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响起来

“在一道小山坡上的生活，照料葡萄树，种苜蓿、玉米，榛子树长满河畔。故事另一面是对生活的渴望……”再一次读青年翻译家陈英的文字，已经是秋高气爽的9月，一整个炎热的夏天已经过去了，太多的情绪像泥地里的种子，不停臌胀，直至破土而出。

陈英说，记忆是很神秘的事情，它选择记住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比起记住的，很显然，遗忘的更多。从初夏到盛夏，我的小便签本上大约记录了100件事情，当时的忙碌与忙乱、当时的悲欣交集、当时的困顿与窘境，如今回望，大多已经不值一提了。

最重要的当然是孩子的各项重要考试，每年的中考高考牵动了多少人的心，印象很深的是，莫言写过的一篇《陪女儿高考》，忐忑之心，无可例外。我常常心存感恩，命运对一部分人总是有所偏爱，我每日庸庸碌碌，对孩子的教育几乎是放羊模式，所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女儿以她水滴石穿持之以恒的努力，如愿上了一所理想高中。

那段时间，我脑海里常常莫名其妙冒出一首歌名《掌声响起来》，歌词几乎不记得了，就记得歌名，就想欢呼一下，雀跃一下，鼓掌一下。为我孩子，也为千千万万的孩子，为他们的努力，为他们的得偿所愿，为他们的不被辜负！也为所有和我一样的父母，不管是站在舞台中央，还是在某一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为人父母，都需要这样的一次掌声！下一程，还需再接再励！

对老师们的感恩也是不言而喻的。孩子们的感谢方式尤其赤诚，分数出来后，第一时间告诉老师们，第一时间去学校看望老师们，送的小礼物也大多是自己手工做的小心意。我很惭愧，个性使然，总是笨拙于表达一切心意。惟有写在文字里，长长久久地记录下来，那些给予我和孩子们慷慨无私的善意与帮助的所有的老师们、朋友们、亲人们，感恩遇见，感谢所有。

中间穿插着耗时耗力的搬家，三年的千佛山小居，划上了圆满句号。对千佛山的喜爱与日俱增，我没有去数过千佛山到底有多少佛像，但那段时间，我看见每一尊佛，都会在心底虔诚地拜上一拜。人比佛世俗功利，佛大约也见怪不怪了。我也格外的喜爱千佛山的树，那棵古老的杏树，我看过它三载的繁花与落叶，我在它冠盖无伦的绿荫下，彷徨，徘徊，怅惘，欢喜，我像个孩子一样，在它的树底下、黄色泥地里捡过掉落的金黄的杏果，花喜鹊成群飞过，每一个都吃得肚饱。

陈英的翻译里有一句，“我们敬重神灵，热爱韶光，珍惜美酒。”我可以无愧地说，千佛山三年小居，我大抵是这样做的。哪怕大多数时候，像诗人王维一样，“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一个人游走的时候多，一个人徜徉于千佛山的时候多，仍然觉得那满山的青松翠柏、万佛清风、花草鸟鸣，无限美好。

我这样的恋旧，要记得的实在太多太多，可是，时光馈赠我们美好，也馈赠我们遗忘，遗忘美好的，也遗忘忧伤的、烦恼的、不堪的，然后，平等地，让我们每一个人轻装上路，开始下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

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后，满心期待的毕业之旅似乎可以愉快地开始了。我对于远方总是抱有太多的好奇，李娟笔下的阿勒泰、朋友远居的墨尔本……但是打住，这是孩子的毕业之旅，不是我的放飞之行。女儿从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去过云南，便对彩云之南深深着迷，这一次的毕业之旅依然选择了去云南。济南正是最酷热的时候，我们很幸运地，已经在云南吹着清凉的风。

我们住在一处安静的小城边，是古南诏国的旧地。翻新的古城大同小异，也就是到此一游。但是到了傍晚，倦鸟归巢，一家人散步去一家村头小饭店吃饭，却是一件兴高采烈的事。老板娘自己掌勺，大火爆炒的辣椒小炒肉、清炒藤尖、新鲜青豆、丝瓜炒蛋、茭白炒肉……这些当地最新鲜的家常时蔬，我们百吃不厌。给我们炒完菜，老板娘一家老小坐在另一张桌上，吃着和我们差不多的饭菜，和我们聊着家常，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我真愚蠢，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外面，这些村子在等着我。我想起了第一次走在热那亚大街上的失望，我走在路中间，寻找一点草地。的确，那里有港口，有姑娘们的面孔，有商店和银行，但在哪里可以找到一片芦苇、一片葡萄园，嗅到柴捆的气息？月亮和篝火的事我也知道，只是我意识到：我不知道自己还记得。”以上来自陈英翻译的文字，陈英说，我正好体会到这段了。

忙完孩子的事情，我坐在书桌前，像水一样沸腾的心，终于慢慢沉静下来，也终于体会到了那些人生中无法说出口、转而诉诸笔端的千回百转的心情。原来，我发自内心留恋的，依然不过是三餐四季的日常。我曾自命不凡要做一个现代的徐霞客，一遍遍地出走，一次次地离开……走的路多了，看的人多了，经历的世事变幻多了，萦绕在心头的却是挥之不去的乡愁，以及旧日时光里那些亲爱的人。

我和孩子到底是两代人了，青春的她，注定了要勇往直前，要不停奔跑，要去看世界，而我，要一步步退回到我自己的世界了，比起远方，我越来越珍爱眼前，此刻书桌前的宁静，是我拼尽半生勇气与努力所得，余生，我更愿意做一个守护者，守护所爱，守护所得。

“有时想念入世的烟火气，但就也看到乌烟瘴气。待久了又想回到纯净的精神世界，可那里也有自己的精神桎梏。不断游走，一个既可以做人、也可以做梦的中间地带。”大抵如此。

人间九月有幸事，我乐于做一个鼓掌的人。

（原载《齐鲁晚报》青未了20250920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