀疏起来,广袤的草原愈发苍翠。
杭锦旗阿日善嘎查祭奠 “圣水泉” 的活动,已经开幕。此前,我还未有机会参加一次传统的那达慕大会。对那达慕的神往早就有之,当主办方告知我获邀前往的消息时,我随即应允。
阿日善嘎查在一片茫茫草原上,圣水泉就位于其中。牧民把圣水泉尊为神水,年年祭拜。车子还未临近,远远就见会场披红挂彩,蒙古包孑然而立,盛装出席的牧民身材魁梧,笑靥如花。说来奇怪,一股泉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冒出来,继而顺着草原四处流淌。穿过人群,我舀起一瓢水,仰天一饮而尽,清冽,甘甜,清爽。浑身也倏然舒服了许多。圣水泉边,一扇新宰的黄牛肉正在切割。直径三四米的铁锅下,柴火滋滋燃烧着。看到此景,一路的倦态,似乎舒展了诸多。
那达慕会是圣水泉活动的重头戏,赛马场、摔跤场、射击场等项目的周围,挤满了前来的民众。马背民族的威武,英姿,就这样直直地闯进我的瞳孔。草原长调的优雅,呼麦的雄浑,不断在我的耳际响起。马头琴声下,一场盛会拉开帷幕……
他们肆无忌惮地摔跤,他们聚精会神地射击,他们在马背上尽情地奔驰,他们在阳光下书写着另一种更接近生活状态的草原传奇。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参加那达慕,曾经逐水草而迁徙的牧民,已停止奔波,可驰骋早就融入他们的血液。透过那一双双炯炯的眼神,我能看见他们曾写下的山川、写下的江山、写下的王朝。
活动过半,大锅牛肉已经煮熟,人们围坐在蒙古包内,蘸着盐巴,蘸着韭菜花酱,大快朵颐。美酒,也悄无声息地摆上了桌,除却参加比赛的运动员,人们唱着,跳着,喝着,满心以赤诚之心盛满了对自然的敬畏,对远客的热情。
暮色将至,歌声却还在继续。
四
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萨拉乌苏。峡谷之上,蜿蜒回环的河流,蓝幽幽的,像一位智者,再不被俗世的得失羁绊,就这样活得通通透透,一路柔缓地走着。霞光迸射,将无数光色洒向河流,也洒向远处的林木。河谷嫩绿的草地上,云朵般洁白的羊群逐水而行,步履闲逸。
透过霞光,我仿若看到萨拉乌苏河的出生和成长,它在亿万年亿万年的年轮中,萌生,壮大,接受早期人类的栖息。它又在烈日熔金的彩霞下复活,苏醒,茁长…… 峡谷静默,低眉含笑,这是对我最友好的回答。
站在大峡谷之中,一切的景色如同镜像般在我瞳孔中渐次出现。
每一棵树的葱茂,每一株草的葳蕤,或者每一个河水的分汊,无一例外,似一行诗意充沛的散文,走进内心。云彩的影子,投射在河谷之中,仿若正在临摹一段古老的爱情。坐在一块赤裸的石头上,它被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花们簇拥,我因此也变得娇柔起来,捻起一朵花,轻嗅暗香。少年的我,也在陕北一条生满车前草和苍耳、蒺藜以及芦苇的河沟中,面对一条河,并追逐它的源头。直到看到源头巨石之下,青藓细密,水流汩汩。
我未见过这样一片湛蓝的晴空,甚或比水洗过更加洁净。蓝天之下,沟谷鸟鸣虫吟,宛若童话。这些填充着峡谷的精灵们,一个个咧着嘴巴,温柔地对视着,用抑扬顿挫的共鸣,毫不吝啬地展示峡谷的所有美好。我敢保证,所有来到萨拉乌苏的人,一定都会听懂它们的傲娇。
不远处,是一丛不知名姓的林木,它们挤挤挨挨,你中有我,我拥着你,每一个叶片都在努力汲取来自向晚的晖光。远处的西边,一轮烧得殷红的日头,并未因即将隐入夜色而愁容满面,它把所有的眷恋,都留在峡谷中。
被霞光追逐的山峦,沉浸着西部独有的苍凉和厚重,像是一块抓皱的抹布,每一个褶皱里都藏着远去的炊烟缭绕,鸡鸣犬吠。
夕阳隐没,唯留一片暮色,沉沉地遮掩住萨拉乌苏大峡谷的一切。再过几日,那柔软的月华,一定会舞着纱裙,更妩媚地倾泻下来,所有的美好,在夜间将会继续延续。
暮色朦胧,这片烙刻在鄂尔多斯大地黧黑肌肤之中的旖旎,无声中过滤了粗粝与苍寂,在亘古的日月星辰中,生生不息,守着喧嚣的人间。
五
雪至。
目所能及的一切像铺开的一幅宋画,浩渺山水间,人与物隐去形象,星星点点中变成最渺小的存在。 这是一个小镇,波罗。镇旁有古堡,古堡下有接引寺,接引寺下,是无定河万亩平川。而这一切,都被雪花覆着。 友人的厨房内,火舌一遍遍舔舐着锅底,锅内热气腾腾,横山羊肉在沸水中咕咚咕咚低吟着。细碎的地椒叶、凝白的红葱、鲜艳的辣椒,让这锅汤水,流溢出浓稠的香气。这香气,顺着鼻腔,通向每一处细胞,让人心动。院落里,小女孩的脸被冻得通红,双手捂在嘴上呵气。短暂缓解后,又继续堆起雪人。雪地里,她化身为自然的精灵,笑声有如铜铃般清脆,眼神有如泉水般澄澈。她时而将帽子戴在雪人头上,时而将扫帚插在雪人背后,时而走进屋子,拿出胡萝卜当做雪人的长鼻。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同样是大雪封山,整座黄土高原在静谧中银装素裹。还未来得及泥窑的窑洞内,母亲在锅里炖煮着猪头,这是为帮忙箍窑的村人准备的。炕上的八仙桌上,几瓶绿色的长脖子西凤酒,似在等待着人们的开启。下午雪还未停,父亲就冒着雪,前去请人。母亲将煮好的凉拌黄豆,凉拌猪耳,小咸菜,置于八仙桌上。我们姊妹几个,早就被母亲用一颗糖哄到院落玩雪。只一会,就将我们平日难以享用的鸡蛋汤拌疙瘩舀出来,让我们先吃。我们也如母亲所谋划一般,就着萝卜咸菜,囫囵吞枣就吃了几瓷碗。那日,母亲为我们准备的鸡蛋汤拌疙瘩出奇多,乃至各自吃得圆鼓鼓的,盆中还没吃完。
待客人一一到达,玩得尽兴的我们已被母亲安抚进入睡眠。父亲和村人们推杯换盏,尽情吃着喝着。三孔石窑的箍建,耗尽了父亲半生的积蓄,也累垮了他的身体。那夜,应是父亲最高兴的,睡眼朦胧中,我甚至看到他拿来羊皮大袄,在地上跳来跳去,以艄公的角色,为村人助兴……
屋外,大雪再次飘飘洒洒下来,小女孩早就坐在桌上啃起了羊骨头。友人为我盛满了肉,倒满了酒,竭尽所能让我们尽兴。 我再次沉溺在了雪夜。
无定河冰封的河面上,万籁无声,雪花愈发洁白。屋内,觥筹交错,满腹感恩的话,揉搓着反复诉说。酒过三巡,一群人似束发孩提,摇摇晃晃中唱的唱,跳的跳,全然没了任何顾忌。
恍惚之中,我的视线突然飞向高空。俯瞰大地,长城之下,屋舍内灯光闪烁,榆靖高速路上,终于停下了繁忙。俄而,接引寺的钟声,似乎穿透胡夏的白城子(统万城),从雪中沉沉传来。
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峪口的山,属秦晋大峡谷的一部分,山体灵秀,但无仙无庙。倒是有一座古寨,孤零零地耸立在山顶,墙体颓靡,乱石零落。垒墙的石,被苔藓覆盖,绿幽幽的,黑黢黢的,像整体连在一起。公路在山下迂回,甚是险要,以至于更多的人关心的是安全,寨子就放在其次了。
陕北多寨,寨建于孤山,多是清同治年间为避回乱修建。寨,应是殷实村子的专属,一般极薄的小村,无力修建,修的多是崖窑,类似于地道。崖窑修在最高的崖腰,极其隐蔽。窑内四通八达,灶台仓库应有尽有,唯独取水不便,也不知古人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如今崖窑大多坍塌,像一只黑洞洞的无神的眼球,睡眼惺忪。
峪口为世人所知的不是寨子,而是纸。纸在旧时多为南方制作,在北方是稀有的。但就在峪口,纸像候鸟一般歇息在这里,这一歇,便是三百余年。
陕北多窑洞,旧时为省料,窗口窄小,窗台多为土石垒砌。窗由匠人用柳木制成,样式繁多,成为陕北文化的集中展示点。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陕北人自是知晓这个道理,他们尊重自然,崇尚自然,当然也体现在门窗上,这是他们最朴实的哲学观和生命观。繁衍子嗣,天命使然,于是门窗上有了蟾蜍,寓意多子有后。纳福迎祥,心之所盼,于是门窗上有了蝙蝠,寓意福运绵长。情笃相守,俗世所愿,于是门窗上又有了鸳鸯,寓意恩爱偕老。承祥纳吉,山河所寄,于是也有了云纹,寓意青云顺遂。
为遮风挡雨,门窗还需麻纸全封。麻纸透光,显洁净,且结实耐用,这便为峪口造纸提供了市场。据记载,峪口在鼎盛时期,有大小造纸作坊二百余家,彼时商贾云集,骡车载道,随即通过水运、陆运,行销西北各地。
在抗日战争时期,峪口纸为中国革命的延续做出了该有的贡献。彼时日军对解放区疯狂封锁,国民党同时四处包夹围剿,形势危急。峪口的纸张不断向解放区运抵,源源不断满足根据地证件、币种、课本、税票、宣传的需要。
如今,峪口的纸,已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鲜有人将这门技艺延续。而造纸的器具,却无声地一遍遍向人们展示它热火朝天的曾经。石山之上的林木,又郁郁葱葱起来,它们再次回归自然,返璞归真,以一抹抹盎然绿意,馈赠山河。
站在峪口,站在逼仄的石山下,我化成了一粒茁长的草籽,枝蔓匍匐在地,倾听着山与河的耳鬓厮磨,山与河的谦卑从容。
七
那日,月华如水,月如银盘。 黄河静静流淌,似串串音符,为银色的月夜伴奏。石城脚下,黄河再不似二碛那般凶险,倏间变得娇柔文静,多了份江南的雅润和恬然。白天还是薄阴,我尚且担忧晚上的天气,当夜色温婉地撒下来时,苍穹一下子舒展开来,喜笑颜开,我内心暗喜。月夜下的石城,应是最具诗意的。
车子停在黄河边一处桥下,我一股风似的走进石城。那时的石城,还未被开发,一切保留着原始的气息,破败归破败一些,却别有一番古拙、明媚之气。路是羊肠小道,是硬生生在石坡上走出的。路的两边,郁茂的酸枣一丛丛一簇簇,青色的果子密密匝匝,随风曳动。与酸枣作伴的,还有野枸杞,浑身长满长刺,果粒殷红,双手由不得摘下几粒,填进口中,甜涩瞬间击穿我的感官,汁水饱满,口感独特。石城,我第一次尝到了你的味道。
吴堡文友随我前行,她用吴堡方言与我交流,虽说吴堡方言在陕北来讲,稍显晦涩,但于我而言,不在话下。我的老家康家港乡与吴堡张家山乡接壤,康家港古驿道上的沙坪村更是与张家山的冉沟村一河之隔,两地交往甚密。母亲是冉沟人,幼时逢年过节,我没少跟父母去过。冉沟家家户户从事手工挂面的行当,每去舅舅家,吃的最多的便是手工挂面。张家山挂面细若游丝,佐以柿子酱、扎蒙油、芝麻盐,山珍海味相较之也会甘拜下风。距冉沟不远的寺沟村,更是诞生了人民作家柳青先生,还有辛庄村,走出了中国经济学家张维迎。
石城始建于汉代,此后遂成为历朝历代战略之地,扼守河西,过黄河即至华北,进而京畿之地。友人与我言,城依山而建,呈不规则圆形,城设东、西、南、北 4 门,东曰 “闻涛”,南曰 “重巽”,西曰 “明溪”,北曰 “望泽”。南门设瓮城,门匾为 “石城” 二字,内设马道。
约莫半个小时,行至南门,果见瓮城上书石城二字,苍劲有力透纸背,一笔一划见乾坤。月光穿过吕梁山,直挺挺地洒在城墙的每一块石头之上。虽风栉雨沐,却昂首挺胸,巍然矗立。站在瓮城东望,莽苍的吕梁山绵绵不绝,虽不及一览众山小般傲视群雄,但视线豁然通达,直抵几十里外。这座被誉为 “铜吴堡” “华夏第一石城” 的石城,如一把太师椅,稳坐黄河之西,头枕厚沃的黄土大地,以满腔浩然之气睥睨一切。
月色如凝脂,皎洁妩媚。借着月光,我似乎又看到了石城马面之上的旌旗猎猎,似乎又听到了瓮城之上的鼓角争鸣。一幕幕或许真切发生在你身上的故事,在我眼前再现……
丙午皋月,我驱车携妻子、孩子又一次走进石城。当年上山的羊肠小道,已变成宽阔平整的坦途。曾经芳草萋萋的城内,修葺一新,枣树吐新芽,鲜花竞绽放, 40 多个保存完整的窑洞式四合院民居,被改造成盔甲博物馆,改造成民俗展览馆,改造成手工挂面小院,改造成农家美食小院……
遂以一小诗《望石城》抒我情怀: 百丈危城倚大河,层岩叠石历蹉跎。沧桑历尽风骨在,静听黄河日夜歌。
八
薄暮撒落十堰火车站的一刻,我像一只闯入禁地的雉虫,无知且不知规矩。金灿灿的光色,包裹着我,也包裹了这座繁华的城市。 过了秦岭,山的绿意更甚,有云彩缠着山腰,像是飞天舞女柔软的绸带。我探出头,在满眼的绿意中寻找那一棵似乎真的就存在于山间的茶树。车窗外,老树,孤桥,飞云,还有白河,峡谷,茅屋,像是钢笔画中的各种素材,渐次出现,又瞬间和我作别。
北方苦寒,茶树自然不便于存活。于是,刚生出念头,我便乘列车南下,生怕考虑得太周详,计划就永远变成了计划。而此刻,十堰就这样陌生地出现在我眼前。余晖浮在我稍有倦意的脸容,在异乡,我心域广阔得如同一片只有一匹马的草原,没有楼宇强行的修饰,也没有充斥生活的各种聒噪。这一决然的离开,可以说是一种逃离,也可以说是一种躲避,或者说是一种追求。
大多人来十堰,多是问道武当山。而我,是为了一棵茶树。梦中的茶树,总是半遮半掩,一会高大参天,一会矮小如灌木,它以我想象不到的各种形态出现,消失。
在鄂尔多斯,进餐馆刚坐下,就有咸醇的砖茶。在甘肃定西,每日清晨,煨暖身体的是一盏罐罐茶。在我的家乡,随意走进一户农家,就有猴王牌茉莉花茶的馥郁。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树的叶子呢?幼时的我就常常在想,它究竟生长在何方。随着年岁的渐长,自然这些幼稚的发问不会有了,可我终究没有给幼年的发问一个可以看得见的答案。
翌日,我在满目的葱茏中,来到竹溪。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着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茶垄,空气里盈满湿润的草木气息,吸一口,便觉浑身清爽。循着山间若有似无的清香往深处走,秦巴山脉的余韵里,我终于遇见了梦中的茶树,不是孤植的一株,而是漫山遍野的葱郁,依山势铺展,与云雾为伴,与溪流为邻,溪水潺潺,顺着山涧蜿蜒而下,滋养着每一株茶树的根系。
茶圣陆羽在《茶经》中提及的 “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大抵便是这般景致吧。叶片是嫩得能掐出水的翠绿,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沾着晨露,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把清冽的香气送得很远。俯身轻触叶片,指尖传来微凉的湿润,那是山河的温柔。
采茶的人散落在茶垄间,多是当地的老人与妇人,她们安安静静地俯身,指尖轻捻,便将一芽一叶的鲜嫩收入竹篓。她们的动作娴熟而轻柔,拇指与食指的指腹轻轻一提,那带着晨露的茶芽便乖乖落下,不掐不扯,生怕惊扰了这山间的清宁,也怕损伤了叶片的灵秀 —— 这是竹溪人刻在骨子里的温柔,顺应自然,敬畏草木,恰如武当道教 “道法自然” 的理念,融入每一次抬手、每一次俯身之中。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们的发间、肩头,随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竹篓里的茶叶渐渐充盈,她们的眉眼间没了疲惫,只有一种从容的闲雅。有老人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嘴角却挂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劳作的踏实,也是与草木相伴的安然。
茶舍依山而建,推窗便能望见漫山茶园。主人取来新茶,无需繁复的茶具,一只粗陶盖碗,一壶山涧清泉,便是最妥帖的搭配。沸水注入碗中,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茶香,原本蜷缩的茶芽缓缓舒展,像沉睡的精灵渐渐苏醒,叶片在水中轻轻沉浮,褪去青涩,晕开一脉浅绿的茶汤,香气也愈发浓郁,不似茉莉花茶那般浓烈,也不似砖茶那般厚重,清润、绵长,带着山间云雾的清冽与泥土的温润。端起茶碗,浅呷一口,茶汤入口鲜醇爽口,初尝清苦,而后绵长的回甘,顺着喉咙漫开,熨帖每一寸肌理。
我终于明白,我寻找的从来不是某一棵具体的茶树,而是藏在茶汤里的念想,是采茶人指尖的闲雅,是泡茶时的从容,是一种不被生活裹挟的慢时光。
遇山川,遇河流,就是遇见山河。于山野行过,看云漫峰峦,听流水赴远,世间万般风物,皆藏着朴素的回答。当目光投向辽阔天地,方才恍然,山河本就在岁月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