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大坝

一

谁的身影投入江中

又跃起

像一尾鱼

二

水被分为几类。能进入体内的

是回到空中又降下来的雨

在大坝上蓄水成湖

是另一类。它们负责集中精力

粉身碎骨

从机坑跃下去，推动大型水电

设备垂直的金属大轴

让它飞快地旋转

如同时间

如同工人勿忙转身的身影

三

多余的水，只在雨季出现

要通过拉升弧形闸门的方式

泄洪

四

大多时候水是一面镜子

光滑的镜面

可以

起降鸟类

也可以留下幻影的飞机

五

我曾经深入幻影内部

去维修转轮的叶片

其性质就像给人做一次

心肺手术

六

只是手术的工具

不是刀。而是碳棒

一种在电流作用下

引动电弧的碳棒

其高温的部分

可以用来剖开叶片腐蚀的表面

找出裂纹和夹渣

七

用电焊将疮面补焊完整

并打磨。你也可以

称其为给金属美容

八

就像在水面上给水去除皱纹

给天空做一次面部保养

而不仅仅是

给一个疲惫的人做一次心肺

恢复手术

九

回到大坝表面。没有了

金属蜗壳的羁绊

我们能感觉到世界回到了宇宙

之初。那是大爆炸的时代

十

以大坝为中心

可以看到山峦在快速远离

如同天空中的星系云团

它们在远离视线的同时

把光留给我们

如同留在我们白色工作服上的

红色铁锈

十一

空间还在扩展。身体在颤栗

水流冲击转轮

所引发的坝体颤动

日复一日

十二

还有我们的身体

宽阔的水面上

有一股力在吸引着我

并产生义无反顾的力量

有一种声音

在说：跳下去

跳下去你就成了鱼

就可以用超声波

去水下检测大坝

十三

水有多深

这股力就有多大

一大团的水葫芦

从上游漂下来

十四

它们的一部分被裹挟在激流中

被转轮的叶片粉碎

剩下的，被一艘小船

打捞。堆积在

大坝的一侧

成为一个腐烂的意像

里面夹杂着死鱼和

白色塑料袋

十五

电产生了。曾有这么一个早晨

我坐在小巴车上

从江岸驶过

缕缕白色的雾气

从水面生成

这时的江仿佛一个

从温水中捞出的蚕茧

正在抽出丝丝缕缕的丝线

十六

黑夜之后的黎明

太阳升起来了

——一股强大的电流

通过高压电缆的方式

在翻山越岭

十七

如果你觉得富春江

就是这样的，那你错了

它也有发飙的时候

像一匹烈马

十八

流水也不是每天都是清澈的

而是浑浊不堪

在大坝上方

这时，需要用钢丝缆绳打开

所有的弧形闸门

十九

泄洪仿佛几万匹的战马

在下游

激起了惊涛骇浪

而你站在大坝之上

像一位千军的统帅

二十

洪峰转瞬而过

仿佛梦幻。梦中醒来

发现自己仍是一介平民

身穿白色的焊工服

手拿面罩

在大坝上拖一个长长的电缆线

它的一头

连接着三百二十伏的配电柜

而所谓的泄洪

也只是因胃病所引发的

呕吐和反酸

二十一

大坝上的龙门吊

像两个大铁门

我常在其间来回穿梭

如同一粒电粒子

在时空加速机中

急速前行

而对撞产生的光芒

如同电焊的弧光

在大坝上一闪一烁

二十二

亮光中，一艘驳船在逆流而上

水面上的油渍

闪着蓝色的霞光

它用心脏般跳动的马达

拖着上百公里长的钱塘江

还有整个的东海

二十三

它们在漂散。从一滴漏出的

柴油开始

而那个在岸边发呆的人

就是我

我总是沉迷江面

一轮月亮从天上掉下来

落在水里

而打捞船总是忽视它的存在

二十四

如同江面不断产生的皱纹

他正在老去。他的身上

有一个副油箱

所剩不多的柴油

还在一滴一滴地往发动机

的油缸里灌注

二十五

机声隆隆。大坝

在几十年以后

逐渐减少了发电的次数

那些斑驳的不锈钢叶片

又要动手术了

而且是几年一次的大手术

二十六

我钻进转子内部

从固定导叶的缝隙

在我弯腰

打磨转轮叶片的时候

我的上方

有一方静止的湖水

一艘驳船

正在划开水面

将一滴柴油，滴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