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灯下的真相
那个冬夜,我只是去处理了一起再普通不过的打架案件,却没想到,这件事,会让自己被停职。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离谱,他们竟然是针对我,想把我整的没有斗志之后,他们就可以随意……
一
二十五岁的我,去年大学一毕业就成功上岸,成了一名社区民警。趁着冬日午后的温暖,我骑着自行车驶进了宁静的上河村,开展入户工作。
忽然——
“砰!啪!哐当!”一阵剧烈的摔打声,从村前猛地炸开。
“魏庆来这个狗日的,又在打老婆了。”
墙根上晒太阳的老人们叹着气,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习以为常的麻木。
随着一声声“吱呀”的开门声,村民们陆续走出家门,快步朝着魏庆来家走去。
我心中猛地一沉,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但——每一次,都压不住心中的怒火。
“魏庆来住手!你动不动就打老婆,眼里还有王法吗?”我隔着层层人群,大声吼道。
院子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杯盘碎了一地。
魏庆来一愣,举起的巴掌停在了空中,扯着老婆衣领的手微微一抖,他慢慢转过身,一双醉眼瞪着周边的人群:“哪个狗日的报警了?”
人群中鸦雀无声。
我脚下生风,快步穿过人群,冲到了魏庆来跟前:“我刚好下段工作,听见动静就过来了,为什么打老婆?”
“打老婆咋了?我花钱娶来的!”魏庆来一脸不在乎地说。
“老婆是你想打就打的附属品吗?”
“古语都说,打出来的老婆,揉出来的面。”
“放屁,你从哪里学来的歪理?这是家庭暴力,是违法犯罪。”
他显然被我问住了,张口结舌:“兰警官,这……这是我的家事呀。”
“家事?家事就能打人了?家事就能任意妄为了吗?”我生气地一连三问。
“我……”
我厉声呵斥:“放开她!”
魏庆来通红的眼珠骨碌一转,无声地松开抓住妻子刘小菊衣领的手。在松手时,他趁刘小菊直起身的瞬间,手上暗暗用力,一把把刘小菊推了出去。
“咚咚咚”,刘小菊快速倒退几步。
“嘭”地一下,额头重重地磕在桌子角上,一股鲜血“唰”地流下来。
我急忙蹲下身,扶起刘小菊,眼疾手快的邻居快步上来,用毛巾按在了刘小菊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我的怒火升到了极点,怒视着魏庆来:“你当着警察的面也敢动手?胆子真是肥了。”
“我……谁说我打人了?谁看见我打人了?”
魏庆来借着酒劲撒起了泼,醉醺醺的嘴脸凑到我跟前,双手一摊,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明明是她没有站稳,自己摔得。”
他基本上是怼脸说话,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瞪视着他:“保持距离,好好说话。”
魏庆来借着酒劲儿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怎么了,怎么了,我又没犯法?”
人群中几个和魏庆来一样的无赖见到此景,不由得“嗤嗤”而笑。
魏庆来见有人给自己助威,得意地脸一扬,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一想到现场这么多群众看着,若我此时发火,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人感觉我在欺负一个酒鬼,我便不再搭理魏庆来的挑衅,转身去查看刘小菊的伤情。
“我没事儿,我没事儿,兰警官给你添麻烦了,他就是喝多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刘小菊歉意地望着我,一个劲儿地替丈夫开脱。
“谁喝多了?谁喝多了?你少在这儿装好人,老子清醒得很!”
刘小菊气得浑身哆嗦着,抬手指着魏庆来:“魏庆来,你……真是畜生,连畜生都不如啊!”
“反了,简直反了,有警察撑腰,你这个臭婆娘就敢顶嘴了?”魏庆来一下子跳起来,抄起一根木棒冲了上来。
啊——
木棒眼看就要落到刘小菊身上,人们口中发出一声低呼。
我心头一横,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抓住木棒,右臂搂住魏庆来脖子,右腿在他身后一绊,把他放倒在地。
人群中一下子静了下来,刚才起哄的人闭上了嘴。
“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魏庆来一边剧烈地挣扎着,一边大声喊叫。
他使出浑身力气反抗着,我也使出全部的力气死死地将他压住。
作为青年民警,这种硬碰硬的斗争,我才不怕呢。
几个回合下来,他便没有了力气,我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反别过他的双臂,从背后铐住了他。
“兰小海,我要告你。”魏庆来酒劲儿上头,叫嚣着。
我气笑了:“告我,告我什么?”
“告你随便铐人,我又没犯罪,凭什么铐我?”
“呵呵,你知道的还怪多啊,走,有什么事儿到派出所再说吧。”
我提起他,转身之际,发现人群之外,一辆警车缓缓而至。
欸!什么情况?
我正纳闷的时候,只见所长刘爱军陪着督察胡德利、张小兵从车上走下来。
不对呀?胡德利来得也太快了。
“兰小海同志,因你被人投诉,根据局党委决定,现在暂停你执行职务,配合我们调查。”胡德利走到我面前,严肃地宣布。
“什么?”我几乎惊叫起来,同时目光看向所长刘爱军。
“小海啊。”刘爱军干咳了一下,脸色凝重,目光中含着一丝沮丧和无奈:“你……唉,先配合调查吧。”
“谁?谁投诉的我?就是死,也得让我死得明明白白吧。”我不服气地望着胡德利。
“我要投诉,我也要投诉他。”魏庆来见到我倒霉,趁机补刀,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你的事情过一会儿再说。”胡德利不满地看了魏庆来一眼。
魏庆来碰了一鼻子灰,识趣地后退了一步。
胡德利冲张小兵一点头,张小兵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投诉批示:“你办理的李明明殴打他人案,当事人投诉你执法不公,偏听偏信,动手打人。”
李明明……
啊,我想起来了,是几天前那个冬夜,舅舅和外甥的闹剧。
“我们是在民警执法满意度的调查中发现了这个问题,李明明投诉了你。”胡德利解释道。
“满意度?”我强压住那股心里升起的那股怒火,气呼呼地瞥了胡德利一眼:“他李明明当然不满意了!是我亲手把他送进了拘留所,你让他给我投满意票?除非他疯了。”
胡德利刚要说话,我没给他机会,激动地一把拉过魏庆来:“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打自己的老婆,我铐住了他,你问问他,满意不?”
魏庆来自以为机会来了,刚要张嘴说话,却被胡德利果断挡住:“你闭嘴,等醒酒了再说。”
魏庆来像一只刚吞了一嘴食物噎住的大鹅,愣怔在那里。
刘爱军不失时机地走过来,抓住魏庆来的手铐,在我耳边轻声相劝:“小海,把他交给我,你配合组织调查。听话,别在群众面前给自己人出难题。”
“我……”所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头的火苗。我深吸一口气,默默松开手,将魏庆来交给了刘爱军。
“胡督察,他就是个倔驴,你别在意啊。”刘爱军冲着胡德利讪讪一笑。
胡德利换下严肃的面孔,拍拍我的肩膀:“小海同志,我们也是正常履职。接到当事人的举报,你说,我敢不向局党委汇报吗?停职调查是局党委的决定,配合调查是必要的程序。”
我垂下头:“好,我配合。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兰警官是个好人,你们不能这样对他。”刘小菊忽地一下冲到胡德利跟前,情绪激动地说。
魏庆来正盼着我倒霉呢,谁承想刘小菊能站出来。
他一下子懵了,平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妻子,竟然敢拦督察,她哪来的胆子?他恨恨地瞪了妻子一眼。
刘小菊对丈夫的目光视而不见,头颅微微上仰,倔强地望着胡督察。
这时候,人群中又冒出一个声音:“对,兰警官是个好人,你们不能带走他。”
“不能这样对待一个负责任的好警察。”
“那么多坏人你们不去抓,偏偏要难为一个好人?”
“不能无故审查兰警官。”
“不能带走兰警官。”
……
人们群情激愤,一下子围了上来,把我们围在了中间。
“乡亲们,我们这是正常调查……”胡德利刚一开口说话,就被人们不满的情绪淹没了。
“不听,我们不听。”
“什么正常调查,我看是冤枉好人。”
人群中,一小部分人为我鸣不平,大部分人沉默,还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听说那晚兰警官的确是……”
“乡亲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人们回头之际,老村长陈建国拄着拐杖走进人群走来:“静一下,静一下。”
人群静了下来。
他颤巍巍地走到胡德利面前:“警察同志,你们的工作流程我不懂,也不便插嘴。今天,我也要向你们反映一些兰警官的情况……”
“啊……”
“什么?”
人群中一阵骚动。
陈建国抬手示意大家不要说话,大家静下来,他看着胡督察:“兰警官……兰警官抓李明明那晚——动手了。”
二
督察办公室内,胡德利严肃地问:“那两巴掌到底是谁打的?”
“不知道。”
“你确定没有打他?”胡德利冷冷地看着我。
“当然,原则性错误我不会犯的。”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然。
“究竟是谁在说谎?”胡德利来回踱着步,自言自语地说。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脑海里出现了李明明的警情。
那个傍晚,刮了一天的寒风终于停了下来。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静谧的村庄里,能清晰地听见老牛反刍的声音。
“砰砰砰——”一阵剧烈的擂门声,打破了村中的宁静。
“吴老三,开门。”一阵粗鲁的叫嚣声从吴学会的门外传来。
坐在炕沿上的吴雪梅吓得一哆嗦,她急忙收起弟媳林小花正在给自己擦药的右腿,满脸歉意地说:“是明明,这个小畜生,敢这么对舅舅不敬?”
吴学会“呼”地从炕上跳下来,一把拉开屋门,一股寒风夹着雪花,猛地吹进来,吴雪梅冻得一激灵。
林小花急忙大声嘱咐自家男人:“他爹,别和醉鬼计较。”
黑暗中,吴学会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哗啦啦——”随着院门打开,李明明一下子蹦进来。
他摇晃着身子,叫道:“吴老三,是不是你在撺掇我娘,不让她把那笔征地补偿款给我?”
吴学会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鼻子冷哼一声:“没大没小的东西,你自己什么德行,心里还没有点数吗?”说完,抬腿往屋里走去。
李明明“嗖”地一下子冲上来,一把抓住吴学会的衣领:“今天你不把话说明白,休想走。”
“放开!小兔崽子,再胡闹,休怪我不客气了。”虽然吴学会已经六十岁,但常年干农的他,有一身的力气,面对四十岁的外甥,他面无惧色。
“不放,不放,我就不放。”李明明借着酒劲耍赖,手抓得更紧。
吴学会双手如铁钳般攥住李明明的手腕,身体猛地一转,将李明明甩了个趔趄。
李明明恼羞成怒,反扑上来,和吴学会厮打起来。
胡德利着皱眉打断我的回忆,问道:“撒谎者终究会被揪出来的。”
“现场就那么几个人,你一问不就清楚了吗?”我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胡德利从办公桌里拿起一沓笔录:“问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你。”
“什么?吴学会也这么说的?”我惊讶地看着胡德利。
怎么会呢?我皱着眉头。当时我接到报警直奔吴学会家。刚停车,就听见院子里李明明的叫骂声:“老家伙,我要打死你。”
“不好。”我来不及多想,“呼”地冲进院内。
只见李明明手里挥舞着一根木棒,拼力挣脱搂住自己腰的母亲,朝吴学会的头部狠狠砸去。
“住手——”我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
木棒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头上,我眼前一黑,耳边传来一阵嗡鸣声,接着,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谁拦我钱财我就打谁。”李明明借着酒劲儿大吼。
“猖狂!”我忍着疼和同事杨昌宇合力将李明明死死按倒在地。
“你流血了,没事吧?”杨昌宇关切地问。
我抹了一下后脑勺上热乎乎的,眼睛瞥见坐在地上的吴学会,急忙强忍着疼痛扶起他:“大伯,你伤的怎么样?”
“我没事儿。”老人站起身,松开捂住额头的手,一股鲜血从脸上淌了下来。
“还说没事,您都流血了?”我埋怨道,说着,掏出纸巾压在他额头上。
“我没事,你小花婶子被可能打坏了。”吴学会急促地指着不远处。
黑暗中,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林小花老人倒在墙角,低声呻吟着。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询问室:“胡督察,你说李明明一个人,殴打两人,而且都是他的长辈,这还不算他打我那一棒,该不该拘留?他哪里来的底气告我?”
“这个……”胡德利迟疑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张小兵不失时机地掏出烟,递给我一支:“抽支烟,慢慢说,慢慢说。”
胡德利沉默了片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小海,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了。但是……关于李明明投诉你‘粗暴执法’这件事,那两巴掌到底是谁打的?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粗暴执法?”我深吸一口烟,目光直视对方:“怎么可能?执法全程都有执法记录仪完整记录。”
“执法记录仪我看了,夜晚太黑,基本看不清,只能听见现场的声音。我们也尝试了技术手段增强画面,但效果不理想。”
“那你怎么判断我粗暴执法?”
“吴雪梅!”
“李明明他妈?”
“对,吴雪梅。”胡德利肯定地点点头,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这是她今天上午来做的笔录,她说你在铐住李明明后,扇了他两巴掌,从你的执法记录仪里的确能听到清晰的巴掌声。”
“胡说……”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闭上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蹿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了下去。
“是你给李明明上铐的吧?”
“是的,我扶起小花婶子,发现李明明还在剧烈挣扎,杨昌宇一个人显然无法铐住他,我便上前帮忙。”
“那么,你觉得是那两巴掌到底是谁打的?”
我摇摇头。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无数遍了——要么是吴雪梅听错了,要么就是她撒谎。但我没有证据,不能说出口。
“执法记录仪戴在你身上的,声音那么清晰。”
“不,执法记录仪在我们控制李明明的时候,掉在了地上,事后我又在李明明身边找到的。”
胡德利盯着我的眼:“你确定?”
我语气平和地说:“我可以用我的警徽担保,绝没有碰过他一下。”
胡德利见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便说:“兰小海同志,今天就到这里,停止执行职务期间,你继续上班,但是不能参与执法活动。”
我走出督察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双腿突然有些发软。我靠在墙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下楼梯。
执法记录仪……,后来掉在地上,嗯……我努力回忆着,难道问题出在这里?
猛然间,发现所长刘爱军站在院子里凛冽的寒风中。
“小海,快来。”所长冲我招手。
“刘所,给你惹麻烦了?”我坐在副驾驶上,鼻子一酸,眼泪差一点落下来。
“别多想,我相信你。”他没有埋怨、没有批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利索地一拧钥匙,打着车,油门一踩,警车驶出了分局大院。
“所长,谢谢你的信任。”我感激地说。
刘爱军稳驾着车:“就凭老村长说的那些话,我就信你不会乱来。”
所长提到老村长,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喧闹的中午……
当老村长拉着胡德利说话的时候,围观的群众围了上来,胡德利和张小兵一脸警惕地看着大家,眼神中透出了紧张和焦虑。
陈建国淡淡一笑,慈祥的眼神中掠过一丝不屑:“别紧张,老百姓有什么好怕的,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胡德利尴尬地一笑。
“警察抓人肯定得动手,不然怎么抓人?”陈建国继续说:“对付李明明那样的坏怂,好好说,他听吗?只有强制。”
“兰警官可是个好警察啊!去年我们这里山洪暴发,为转移群众,他差一点被洪水冲走,前一段时间牛二精神病发作,拿着棍子见人打人,所有人见了都跑开,只有兰警官一个人逆行,算不算好汉啊?”
胡德利点点头:“算。”
“我还有一件事要反映。”陈建国目光坚定地说:“兰警官还自掏腰包,帮助村里马二丫转学,二丫她爹哭着找我借钱,想还这个人情,结果被兰警官训了一顿,一份没收,原路退回。”
“这样的好人,你们也要难为?”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
又一个声音响起:“不能让老实人吃亏,我们不能看着兰警官被冤枉。”
“对啊——”
人们七嘴八舌地冲着胡德利说着。
人群的后面那几个曾给魏庆来助威的,他们或被我处置过,或被我训诫过,听见都说我好,脸上挂着不屑的神情,嘴角一歪,不服气地低声嘟囔着:“好啥啊?也就那样。”
二丫她爹拨开人群,眼眶通红,走到胡德利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警察同志,你放过兰警官吧!”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了,胡德利和张小兵对视一下,四目齐刷刷地望着我。
我知道,该自己出手了,一步上前扶起了二丫她爹。
“大叔、老村长、乡亲们,谢谢你们对我的肯定,有你们的这些话,我前面干的活也值了。”
我退了几步,站到人群前面,大声说:“我刚才跟胡督察说的都是气话,这事儿不怨他,是李明明告了我,他作为督察,必须依法按程序开展调查,这是他的职责。大家散了吧,别担心,胡督察不会难为我的。”
“你……”老村长张张嘴,欲言又止。
我拍拍他的手背:“大伯放心吧,我没事,别担心。”
陈建国点点头,转身离去,乡亲们也跟着慢慢离开。
“哔哔——”落日的余晖中,所长按了一下喇叭,打断了我的思路。抬头间,火红的晚霞笼罩着派出所的小楼,宁静而又安详。
我走进办公室,师父李月生还坐在那里抽烟:“师父,下班了,怎么没回?”
“等你!”
“啊——等我?”
“你的事情我听说了。”师父说着,递给我一支烟:“好人吃亏,小人得志,心里一定感觉委屈、憋屈、不公平,对吧?”
“嗯。”我吸了一口烟,轻轻地点点头。
师父弹了一下烟灰:“很正常,干咱们这一行的,谁没有受过委屈?被误解、被投诉、被质疑,都是家常便饭。”
“师父,你放心,这点事儿打不倒我,但是,我会把事情查清楚。”
“好,这才是我的徒弟。”师父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眼神里透着欣慰与信任。
不能执法办案,那我就去护校吧,守护孩子们上下学的安全。所长欣然同意了我的意见。
清晨,踏着朦胧的晨光,我准时站在校门口。
冬日的暖阳洒向大地之时,教室里响起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就在我准备撤岗的时候,迎面走来了魏庆来。
看见我,他脚步一顿,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便硬着头皮走了过来,讪讪地说:“兰警官,我……昨天喝醉酒,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你师父李月生警官严厉地训诫了我,我还给他写下保证书了,以后绝不再打媳妇了。”
“昨天真的喝断片了?”我笑了笑,问道。
他尴尬地挠挠头:“嗯。”
“但愿你说话算话,那一口酒就那么好喝吗?能戒就戒了吧。”我真诚地劝道。
他羞愧地从我身边匆匆走过,错开了五十米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兰……兰警官……”
“怎么了?”我快步跑过去。
他左右看了一下,压低声音:“兰警官,这事儿……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是吴学会打的李明明,不是你。”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魏庆来咽了一口唾沫:“我们是邻居,天不亮,吴学会两口子在院子为这事儿争执起来,我听见了。”
三
当吴学会再次被胡督察叫去的时候,他如实地交代了自己为泄私愤而趁着兰小海走开之时,扇了外甥两巴掌的事情。
“小海,让你受委屈了。”胡德利歉意地说。
我摆摆手说:“受点委屈没什么,但我想知道背后的原因。”
“原因?”胡德利惊讶地看着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是吴学会。”
“不!”我坚定地说,“李明明告我,背后一定有原因,我想请组织允许我调查。”
“投诉的事情我办完了,至于你说的,那是你们派出所的事情,我不参与发表意见。”胡德利笑呵呵地说着,把问题抛给了刘爱军。
所长想了一下,说:“他吸毒的案子不是你办的吗?提审的时候,可以顺便问问。”
“报告!”
“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李明明出现在了拘留所的询问室门口。
看见我,他满脸惊讶:“你不是被停职了吗?”
“为什么要告我?”我答非所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眼前猝不及防的一切,令李明明乱了分寸,他眼神躲闪着,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起来的同事杨昌宇指了一下对面的询问椅:“李明明,坐下说话。”
李明明戴着手铐,坐在了询问椅上,眼睛愣愣地看着我,还没从回味中缓过神。
“我的停职期已经结束,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
我的话刚说了一半,李明明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吴老三也被处罚了?”
“你明知道是吴学会打的那两巴掌,为什么还要诬告我?”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是谁指使你的?”
“我……”他自知说漏了嘴,便低下头。
我拿出公文包里的一份鉴定文书,推到他的面前:“这是你的毛发检测报告,你看看,如果没有意见,就在上面签个字吧。”
他哆嗦着手翻开报告,一页、两页、三页,当他看到第四页的鉴定结果为阳性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兰……兰警官,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根据法律规定,强制隔离戒毒期限为两年。”
“啊……”虽然早有准备,但是一下子面临失去两年的自由,他还是忍不住失声惊呼起来。
短暂的愣怔后,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十一岁的女儿李小叶,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我的女儿怎么办?兰警官,能不能给个机会?”
“为什么要诬告我?”我答非所问地看着他。
他不敢正视我凌厉的目光,低下头,嘴唇嗫嚅了几下:“我……我没有啊……”
“可是,你明明知道是吴学会打的。”
“我,我瞎说的。”他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瞎说?你刚关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瞎说?告诉我,是背后指使你的?”
“我……”
“不说?不想说?”我盯着他的眼睛:“好啊,机会给你了,你不把握,那我自己查。一旦我查出来是你在捣鬼,我决不轻饶。”
“……”
我转头看向杨昌宇:“杨哥,你去查查李明明拘留这几天的访客登记。”
“别——”杨昌宇还没有站起身,李明明就大叫起来。
李明明的异常举动引起了我们更大的怀疑:就看一个来访记录,你竟如此紧张,这背后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隐情。
杨昌宇敏感地捕捉到这个信息,故意激他,果断地起身而去。
李明明沮丧地垂下头,喃喃地说:“没人指使,没人指使我……”
“李小叶、李小叶,怎么三次都是李小叶?”杨昌宇翻看着记录簿,不解地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看见杨昌宇不解的表情,李明明苍白的脸恢复一点血色,紧张的情绪也稍稍缓解。
“啪——”我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李明明,你自己吸毒,还拉着女儿当挡箭牌,你简直就是个畜生!”
“我……”他悬着的心刚刚放下,被我的话一激,“呼”地又悬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慌乱。
“小叶绝对不可能连续来三次?这个记录有问题!”我站起身。
李明明的目光跟着我抬了起来。
“杨哥,你在这里盯着,我去问问他们所长。”
“兰警官——”在我迈步之际,李明明发出了几乎绝望的哀鸣:“别去,我求你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他。
李明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似乎在寻找什么。几秒钟后,他终于开口:“我说了,你能给李海华一个机会吗?”
“李海华?”我皱着眉头:“他不是拘留所的辅警吗?我能给他什么机会?”
“是……是他改的记录……”
“啊……”
“他们所长知道了,肯定会开除他的,那我岂不成了害人精?”
“李海华和你什么关系?”我冷冷地问。
“他、他是我本村的一个兄弟。”李明明嘴唇哆嗦:“兰警官,我什么都告诉你,只求你放他一马。”
“你肯全部交代?”我不信任地看着他。
“全部都说,绝不保留。”他咽了口唾沫,焦急地望着我,“只求你给我个立功的机会,给李海华一个生路。”
“好!只要他不违法,我可以帮忙向所长求情,争取从轻处理,尽最大努力保住他的工作。”
“要诬陷你的人是……”李明明脑子里犹豫着、迟疑着,最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是马哈一。”
“马哈一、马哈一……”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
“咚咚咚……”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临近,询问室的门“哗”地一下被推开。
值班民警刘海出现在门口,他气喘吁吁地说:“快……小海……牛……牛二又犯病了,刘所长让你赶快回去。”
“什么?”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没有伤着人?”
“不……不知道,你们所长只说让你快回。”刘海喘息着。
在我和刘海说话的时候,杨昌宇已经让李明明把该签字的地方都签上字,并捺印确认。
我对刘海说:“那就麻烦你把他带回监区。”
“你们快回吧,这边的事情交给我。”刘海急促地答道。
一出门,我和杨昌宇便飞奔向停在拘留所内的警车。
路上,杨昌宇驾驶着警车飞速前行,扬起了一路沙尘。
“所长,现场情况怎么样?”我拨通刘爱军的电话。
刘所长的回应:“他暂时被我们堵在自家院子里,不过情绪很激动,手里还拿着一把切瓜刀。”
现场嘈杂的中声音传来——
“儿啊,不怨人家陈村长,是你爹的不对。”
“陈建国,我要把你这个老怂家的人一个一个地挨着放血。”
“哗——”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不许笑,不许笑,你们会激怒他的。”刘爱军怒吼道。
我一听就急了:“所长,你们尽快疏散人群,别再刺激他了,要是他发作起来就完蛋了。”
“杨哥,快快快……”我焦急地催促着。
“兄弟,我的脚都快踩进油箱里了。”杨昌宇抿着嘴唇,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
“吱——”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警车稳稳地停在牛二家的巷道口。
我跳下车,飞奔进人群。
“怪得很,他指名道姓地要见你,你和他有什么约定吗?”刘爱军疑惑地看向我,眉头紧锁。
“约定?”我咀嚼着所长的话,脑海中快速闪过与牛二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一个念头忽然闪过:“难道他想去……”
刘爱军一见有门儿,急促地问道:“他想去干啥?”
“打工!”
“打工?……”所长不解地看着我。
一阵门闩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不好,他要是跑出来就麻烦了。”我顾不上解答所长的疑问,一个箭步窜到了牛二家门口。
“你——”所长惊讶地看着我,刚喊出声,我急忙示意他别出声。
我正要抬手敲门之际,门里传来牛二母亲苦苦地哀求声:“儿啊,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啊。”
“为什么不能出去?我又没有犯法,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牛二不服气地反问。
“你……你手里拿着刀子,这是不合适的?”
“我要杀了陈建国那个老贼,他害死了我爸,有仇不报非君子。”牛二说着,上前用力推开母亲,企图去拉门闩。
“儿啊……”牛二母亲哭喊着,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腿。
“砰砰砰”,我轻轻拍了几下门,里面“唰”地一下子静了下来。
“阿姨,把门打开,是我,兰小海。”
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门刚一开,牛二就跳了出来,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
“嘘——”刘爱军急忙示意大家闭嘴。
牛二目光冷漠地扫过人群,并不在意人们的态度,看着我:“兰警官,你可算来了,我托你的事儿怎么样了?”
“啊……你是说打工的事儿吧?”
“是啊是啊。”他连声说道,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已经帮你找到了,就到啤酒厂洗瓶子去,一个月三千块。”
“娘、娘,你听见了吗?我能上班了,我不再是个废人了。”牛二激动地说着,转身他看向母亲,眼里满是久违的亮光。
牛二母亲颤抖着嘴唇,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牛二娘,他上班是好事,但你要保证他以后不再惹事。”就在母子二人开心的时候,陈建国出现在了我身后。
“大伯,你咋来了。”我惊问。
“陈建国,你个老怂……”牛二收起笑意,目露凶光,怒骂着冲了上去。
就在他的刀尖将要靠近陈建国的刹那间,我飞身而起,双手死死地攥住牛二的刀刃:“住手。”
众人惊恐后退之时,刘爱军和几个辅警迅速冲上前,合力将牛二死死按倒。
“放开他,放开他。”牛二娘声嘶力竭地冲上来。
刘爱军夺下刀子,回头说:“大嫂,别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他的。”
牛二母亲泪眼婆娑望着地被按在地上的儿子,嘴里喃喃地说:“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
“啊——流血了?”刘爱军走到我跟前,焦急地拉起我的手:“伤得咋样?”
“别担心,我没事儿,幸好早有准备。”我脱下防割手套,掌心里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一滴滴往下落。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得意洋洋的样子会伤害到牛二母子的自尊,急忙收起笑意,从地上扶起牛二,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让你去上班?”
牛二怒气冲冲地说:“陈建国害我爸,不共戴天之仇啊。”
“那个事情早有结论,与老村长无关,你不要胡闹了。”我不满地说。
牛二的母亲趁着我拉起牛二的时候,快步跑回屋拿出一卷纱布,缠在我的手上,并在我耳边小声说:“他这两天没好好吃药,就成这样了。”
我点点头,看着牛二:“好好回去把药吃上,明天我送你上班去。”
“我没病。”牛二固执地说。
“药必须吃,不吃,明天就别想去厂里上班。”我语气坚决,不容他再反驳。
“我——”牛二瞪大了眼睛,气呼呼地看着我,眨巴了几下转身往屋里走去。
看着牛二往屋里走去,陈建国不无担忧地说:“就这么放过了他?应该送精神病院去。”
“他能去吃药,说明问题不大,这样的病啊,大家尽量避免刺激他,只要他顺心了,就会好起来的。”所长给出了权威的答复。
听着刘爱军的话,牛二的母亲感激得泪水直流。
“刺激”二字使我一下子想起了陈建国的到来,明知道牛二都是冲着他的,为什么还要来现场?
“大伯,你咋来这里了?”我忍不住问。
陈建国一拍脑门:“差点儿把正事忘了,李小叶胳膊摔断了——是被一辆小车刮倒的,司机已经跑了。”
“什么?”我和所长异口同声地惊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安。
四
“不是普通车祸,是有人跟着她。我闺女伤得怎么样?”
再次来到拘留所,我刚把李小叶被车撞的消息说出来,李明明便焦急地问。
他焦躁不安,不停地搓着双手,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担忧。
“左小臂桡骨骨折。”我答道。
“不行,我得去看看,我得去看看她。”
他猛地站起身,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拘留,脚步一顿,哀求道:“兰警官求求你,让我去看看孩子吧,我给你跪下了。”
就在他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刻,我一把拉住他:“别——别这样,只要你好好配合,我可以帮你申请。”
他脖子一梗,瞪着通红的双眼,气呼呼地说:“配合?配合?你们就知道配合,心里只想着自己的工作,我着急的是我闺女,你们可曾体量一下我的心情?”
“啪”师父李月生一拍桌子,厉声道:“哼!李明明,你不明情况,就别在这里乱发脾气。你闺女被撞,我们同事杨昌宇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照看,急诊,你家里没钱,兰警官帮着垫付,你还想怎么样?”
李明明如泄气的皮球一般,低下头。
师父掏出烟,给李明明垫上一支,一针见血地说:“你要是真的想为闺女好,就把这一口毒品戒掉。”
“我……”李明明抬头望着李月生,张了张嘴,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们的话你从来不听,那些毒贩子的话你倒是听得进去。”师父气呼呼地说。
“马哈一……”李明明心里面翻江倒海,那狰狞的面孔又浮现在眼前,那恶毒的话语又出现在耳边:“你要是敢出卖我,那就想想你的闺女,还有你的老娘。”
既然他已经对自己的闺女动手,那下一步会不会是老娘?想到这里,李明明吓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出了声:“这个王八蛋竟然真的对孩子下手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我看着他。
“我——”李明明张开口,眼神闪躲着。
师父轻蔑地看了李明明一眼,微微一笑:“不用躲躲闪闪的,我们一直在盯着马哈一呢,他跑不了的。他的过去你知道吗?”
李明明摇摇头。
师父接着说:“他曾经因为私藏枪支被判刑八年半,出狱后,又因为贩毒被判刑两年,这样的坏怂,你还当作好朋友来交往。”
我接着师父的话往下说:“你这次毛发检测的阳性,与他有关系吧?”
李明明把头埋的低低的,不敢看我们。
师父转动着手中的笔,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不说就不说吧,我们不强求,你到戒毒所里跟你的兄弟们说吧。”
“什么?戒毒所?不是让我立功吗?”李明明惊恐地抬起头。
“立功?”师父不屑地看了他一下:“机会给你了,你把握住了吗?什么都不告诉我们,还想让我对你宽大?”
“我——”李明明沮丧地垂下了头,脑海中反复思考,最终下定决心,低声说:“马哈一给我过毒品。”
师父胸有成竹地点点头,看着他:“这个我们知道,具体什么时候?”
“知道?”李明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李月生微微一笑:“想瞒过我们,很难?”
李明明垂下眼皮,低声嘟囔:“你们怎么都知道?”
“不想说就算了,打听那么多干嘛?”我不耐烦地说。
“我说,我说。”李明明坐直了身子,半年前的那些往事涌上了心头。
那一晚,他第一次吸的时候,马哈一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免费,兄弟。”
第二次,他开始欠。
第三次,对方拿出了他女儿的照片。
听着李明明的述说,我点点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人家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啊。他让你诬告我,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挡了他的财路吧。”
李明明点点头:“兰警官,你工作太认真了,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便想打击你工作的积极性和主动性,让你心灰意冷,他就可以在咱们这一片肆无忌惮地贩卖毒品了。”
“你真的很听话啊,他让你告,你就告了?”
李明明讪讪地低下头:“他说,只要我听话,以后要多少有多少,而且还可以……”
说到这里,李明明自觉说漏了嘴,急忙停住话头。
我明白他的顾虑和接下来的意思,便顺着他的话说:“还可以赊账,没钱先欠着,实在没有钱的话,给一点,压一下那股难受劲儿,是不是?”
“啊——”李明明惊呼起来。
我淡淡一笑:“这有什么惊奇的?这是毒贩子惯用的伎俩。”
“被人拿捏了吧?”师父冷哼一声,眼神里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哼,欠着?这样你就越套越大。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不要和姚老二一起鬼混,你偏不听。姚老二很多年前就是马哈一的小弟,他们联手害过不少人。”
看着李明明低头不语,我问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拘留所访客记录上李小叶实际上只来过一次,后面两次都是马哈一,对不对?”
李明明无声地点点头。
“李海华修改记录,也是你求人家做的吧?”
李明明面带悔意:“我知道这事儿会害了海华,但是,马哈一说如果不照做,就不给我毒品了,唉,糊涂啊。”
我不满地说:“你不是糊涂,你是在帮他害人。为了一口毒品,连自家兄弟都出卖?人家找份工作容易吗?”
“啊?公安局不会开除他吧?”李明明双手搓着脸,痛苦地说:“可是、可是,马哈一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不仅去过我家,他……他还用我闺女和老娘安全威胁我,我只有——”
他趴伏在询问椅上,泪水无声流下:“媳妇已经跑了,闺女就是我的命,我不能拿她冒险啊。”
“你不是被毒品控制,你是被他牵着命啊。”我淡淡地说
看着李明明痛苦的样子,师父和我对视了一下,谁也没有再去安慰他。
该说的话我们都说了,该给的机会也都给了,他自己选的路,终究要自己走下去。
师父抽着烟,我收拾着桌上的询问笔录。
毒品、女儿、老母亲。李明明心里面反复衡量着,孰轻孰重,他当然清楚。但是,毒瘾犯的时候那股难受劲儿他经历过,有一万只虫子在体内钻来钻去的那种蚀骨铭心感觉永久性印在脑海中,一想起来,他的心猛地一抽。
转念间,他看见老母亲佝偻着身子禹禹独行,眼神里满是失望和伤心:儿啊,那一口真的比你娘还重要吗?女儿稚嫩的小脸又映现在眼前:爸,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不行,我不能太自私了!”李明明忽然抬起头,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气呼呼地攥紧了双拳:“既然他马哈一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
我和师父微微一惊,诧异地看着他。
“抓住他,我帮你们抓住他!”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李警官、兰警官,只要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照顾闺女和老娘,我一定想办法配合你们,就算我进去,也要把他拖下去!。”
有门儿!我心中一乐,看来这一趟是来着了。
师父听后,云淡风轻地说:“好啊,那就给你一次立功的机会。”
我点了点头,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马哈一既然能策划诬告、制造车祸,难道会想不到李明明可能反水?
回到派出所,我立刻向所长汇报了提审李明明的情况。
“立刻立案侦查。”刘爱军当即拍板。
“所长,是不是再谨慎一点儿?我怕……”我犹豫着看着他。
“怕?怕什么?别怕!”刘爱军目光中透出了坚毅和鼓励:“小海,抓坏怂不能畏首畏尾,当警察一定要有当机立断的魄力。干吧,我给你撑腰。这次案件由你主办。”
“什么?”我几乎惊呼起来,“所长,我、我能行吗?我还……”其实,我自己心里明白,这不是机会,而是一次不允许失败的考验。
“还什么?年轻?没有经验?是不是呀?”刘爱军微笑着看着我。
我脸一红,低下了头。
“年轻人需要多历练,这是每个警察成长必经之路。”所长口气坚定:“这次杨昌宇和你师父全力配合你,抓捕要是人手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加派警力。”
师父大我二十岁,他用慈爱的目光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支持。
“好!所长,我干。”我不再担心、不再犹豫,坚定地站起身,向所长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地答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破案,宜早不宜迟,李明明那种人随时都有可能变卦,我想趁热打铁,今晚就行动。”
所长和师父对视一笑:“好!就来他个趁热打铁。”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黑漆漆的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雪夜行动,一定成成功!
我疾步走进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噼噼啪啪地敲起了键盘,通过警务系统提交了提解审批手续。
我和师父带着李明明从拘留所回到派出所的时候,杨昌宇也从医院赶了回来。
“我闺女怎么样?我闺女怎么样?”李明明望着杨昌宇,焦急地连声问道。
“别担心。”杨昌宇喝了口水:“手术已经做完,非常成功,小叶的状态很好,一个星期后就可以出院了。”
李明明松了一口气,随即问我:“我想去看看她?”
“让你戴罪立功,我已经费了老大的劲,还是赶紧想着怎么立功吧。”我劝道。
李明明张了张嘴,无计可施,咽了一口唾沫,坐下来。
我把他的电话推给他,他犹豫了几秒,果断地抓起电话:“啊,是我,马哥是我,啊……拘留是后天到期,今天闺女被车撞了,托了个关系,先保了出来了。”
“哎哟,闺女被撞了?伤得怎么样啊?”马哈一假惺惺地问道。
“唉——胳膊骨折了,肇事司机跑了,那狗日的千万别让我再碰见,否则,一定宰了他。”李明明恨得咬牙切齿。
马哈一沉默片刻:“嗯,确实可恶,告诉哥,是谁?我替你出这口气。”
“谢谢马哥,这点事儿我能处理。”
“有志气,哈哈哈……”电话中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明娃子,你不会答应了警察什么,人家才放你出来的吧?”
“没没没,绝对没有。”李明明连声争辩道:“我现在就在医院边巷道里吃饭……”
我灵机一动,扯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炒面来喽——!”
师父迅速放大电脑上正在播放的焦点访谈声音。
杨昌宇悄悄地冲我树立了大拇指,他也灵机一动,故意推了一下椅子,发出“吱——”声:“让一下,让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要他说错一句,这条线就断了。
马哈一听着,嘿嘿一笑:“兄弟,不是哥哥不信任你,是干咱们这一行的须得万事小心,俗话说,小心行得万年船。”
“你分明就是不相信我。”李明明故作委屈地说:“我什么都听你的,诬告了兰小海,你可好,事成了,翻脸不认人了?”
“谁说我翻脸不认人,你的好,我记着呢。”马哈一爽朗地一笑:“好了,不开玩笑了,有什么事儿?”
“我这几天难受得很,想要一个包包子,放松一下。”李明明直接说。
“你不会是在钓鱼吧?”马哈一谨慎地问道。
“哼!”李明明鼻子里发出轻蔑地一声,不屑地说:“还是不相信我? 我在里面一个星期多了,快憋死了,就想吸一口,顺顺气。”
“现在要?”
“对,现在就要!”
马哈一停顿了一下:“我这会儿在外面办事,晚一点儿,十一点。”
我看了一下表:七点四十。
“啊,等那么长时间啊。”李明明使劲地吸着鼻子,弄出了毒瘾发作的声音,“马哥,我难受得紧呐,这会儿就想这会吸一口,你这是在吊我胃口,故意折磨我呀。”
“诶,你还来劲了,爱要不要。”马哈一翻脸比翻书还快,怒冲冲地说:“不行,你到别人那里去买吧。”
“别别别,你咋这么容易生气呢。还说我们是兄弟?”李明明口气软了下来:“别人那里我买不到,只有你老哥那里给我。”
马哈一呵呵一笑,话语里透出一股冷气:“行了,十一点,一个人来,别带尾巴。不然,你就小心着点儿”说完,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答应得太干脆了。
五
冬夜十点,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悄无声息地从仁寿山下的黄河派出所院内驶出。
雪越下越密,前方的路几乎被吞掉,分不清哪里是路面哪里是沟渠,稍有不慎,轻则会陷入沟渠,重则会滚下山坡,车毁人亡。
行进间,忽然车轮打了一下滑,我心中一紧,急忙打起十二精神,凭着往日的记忆,小心地驾驶着车,师父李月生和李明明坐在后座上。
车子从蜿蜒的刘沙公路拐上灯火通明三岔路后,我看了一眼表,按计划,这个时候提前出发的杨昌宇和内勤何花应该已经就位——但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我回头冲着师父点点头,李月生便将手中的手机递给李明明。
“马哥,我快到你家了,你看——”李明明陪着笑脸说道,“什么?你不在家啊?”
我和师父的目光同时看向了李明明。
电话里传来马哈一狡黠地一笑:“谁规定,我一定要在家里?”
“啊——,是是是。”李明明谦卑地点着头。
“到火车站后面,生鲜市场边上胡同里面最顶头的那一家,十一点准时来,过期不候。”
“那我怎么来得及呀……”没等李明明说完话,马哈一就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那地方我去过,两边是老旧平房,胡同又窄又深,而且没有任何遮挡物,无法布控。
这是一个只适合交易,不适合抓捕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交易,而束手无策。他这是在故意耍着警察玩?
来不及犹豫,我看了一下表,10:35,从当前的位置出发,就是晴天路好,最少也得半小时,这大雪的天气,你让我二十五分钟内赶到?
与此同时,我立刻想到已在西固区李坪村杨昌宇和何花,急忙拿出手机:“杨哥,情况有变,交易地点换到了城关区生鲜市场边的那个巷道,时间不变,请立即前往。”
“什么——”电话那边杨昌宇几乎喊了起来,“二十多公里的路,你让我二十几分钟赶到?何况这天湿路滑的,你给我个直升飞机吧。”
师父从我手里拿过电话:“臭小子,哪有这么大废话?快去!由于时间紧急,我们就不再碰头了,目标是胡同顶头那户人家,你们到了后,自己想办法布控。”
“李哥放心,我们想办法赶到,他开车呢,昌宇这家伙就是爱说点牢骚话,你甭理他。”何花从杨昌宇手中抢过手机,坚定地答道。
“走。”师父轻声说。
车子绕过三岔路的转盘后,我咬着牙,将油门踩到底,车速表指针已经逼近了极限。雪夜中,车子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在北滨河路上疾驰,朝着火车站飞奔而去,车尾轻摆,路上留下一溜弯弯拐拐的车辙。
深夜10:55,车子稳稳地停在生鲜市场的时候,我额头上汗珠顺着鬓角流下。
雪夜,胡同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除了李明明脚下发出“咯吱咯吱”声,四周一片宁静。
他一步步往前走着,眼睛不时地扫过两边的平房,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几丝白烟,那是火炉封住后,炉内的一缕热气。
一个个紧闭的院门,是否有人注视着自己呢?李明明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惊慌。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于马哈一反水的严重性。在半年前,自己曾亲眼看见马哈一手持匕首,将一个出卖他的人捅倒了,鲜血流了一地。
李明明想着想着,不觉脚下发软,步子越来越小,脚下越来越慢,想回头,想放弃,胡同走了一半,他立在风雪中,仿佛一座雕塑。
在远处瞭望的我们看见他停了下来,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坏了,他要反悔。
怎么办?我心中飞快地思考着对策,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声女人的谩骂:“王大牙,你个驴日的,竟敢背着我找小三,看我今天不骟了你。”
接着,“咚咚咚”一阵脚步声过后,胡同里跑进来一男一女。
“老婆,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你想的那样啊。”男人边喊边在前面狼狈地逃窜着。女人在手抡菜刀,批头散发地紧跟其后。
眨眼间,两人从李明明身边跑过。
女人气呼呼地骂着:“丧良心的东西,不为我,也要为你女儿想想啊。”
女人的话语如一道闪电击中了李明明,他迅速想到女儿李小叶,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心一横,迈步向前走去。
看到这里,我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何花的警告起到了作用。
眼看李明明就要交易了,我还在场外,心急如焚之际,我瞥见路边停着一辆环卫工的脚蹬三轮。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车子恰好没锁,一件黄色的环卫橘服挂在车把上,我迅速套在身上,师父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跳进后斗内,顾不得脏,掀起篷布钻了进去。
我蹬着三轮车,慢慢朝胡同深处驶去。
远远地看见李明明已经靠近了接头地点。
我曾叮嘱过他:“交易接头的时候,我们不可能在你身边,你要随机应变,如有生命安全的危险可以果断放弃。情况正常的时候,就挠挠头。”
虽然心里很急,但是我不敢蹬得太快,因为狡猾的毒贩通常会有自己的眼线,他们躲在暗处观察周围动静,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会导致行动失败。
150米、100米、80米,近了、越来越近了……
就在我信心满满的时候,忽然看见李明明拿着电话发愣,心中一怔:坏了,难道又有变数?
我脚下暗暗用力蹬着车子,速度稍稍加快了一点,相距60米的时候,我看见他挠挠头,随即敲起了门。
我那颗悬着的心慢慢地放了下来,稍稍松了口气,继续稳稳向前蹬去,同时用余光扫视着两侧院门后的动静。
50米、30米,目标越来越近,那扇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我屏住呼吸,蹬着车子,相距20米的时候,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门内闪出一个裹着厚棉袄的矮小身影。
刹那间,他们交易完毕。
三轮车刚刚来到门前,我和师父几乎同时动了。
我猛地一蹬车沿,整个人借势弹起,扑向那道矮小的身影,手臂死死锁住对方脖颈,将人狠狠掀翻在地。雪地被砸出一声闷响。
师父动作更快,顺势压上,膝盖顶住对方后背,反手一拧——
“别动!警察!”
与此同时,墙根暗影里人影骤起,杨昌宇和何花如离弦之箭冲出,瞬间控制住李明明,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死。
一切只用了不到三秒。
我喘着粗气,把地上的人一把拽起来。棉衣滑落。
灯光下,一张陌生的脸暴露出来。
——女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了一拍。
“女的?”我声音陡然发紧,“怎么会是女的?!”
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
师父的手停了一瞬,目光猛地一沉,语气低得像压着火:“坏了……人被掉包了。”
这句话像一把冷刀,直插进我心里。
何花已经冲到近前,一把揪住那女人的衣领,厉声喝问:“你是谁?说话!”
女人低着头,嘴唇发白,一声不吭。
不对。全都不对。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上来——
马哈一不但没来,他是在用人替自己探路。
甚至——
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动手了。
我猛地回头看向那扇半开的门,黑洞洞的院子像一张张开的嘴。
“人不在这。”我声音发紧,“他根本没来!”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刺耳。
我们所有人都晚了一步。
我一把拽起李明明,几乎是把他拖到车边,压低声音逼问:“刚才怎么回事?他说什么?!”
李明明脸色惨白,声音发抖:“我……我打电话的时候,他让我直接敲门……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那女的你见过没有?!”
李明明愣了一下,拼命回忆,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好像……好像见过一次……马哈一有个相好的,就住这一带……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更不好的预感压了下来——
他在远程操控。
甚至——
就在远处盯着我们这里的一切,而反馈信息的人就是那个女人。
我猛地把李明明推给马东:“看住他!”
话音未落,自己已经转身朝着出租屋跑去。同时,心中暗下决心:必须得和时间赛跑,抢先拿到手机,决不能让马哈一的阴谋得逞!
屋内,何花已经从女人的包里搜出了毒品,看见我,她立刻举起手中的毒品,喜滋滋地说:“小海,这一趟收获不小,最少得有10克。”
我顾不上喜悦,而是急匆匆地问:“何姐,她的手机在哪里?”
“手机?”何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提起手中的物证袋,“在这里面,怎么啦?”
“急用,快!”说着,我伸出手。
何花迅速递过来,就在我接过手机的刹那间,女人手机屏幕上亮了,显示来了一条微信信息。这绝对是马哈一发来的,他准是在询问刚才的交易情况。
我把手机递到女人跟前,斩钉截铁地说:“现在来不及解释,先告诉你结果——我们的目标不是你,只要你配合,我们会帮你争取宽大处理。现在,请你立刻回复他,就说交易已完成,一切正常。”
“我——”女人抬头望着我,眼神中透着惊异、犹豫、迟疑。
“我什么。”我不容置疑地把手机塞进她的手里,大声命令道:“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你不怕我放水?”女人不解地看着我,试探着问道。
“怕什么?放跑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一语点中她的死穴,目光掠过她的被铐住的双手,暗示:你还在我手里呢,即使你耍花招,他跑了,你还在呀。
女人垂下目光,打开手机,屏幕是显示来信息人果然是马哈一,他问:婷婷,顺利吗?
女人手指噼里啪啦地回复:顺利。
信息发出后,手机上沉默了起来,半天不见一点儿动静,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好,他怀疑了!
就在我心急如焚之际,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哦,那就好,刚才怎么那么长时间不说话?
我盯着手机,正想着该怎么回复时,女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机,终于咬了咬嘴唇,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东西给了后,上了个厕所。
好,那就睡吧。
我低声说:“问问他在哪里?”
“不用问,我知道,他今晚去临夏打牌了。”
“那你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手下稍稍迟疑了一下,回复: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屏幕出现了一个笑脸,接着一行字:才一晚不见就想我啦,乖,别问那么多,等我忙完就回去。
我正准备松一口气,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不是一般文字信息,而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电人:马哈一。
女人拿着手机,手指一僵。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部手机。
铃声在雪夜里一声一声响着。像是在逼问——到底是谁在对面。
六
接电话!
我果断地做出决策。同时,挥手让所有人立即退到屋外。
对于马哈一这样的老贼,拒接,势必引起怀疑,那么他将会再次销声匿迹,没有了抓捕的可能。他已经跑过一次了,这次绝不能再让他跑了。
女人刚摁下接听键,马哈一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婷婷,我就是想看看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接啊?”
“哪有啊,刚响了几声就接了。再说,你打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倒开水,两个手都占着呢。”
马哈一点点头说:“嗯,那就好。”
女人委屈地说:“你哪是想看我呀,分明是对我不放心?”
“哪有啊?”马哈一讪讪一笑,视频接通后,他留心观察着屋内的一切,忽然话锋一转:“诶,不对啊,你的屋子里怎么那么乱啊?床上咋摆了那么多衣服?”
“啊!”屋外的何花发出一声低呼,她在我耳边低声说:“刚才搜查的时候,把衣柜里的衣服都翻了出来。”
“哦,那会子我闲着没事干,在整理衣柜呢。”女人答道。
马哈一摆出一副不信任地口气问道:“深更半夜整理衣柜?”
“这还不是因为你吗?让我半夜十一点帮你送东西,要不然早睡了。”
马哈一连忙笑着赔不是:“怨我,怨我,这是最后一次。”
女人呵呵一笑:“你呀,一天到晚净会哄人,最后一次这种话说过多少次了?”
“没啥事儿就早点睡吧。”马哈一说。
正要挂电话之际,他忽然叫了一声:“等等。”
“怎么了?”女人刚要放下的心忽地悬起来。
“不对啊?你把手机往脸的左边拿,再往前挪一下,对,就这里,额头怎么青了一块?”马哈一问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抓捕的时候,女人的头磕在了墙角,估计是那个时候受伤的。坏了!这个狡猾的老贼一定会猜到什么的。
就在我万分担心的时候,女人一句话化解了危机:“还说呢,都怨你?”
“又怨我?”马哈一不解地问。
“跟你说过多次,住在这个破烂的院子里,干什么都不方便,搬走搬走,你就是不舍得花钱。今晚,上那个旱厕所的时候,又磕着头了,都四次了。”女人气呼呼地说。
“换换换,下个月保证换……”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盯着屏幕看,又像是在想什么。
“……行吧。”语气却明显比刚才慢了一拍。话音刚落,便挂断了电话。
他可真是小心谨慎啊!
“不好。”我忽然想起了李明明,依照马哈一这样的老贼,他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那么,他一定会再找人核对——那个人就是李明明。
我飞一般跑到外面车上,冲着李明明说:“手机?”
“手机?”李明明愣怔着瞪大眼睛,显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马东最先反应过来,一把从驾驶员工作台上拿过手机,递给我:“刚才我把他的手机收了。”
我接过手机的第一眼就发现,有微信信息进来,急忙让李明明解开锁屏,上面立刻跳出一行字:“兄弟,取上了吗?”
果然被我猜中了,幸好自己行动得快,不然就让他察觉到异常。
“兰警官,我怎么回复?”李明明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正常回复,平时你怎么说,这会儿就怎么说。”我答道。
李明明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道:“拿到了,哥。”
“没遇到什么异常吧?”
“没有,这大雪天的,谁出来啊。”
“诶,千万不要这样想,越是这样的天气,越要小心,没事就好。”
“嗯,知道了。”
李明明回复完后,靠在后座上,却没有闭眼,目光仍盯着手机屏幕,似在等待下一条消息。
“叮铃铃——”李明明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我和李明明低头一看,是马哈一打来的视频通话。
“哼!故伎重演,他还是不信任这个李明明呀。”想到这里,我回头对马东说:“开车。”
“开车?去哪里啊?”马东一脸懵地看着。
我连声说:“快快快,快往东方红广场开。”
马东边打着车,边说:“那杨昌宇和何花姐怎么办?”
我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先不管他们,两分钟内开到东方红广场,快!”
马东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如箭一般射出去,在雪夜里飞速穿行,雪地上留下了两道扭来扭去的车辙。
铃声持续地响着,每响一下,李明明的心跟着颤抖一次,他颤声问:“兰警官,接不接?”
“到了东方红广场再接。”我不容商量地说。
马东紧握方向盘,车子在积雪的路面打滑了好几次,有几次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我盯着时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稍慢一点,就会引起怀疑,那马哈一绝对就跑了。
两公里多的路,在雪夜中仿佛格外漫长。车子终于在广场东口急刹,溅起一片雪雾。
我一把把李明明推下车,大喊:“快接电话。”同时,让马东将车开到路边的黑影处。
李明明深吸一口气,哆嗦着摁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和视线平齐的位置,声音故作轻松:“哥,我刚到广场这边,没打上车,我准备去坐地铁。”
马哈一狐疑地看着他:“怎么半晌不接电话?”
李明明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马哥,刚才一队巡逻警察从我身边过,哪敢接啊,这这不是怕被查嘛,不信你看。”说着,他把手机镜头对着远处闪烁的警灯和巡逻车。
马哈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似乎松了口气:“行,那你注意安全,别冻着了。”电话没有立刻挂断,他还在看。
李明明举着手机,手在发抖,几秒后——画面黑了。
李明明还在举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雪地里。
我却没有说话。因为我心里清楚——他刚才看的,不是李明明,是在确认他的位置。老贼就是老贼啊。
“叮铃铃——”
李明明刚做进车里,又是一阵铃声响起,我们的心同时提了起来:马哈一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不是我的。”李明明举着手机说。
我这才反应过来,是我的手机响,何花打来的,便胸有成竹地摁下接听键:“姐,我出来了一下,这就回来接你们……”
“小海,出事儿了!”她果断地打断了我的话,焦急地说。
我听见话筒里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
“出什么事了?”我急切地问。
“我——,李婷她——,一句话说不清,你快来吧。”听声音,感觉何花急得都快要落泪了。
“快,回刚才的地方。”我话音刚落,马东便加足了油门,车子“嗖”地一下子窜出去,车后扬弃了雪雾。
我飞奔进出租屋,一眼就看到痛苦地李婷蜷缩在床上,双手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额头布满汗珠。我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子。
“她趁我不注意,吞了东西,就这样了。”何花满眼愧疚地望着我,歉意地说道。
吞食异物,逃避公安机关打击处理,这是违法犯罪嫌疑人惯用的伎俩。
“吞的什么东西?”
何花摇摇头:“问她,她不说。”
我拍了拍李婷的肩膀,问:“你吃了什么东西?”
她双目紧闭,一声不吭。
“哪里不舒服?”
“肚子,肚子疼。”
“送医院!”我果断地说。
“不用去医院!我不去医院。”李婷忽然睁开眼睛,坚决阻止道。
“去医院既要花很多的钱,而且你们领导知道了,会处理你的。”
“呵呵,知道的挺多啊。”我对她说:“这个就不要你操心了。”
她哀求道:“警察同志,只要放了我,我自己去医院,所有问题都不赖你。”
我明白她的心思,便顺着她说:“刚一开始的时候,我就说过,只要你配合,我会对你宽大处理的,你为什么还要吞东西?”
“可是——你们去抓我男朋友了。”
“男朋友?马哈一?”我纳闷地看着她,心想这又是谁啊?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咚咚咚”脚步声。
抬眼望去,师父李月生和杨昌宇押着一个二十多岁小伙子走进来。
“她怎么了?”师父问道。
“吞食了异物。”我说。
师父不解地问何花:“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从你们在床底下揪出了她男朋友时,她就开始出现情绪波动,当她男友突然逃跑,你们去追的时候,她开始又哭又闹,后来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喊肚子疼。”何花解释道。
“看病要紧,师父,你和昌宇带着李明明他们俩回派出所,我和何姐去医院。”
“你俩能行吗?”
“没问题的。”说着,我和何花拉起躺在床的李婷。
B超室里,医生拿着探头在李婷的腹部转了两圈。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铁钉,一枚圆头的铁钉,长约六厘米。”
“啊?那么长啊,有没有划伤内脏?”我急问。
“没有。”医生停下手中的动作,收起仪器。
我担忧地说:“后面会不会再划伤?”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解释道:“只要她一开始吞的时候没有划伤口腔和食道,到了胃里后,胃液就会包裹住它,一般正常情况,不会再有问题了。”
“可以走了吧?”李婷穿好衣服,问医生。
“不行!”医生坚决地说道,“最少得观察两小时,两小时后,再做一次B超,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回去了。”
我看了一下表,凌晨3点。窗外,夜色更浓,明亮的路灯孤独地亮着,雪已经停了,洁白路上空无一人。
楼道内,暖气正浓,何花陪着李婷坐在凳子上,我则在楼道里来回踱步,心里面挂念着师父他们的审讯工作。
李婷脸上已无痛苦之色,全是焦虑急躁的神情,她低声对何花说:“警察同志,咱们回吧,我没事。”
“不行,我们要对你的身体负责。”
“……”
等待,是一种漫长而痛苦的感觉,每一秒钟都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感觉已经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了,抬手一看,凌晨4点。
李婷更是失去了耐心,整个人仿佛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左顾右盼时,突然扑通一下跪倒我面前:“警察同志,我配合,一定配合你们,只求你们放过刘阳。”
“刘阳?”我看着她。
何花补充道:“她男朋友。”
“那马哈一……”我不解地问。
李婷脸一红:“他对我有恩,去年年初我妈突发疾病,住进了兰大医院,手术费八万块,我求借无门,走投无路之际,向只有几面之交的他张口借钱,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算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他在一个醉酒的夜晚,要了我,就这样我成了他的情人。”
一股悲哀涌上心头,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李婷喃喃地说:“刘阳是我今年结交的朋友,两个人谈得来,就在一起了。他还是个学生,大四的学生啊……”
我一把拉起她:“这要看他参与违法犯罪的程度了,作为执法者,我们可以为主动立功者出具证明,让法院从轻处罚,我们无权放过任何一个违法犯罪的人。”
“他没有犯罪,他没有犯罪的。”她抓住我的手,眼放精光,肯定地说。
我想了一下说:“那有没有其他违法行为,比如说,吸毒之类的。”
“啊——”李婷像是被蛇咬了一般惊叫起来。
“怎么了?”我和何花的目光同时聚焦到她的脸上。
李婷脸上掠过痛苦的神情,内心经过激烈地挣扎,缓缓地舒过一口气,说:“他一直都坚守原则,但是今晚,在我软磨之下,吸毒了。”
“你——,为什么?”我不解地看着她。
李婷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羞愧地低下头:“我——,我为了……寻求刺激……让他吸了一点冰毒。”
“真的是第一次?”
李婷从我的问话中听到了希望,急切地说:“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我可以对天发誓。他还是个学生呀,求求你放过他吧,你的所有条件我都答应。”
“我要马哈一。”
“啊——”李婷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七
“你竟敢骗我们!”
我用目光逼视着李婷,厉声怒斥道。
“啊……我……没有啊……”李婷目光躲闪,声音颤抖,明显在隐瞒什么。
何花显然是被李婷的表演打动了,她动了恻隐之心,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角,低声说:“小海,会不会弄错啊?”
我没有立刻回答何花的问话,而是盯着李婷,缓缓开口:“你再说一遍——你吞了什么?”
冰冷的问话令李婷心中产生了剧烈的颤抖,眼神明显慌了一瞬:“我……我吞了钉子……”
我不屑地瞥了她一下,冷冷一笑。
“那就奇怪了,医生从B超上看到,你体内的‘钉子’,不是往下走,而是在往上走。”
房间里瞬间安静。
何花一愣:“什么意思?”
我盯着李婷,一字一句地说:“意思就是——那东西,根本没进她肚子。她说自己吞异物,是骗人的。”
李婷的脸“唰”一下白了。
我果断地说:“何姐,立刻对她全身搜查。”
“别别别。”李婷赧颜低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颤,沉默了几秒,声音中带着哭腔:“警察同志,我错了。”
说着,手伸到腰后,摸索了起来。
“哼——”我不满地鼻子冷哼一下,目光轻蔑地看着她。
李婷的手一颤,摸摸索索了许久,才拿出了一枚生锈的铁钉。
何花一把夺过铁钉,眉头紧皱,语气严厉地训斥道:“李婷,我那么相信你的,你居然骗我,妄我还处处替你着想。”
“姐,对不起。”李婷眼含泪水,哆嗦着双唇,说。
“走,有什么话到派出所再说吧。”我冷冷地说道。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派出所。
办案区里灯火通明,师父听见声音,顶着黑眼圈走出来,看见我身后的李婷,笑着问:“弄好了?”
“啊——”我挽着师父的胳膊,边往讯问室走边低声说:“师父,一言难尽,我有空慢慢跟你讲,他们俩的笔录取完了吗?”
“完了,都如实供述了,刘阳也承认了今晚吸毒的事实。”师父自豪地说。
对李婷的讯问,由我和何花共同实施。
她主动交代了帮助马哈一贩卖毒品的事实和交易细节,还揭发了马哈一引诱她吸毒的整个过程。
“我还能相信你吗?”
我看着她,目光冷峻,语气中带着失望与质疑。
“我知道那个小姑娘是被谁撞的。”她突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声音发颤。
“是谁?”我急切地问道。
“可以相信我了吧?”李婷反问道,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一愣,旋即呵呵一笑:“你竟然用我的话来回怼我?”
“不敢不敢。”她收起那份得意,连忙低下头,声音也软了几分:“我知道这个信息对你有用,是周长虎。”
“周长虎……”我品咂着这个名字,名字好像有点熟悉,又一下子想不起来,便问:“他是哪里人?”
李婷沉思了片刻,说:“巧了,我还真知道一点,马哈一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恰好被我听见了,当时周长虎自信地说,在自己村里办事,当然知道在哪里动手了。”
“啊?是他。”我猛地想起来,上河村的周长虎,是渣土车司机,曾因酒后滋事被我训诫过。
“他也吸毒?”我问她。
李婷摇摇头:“不清楚,但是,我觉得能和马哈一瓜葛上的,应该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立刻抓捕!”
所长话音刚落—— 人已经动了。
副所长王大富一把抄起警帽,师父直接冲向车库。发动机轰然炸响。 警灯撕开晨雾——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正在梦中的周长虎,迷迷糊糊地被带到了派出所,问了几句,他竟然装起来糊涂。
“啪——”,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坐在讯问椅上的周长虎一哆嗦,我气呼呼地说:“周长虎,到了这里还不老实。”
他目光躲闪着,嘴里喃喃地说:“兰警官,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承认是吧?”我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怒气冲冲地一把抓起他的衣领,把他从讯问椅提起来。
吓得他低头缩脖,双目紧闭,颤声道:“别、别打我。”
我被他的样子气笑了:“装!你就装吧。打你?呵呵,你还别激我,犯错误的事儿我不干。既然你说李小叶不是你撞的,那么,我要核实另一件事。”
说着,我拎着他的衣领往外走,他脚步踉跄着,嘴唇哆嗦着:“兰……兰警官,去哪里啊?”
马东快步跟了上来。
我不吭声,拎着他穿过楼道,来到卫生间,指着工作台上的纸杯,说:“放水,弄上半杯。”
“放水——”他不解地看着我,然后拿着纸杯就要去开水龙头。
“谁让你接这个了?”我喊住了他。
“那是……”他愣愣地看着我,问。
“接你的水,尿检,装什么糊涂。”我轻描淡写地说。
“啊——什么?”周长虎瞪直了眼睛,如五雷轰顶般愣在原地,随后扑通一下跪下来,涕泪横流:“兰警官……我不想背上一个‘大烟客’名声啊,那可是要被全村唾弃的,以后我还怎么在村里活呀?”
“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下跪,还鼻涕眼泪的,像个什么样子?敢作不敢当?”我训斥着把他拉了起来。
他两眼直愣愣地望着我,喃喃地说:“一旦做了,我这辈子就彻底完了。我承认,我都承认行不行吗?”
看着四十岁的他一副悲戚戚的样子,我心一软,把纸杯往他跟前一推,平和地说:“先尿了再说吧,免得以后你说我冤枉了你。”
他的腰仿佛在一瞬间塌了下来,弓着腰,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卫生间的坑位走。
“站住。”我喊住了他。
他双眼立刻放出精光,颤声问:“兰警官,你饶过我了?”
我摆摆手:“绕不饶的后面再说,我的意思是在这里尿,你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他垂下了失望的双眼,难为情地说:“当着你们的面……”
我拍拍他的肩膀:“对,当着我的面,都是男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手握纸杯,迟迟不动。 忽然—— 扑通一声,整个人如烂泥一般瘫坐在地上。
“兰警官,我说!我全说!”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崩溃般喊出来: “小叶是我撞的!毒也是我吸的!”
空气瞬间凝固。
“为什么撞人?”
“李明明把我拉下了水,我恨死他了,所以马哈一说李明明背叛了他,让我干这事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五分钟后—— 尿检结果:阳性。
他满脸悔恨和沮丧之意:“兰警官,能不能给个机会?别记录在案。”
“想立功,好啊……”
我刚刚开口说话,讯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何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海,快来,紧急情况!”
我们迅速来到李婷的那间讯问室。坐在讯问椅上的李婷和旁边站着的师父李月生同时盯着桌上的那部手机。
看见我,李婷抬起头:“他快要回来了。”
我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上是马哈一来的信息:婷婷,昨晚手气不错,一会儿回来犒劳你。
“给他发信息,问问他的位置。”我对李婷说。
李婷手指快速戳着手机:我还在被窝里呢,你到什么地方了?我起床给你准备早餐吧。
屏幕上静默了几秒钟,随后弹出马哈一的信息:我已经过了临洮,四十分钟后到你那里,别起床了,我回来钻你的被窝。
看到信息,李婷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
我看了一下表,时间是早上:7:10。
“四十分钟,我们的时间只有四十分钟。要把李婷送回出租屋,还要布控。二十多公里的路,雪天路滑,时间非常紧张呀。”师父急切地说。
到口的肥肉,岂能放过。
“师父,时间紧急,来不及商量了,我和何姐带着李婷先出发,你去向所长汇报,然后立即赶上来,策应我们。”
师父打了个OK的手势,快步向所长办公室走去。
我和何花、李婷朝着院子的那辆黑色桑塔纳跑去。
“小海。”
我回过头,师父从二楼楼道的拐角处探出身子,冲我挥手。
“怎么了,师父?”
李月生张张口,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叮嘱,然而终究没有说出来,而是微微一笑:“臭小子,你,长大了!”
我一愣,接着粲然一笑:“师父,这都是您的功劳!”
跳上车,我一扭钥匙,打着车,何花和李婷刚刚坐稳,车子就稳稳地起步了。
北滨河路上,此时正是送孩子上学的高峰期,车流量大,而且拥挤,谁也不让谁。
我顾不上雪地路滑,紧握着方向盘左冲右突,甚至骑着路肩前行,超过了一辆又一辆车。
穿过拥挤区域,油门被我一脚踩到底。车轮在雪地里打滑,方向盘猛地一抖—— 我死死握住。
前方红灯。 我没有减速。 喇叭声、骂声瞬间炸开—— 车子擦着一辆公交的车尾冲了过去。
后座的何花紧握手机,不停地报告后援的消息。
“李师父他们出发了。”
“所长和副所长王大富也来了。”
“他们距离我们不到三公里。”
7:40,我们到达了李婷出租屋巷道对面的路边。
清晨,空荡荡的巷道内,几乎没有行人。别说人员布控,就连只流浪狗来到都会有很大的违和感。
来到李婷的屋内,她迅速挽起袖子生炉子,何花则拿起扫把,扫去院门口台阶的雪,上面的脚印太明显了。
师父发来信息:我们已经到达,大家随机应变,合力擒贼。
李婷炉子刚生着火,寂静的巷道内响起了车辆的驶入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来了——”李婷眼神惊慌,颤声说道。
何花拍拍她的手背:“别紧张,别紧张,我们会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他怀疑你出卖了他。”
随着车轮压雪声音的临近,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忍不住摸了摸后腰里别着的手铐。
师父发来微信:目标出现,是一辆奥迪车,已接近你们,准备动手。
“嘭——”院门外传来关车门声,接着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拍门声。
我低声对李婷说:“开门后,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屋。”
她点点头,理了一下垂在眼前的一缕发丝,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快步走到院子里。
我和何花对视了一下,两人的状态已是弓拉满、箭在弦,快速隐蔽在屋门后,伺机待发。
“咯吱——”随着院门一声响,我已经将手铐捏在手里,一旦他进入院内,我便会飞身而起,第一时间控制住他。
然而,院门打开了,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脚步声。我皱了皱眉——不对。
突然,院门口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喊叫。
“哥,快跑——”
八
“你往哪里跑——!”
我一声暴喝,人已经冲了出去。
——可脚下一动,我心里却莫名一沉。
我整个人像离弦的箭,直接掠过院子。手里的手铐在晨光中一闪——寒光刺眼。
院门口,那名敲门的青年还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回头看我一眼——
下一秒,我已经撞在他身上!
“砰!”两个人一起翻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我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反手一拧——“咔嚓!”手铐合拢。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但就在这一瞬间。不远处,奥迪车里。“哒、哒、哒——”钥匙疯狂拧动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猛地抬头。脑子空了一瞬。
——不好!这人根本不是重点!
车内,马哈一显然已经反应过来,脸色狰狞,猛地打火。
“轰——!”发动机瞬间炸响!
几乎同时——
巷道内,扫雪的“环卫工”,动作齐齐一变!“哗啦——!”扫帚一丢!人影暴起!像雪地里突然炸开的黑色铁钉!
师父李月生、所长刘爱军、副所长王大富,像压了很久的弹簧,瞬间弹向那辆车!
“下车!!”怒喝声炸开。师父和所长一左一右,扑向车门——
拉!
不动!
车门早就被反锁死了!
“开门!!”
回应他们的,是一脚油门——“轰!!!”轮胎在雪地上疯狂空转,白雪炸起一片!
下一秒——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砰!”所长被带得踉跄,整个人被拖出几米远,重重摔倒!
而另一边——师父的手,还死死扣在车把手上!
“老李,松手!!”所长嘶吼。可已经来不及了!
车速在飙!人被拖着走!雪地被拉出一条刺目的痕迹!
“吱——!!”马哈一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尾狠狠甩了半圈!师父整个人被带得横飞起来!
下一秒——“砰!!!”
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滑出去七八米!还没等人反应——
“吱嘎——!”又是一脚急刹!车子顿了一下。
空气像被掐住。
时间,仿佛停了半秒。
我心脏猛地一缩——不对。他不是要停。他是在——对准人!
“闪开!!!”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已经晚了!
“轰——!!!”油门踩死!车头像野兽一样猛冲出去!
正前方——
是刚刚爬起来、还没站稳的师父!
他抬头。那一瞬间,我们对上了眼。像是时间被人硬生生拉慢了一拍。
“停下——”师父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抬手想去拦车。
——下一秒。
“嘭!!!!”
一声闷响,狠狠砸进所有人的耳膜!师父的身体被撞得腾空而起!像一块被甩出去的布——
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重重落地。世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轰——!”那辆车,没有丝毫停顿。碾着雪,疯了一样冲了出去!只留下一道翻滚的雪雾。
“老李——!!!”
“师父——!!!”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冲到他身边的那一刻——
我的双手都在抖,腿是软的。他躺在雪地上。嘴角的血,一点点往外涌。
白雪,被染红。刺眼得要命。
“师父……师父!”
我声音发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他眼睛还睁着。很亮。却在一点点散。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俯下去,几乎贴到他脸边——
只听见断断续续的两个字:“别……停……抓住他……”
他的手抬了一下。指向那辆已经远去的车。然后——猛地垂下。再也不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
空气死寂。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发红。拳头,一点点攥紧。骨节发白。
下一秒。我站起来。声音低得可怕:“追。”
话音未落,我已飞身而起,朝着车子追去。
把守在巷道口的司机马东,察觉到情况异常,“噌”一下跳上车,打火、起步。
他把车刚开到巷道口,里面那辆奥迪轰鸣着飞奔而来。
“想跑?没门!”马东鼻子里冷哼一下。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凝视着对方的车,踩着油门,迎面而去。
马哈一从后视镜里看到追兵已被甩开,正想踩着油门加速狂奔,忽然发现迎面来了一辆车,吓得他急忙摁喇叭。
当他弄明白来车不是普通车辆,而是打算阻截自己的时候,顿时目露凶光,握紧方向盘,踩着油门,加速而上。
眼见两辆车就要撞上之际,马哈一忽然方向往左一打,避开马东的车头,朝着对方的车尾狠狠地撞去。
“嘭——”,两车在首尾相接的瞬间,发出一声巨响。
马东本意是迎面将对方撞停。
谁承想,马哈一在两车将要相接的关键时刻,一打方向,避开自己的车头,直接撞上了自己的车尾。
猝不及防地碰撞,使马东的头重重地磕在了方向盘,一阵眩晕袭来,他慌忙踩下了刹车。
与此同时,马哈一的头也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地磕在方向盘上,短暂的眩晕后,他猛地甩了甩头,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流下的血,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转动钥匙,打着车,加速而逃。
我刚冲到巷口——
就看见马东已经发动了车,他额头上的血珠在扑簌簌地往下落。
“我来开。”我坚定地说。
马东迟疑了一下,迅速跳下车。
我跳上车,迅速调转车头,车门还没关上——
油门已经踩到了底。
“轰——”
黑色桑塔纳猛地窜了出去,车尾在雪地里狠狠一甩,差点横过来,方向盘一抖,我死死压住。
太阳初升,生鲜市场上,赶早市的人多了起来。
马路上,我左冲右突,绕过了一辆辆“老头儿乐”,避开了一个个背着书包的孩子,猛踩油门。
车子一拐,上了南环路。路上的车辆比城区明显减少,我再次加大了油门。
雪地上,车轮不时地打滑,一会儿滑向左边,一会儿又滑向右边,我双手握着方向盘,尽最大努力调节着方向,防止车辆侧翻。
跟着马哈一留下的划痕,我加速,很快就发现了目标。
虽然他的奥迪比我的桑塔纳高档的多,但是,对于雪地上的打滑来说,奥迪和桑塔纳都是一样的。
或许他急于逃脱,慌乱中,他的车已经三次滑向路边的护栏,尽管被他迅速盘化解了,但是,后保险杠还是被刮坏了,拖拉在后面,好像一只被打伤而仓皇逃窜的野狼。
盯紧目标,我踩着油门,车子一步步逼近他的尾灯。
对方从后视镜里发现了我,为防止我超他,他在路上走起了“S”。
上坡处,我猛踩油门,方向往右死压!
慢慢地、慢慢地向他的车贴靠上去,想从他右边,擦着他的车边超过去。
他看透了我的意图,迅速向右压来。
“吱——”我的车被逼到了护栏上,发出了巨大的刮擦声。
再这样下去,我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我奋力往左打着方向盘,想把他顶开,而他的车像一个笨重的大象,压在了我的车前,任由我的车怎么嘶吼,它都稳稳地挡住我。
我们两车双双轰鸣着爬过坡顶,下坡的时候,他再想挡住我,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我紧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他的车尾,加足了油。
——不能再等了!
“嘭”一声巨响,我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车尾,一下子把他撞了出去。
马哈一紧握着方向盘,但车子还是如醉酒的人一般,在路上摇摆起来。
在他东摇西晃之际,我换低档、快加油门,车子快速从他车左侧超了过去。
当我的车身刚刚超过马哈一半个车头时,我猛地往右打方向。
“吱——”两车边疾驰边剧烈地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嘭——”一声响,马哈一的车胎爆了。
与此同时,我车右侧的顶力瞬间没有了,仿佛一个一直挑着重担的人,一下卸掉了担子,车子一闪,忽地一下冲着护栏上冲了上去。
“轰”地一声,我的车也撞停了。
我下车的时候,马哈一已经弃车而逃。
他翻过护栏,沿着公路护坡飞奔而下,匆忙中,被雪地里的树枝绊倒,整个人“骨碌碌”往下滚了几圈,爬起身,踉跄着落荒而逃。
我飞身而起,跨过护栏,双腿一下没入厚厚的枯草和积雪中,倾斜的护坡让我重心不稳,险些摔倒,我立刻奓开双臂,朝着坡底跑去。
马哈一窜到沟底后,很快朝着东边的山梁上跑去。
下坡,虽然我百般小心,但还是被枯枝绊倒了,顺坡滚了一圈,我借势起身,奋起直追。
上坡的时候,马哈一的体力明显不止,速度慢了下来。我心中大喜,脚下暗暗发力,弓着腰、放低身姿,铆足了劲,朝着他狼狈的身影追去。
近了,更近了。我甚至听见了他急促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我自己的喉咙里也如着了火一般,每呼吸一下都疼。心脏“咚咚咚”地狂跳着,仿佛要从我大张的口中跳出来。
终于爬上了山梁,眼前一片白茫茫。
马哈一的身影竟然不见了!
我急忙顺着他的脚印追去,在山梁尽头的断崖处,脚印忽然不见了。
不好!我心中暗呼一声。
“救命,救命啊!”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我循声而去,远远地看见马哈一悬在断崖下方的一米处,双手抓住一个树根,身子在半空中飘荡着,身下是十多米的山崖,跌下去非死即伤。
我飞奔而去,脚下一滑,整个人仰身倒下,巨大的惯性使我顺着雪地疾速滑向断崖。
在靠近短崖的刹那间,我急中生智,用脚地勾住了一个树桩。
好险啊!再往前半米,我也就滑下了山崖。
“哥,救救我!”马哈一低声哀求道。
“抓住,一定要抓住啊,我想办法救你!”
说着,我脱下上衣,快速拧成绳状,朝他抛去。
啊!还差两米多。怎么办?
我趴下身子,试探着往前爬了半米,已经到了悬崖边,再不能前进了,哪怕再往前一点点,也有滑下去的危险。
我再次把衣绳往他那边递去。他一手抓住树根,另一只手臂奋力伸长,指尖几乎要碰到衣绳了,却还是差了一点点。
“我不想死啊!”他绝望地嘶吼一声,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别放弃,我再想办法!”我大喊一声。
我快速观察着身边的地形,发现就在山崖边有一棵粗壮的杨槐树,根系牢牢扎在崖边的冻土里,像一根天然的锚桩。我解下腰带,将自己的一只脚绑在树干上,这样,我就可以再往外一点了。
我把衣绳再次抛向他的时候,自己的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悬崖,悬在空中,要是脚上的腰带松脱,我就会和他一起坠落。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朝他抛出了衣绳,经过几番试探,他终于抓住了。
“你千万不要猛地松开树根,慢慢地转移身体中心啊。”我小心地叮嘱道。
他抓住衣绳的右手慢慢用力,整个身体的重心慢慢向我靠近。
我感觉衣绳越绷越紧,往下的拉力一点点增大。终于,他松开了树根,全部重量转移到我的双手上。
“别急啊,我们慢慢来。”
“嗯!”他感激地点点头。
我脚下用力勾住洋槐树干,双手用力往上拉他。
“咔嚓——”
那一声轻响,在我耳朵里,却像炸雷。
——不好!衣绳要断了。
九
“小海——”
“小海——”
是何花和王大富的声音,从山崖上方一声声压下来,带着急促的回音。
“何姐——王所——我在这里!”
我死死拉住马哈一,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裂,还是拼尽力气喊了出去。声音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反弹回来,空空荡荡的,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
“救命——救命啊——”
马哈一也扯着嗓子喊,声音发抖,带着一种濒死的慌乱。
很快,身后的雪地被踩得“咔嚓咔嚓”作响,两道身影冲到崖边,带起一片飞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落在我身上,也落在马哈一脸上。
“王所,衣绳快撑不住了!”我咬着牙喊,“再拖就要断了!”
王大富扫了一眼四周,几乎没有犹豫:“皮带!用皮带!”
“唰——”
何花已经把皮带抽了出来。王大富也解下自己的,递过去。
何花把两条皮带迅速打结,趴在雪地上,一点一点往下递。她的动作很稳,但我能看到她手背在发抖。
我把皮带一头缠在手腕上,另一头慢慢往下放。
皮带刚碰到马哈一的手,他就猛地抓了上来。
这一抓,整个人的重量瞬间转移,悬在半空中的我们猛地一晃。
“稳住!”我大吼,“慢慢换手!”
何花急忙扑下身来,死死抱住我的双腿。我脚勾着树干,本来就已经发麻,她这一抱,像是给我压了一块石头,却也把我死死固定住。
王大富半个身子探出崖边,一把抓住皮带,和我一起往上拉。
雪地被我们蹬得一片狼藉,泥雪翻滚,三个人像在和山崖较劲。
一寸、一寸。
手臂像要断开一样疼。
终于——
马哈一被拖了上来,整个人瘫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松开手,整个人仰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
我盯着那道白茫茫且深邃的悬崖。刚才要是松一下手,他就下去了。人命,有时候就差这么一点。
我缓缓闭上眼,又很快睁开。有的人,是被拉上来的。有的人,是自己一步步走到边上的。
——
回到派出所的时候,火红的太阳从白塔山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洒遍了金城大地。
办案区灯光很亮,暖气开得足,和山上的寒气像是两个世界。
所长刘爱军笑呵呵地看着我:“小海,你小子行啊,第一次主办案子,抓的人差点把我们办案区塞占满了。”
我脸一热,赶紧摆手:“所长,这是大家一起干的,我哪敢居功。”
他说得轻松,我却突然想起刚才那一幕,手心还隐隐发紧。
六间讯问室,已经占了五间。李明明、李婷、李婷的男友刘阳、周长虎,还有马哈一那个小弟。
最后一间,刚好留给马哈一。
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外面,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灯。
这一晚上,好像终于有了个交代。
——
讯问室内。马哈一坐在讯问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没有再狡辩,把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怎么把李明明拖下水,怎么让李明明诬陷我,怎么指使周长虎撞人,怎么安排今晚的交易。
声音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把自己剥开。
笔录做完,他签字、捺印。
手指离开印泥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声音发颤:“那……那个被我撞的警察……还活着吗?”
我看了他一眼。
十分钟前,教导员刚从医院打来电话。
“脱离危险了。”
这句话,压在大家心口一整晚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我原本想冷他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看着他眼里那一点残存的光,我终于还是说了实话:“抢救过来了。”
他愣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眼睛一下子湿了。“那就好……那就好……”他低声重复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复杂。人到了这一步,才开始害怕,才开始后悔。可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合上笔录本,站起身。灯光照在桌面上,很白,很冷。
人可以拼命往前跑,但罪,永远在后面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