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步行近千米,就到了元大都遗址公园。每天傍晚,我总爱来这里散步。今日恰逢周末,孩童的笑声与槐叶的影子跳脱着玲珑,碎在覆有草木气的砖石小径上,比平日多了几分清爽的甜。夕阳眷恋着西边楼群,将最后几缕暖光斜斜铺进园中,七百年的夯土城垣沐浴着这光晕,仿佛七百年的光阴都流连在这园子里。
迎面的“大都鼎盛”青铜群雕,正被暮光镀上一层蜜色光泽。忽必烈的眉眼威严肃穆,元妃的衣袂似卷风痕,文官袍角的墨痕,武将铠甲的霜色,波斯使节的卷发、高丽侍女的银簪、西域商队的驼铃……元大都的盛景都铸刻在这铜纹里。孩子们绕着雕像嬉戏追逐,银铃似的笑闹撞在青铜上,似与金戈铁马的沉响、万国来朝的声浪,在晚风里叠加荡漾。几个穿汉服的姑娘举着自拍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与七百岁的土城垣竟被镜头巧妙同框,那一瞬,取景框里盛满的,正是两个时代穿越时光相视而笑的默契。
沿护城河向东行,两岸游人的脚步比平日悠缓,带着闲适的节奏,沾着周末特有的松弛。河水吸纳了整日的阳光,带着暖融融的温度,轻柔地揽住芦苇与垂柳的倒影。微风吹过,芊芊芦苇织出淡绿中夹着青白色的涟漪,惊起几只小憩的白鹭,翅尖掠过水面时漾出银亮的弧线,旋即绕着荷叶飞旋。新生的柳枝垂点水面,嫩黄芽尖蘸着流水,梳出粼粼波纹,为步道铺上镂空的光影。荷花绽得正盛:有的全然舒展,嫩绿莲蓬从花心探出,似怀抱着整个盛夏;有的仍含苞待放,粉白的花骨朵积蓄着力量,等待晚风凉时骤然绽放温柔。偶有蜻蜓轻立花尖,薄翼颤动着微光,正是“小荷才露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精彩写照,让人连呼吸都不敢随意,生怕惊扰了这天然水墨的静美。望着这泓水忽然想:它或许是凝住的历史吧?将元明的月光、清时的雨露都沉淀在水底,把花影绿意的绚丽多彩展现水面,任人慢读细品与遐思鉴赏。
踩着砖石缝里的绒芽往园内走,鞋底蹭过斑驳的苔痕,像蹭过七百年的光阴。国槐与栾树撑起浓荫,草木清香随呼吸沁入心脾。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里眨眼睛,红若碎霞,黄如坠星,紫似淡墨,给褐绿色的草毯绣上灵动的图片。拐角处,野蔷薇顺着整面斜坡飘下来,粉白的花串儿缠绕着“元代夯土层”标识牌,蝴蝶停在花瓣上,翅尖沾着的金粉,恍若似忽必烈仪仗中飘来的碎金。
下坡便是月季园,花事正盛,红的“绯扇”、黄的“金凤凰”、粉的“粉和平”挤挤挨挨,叶片上的露珠都闪着光。一老者正给“粉和平”浇水,水珠轻轻溅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这土是元大都的底子,养出来的花格外精神。”他抬头送我微笑,眼角皱纹盛着夕阳余晖,指腹轻轻抚摸花瓣,“这可是当年周总理送的品种哦,叫粉和平,很美吧。”看着写满一脸笑容的老者,望着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花瓣,不禁漫想:七百年前忽必烈定都时,宫墙下的牡丹,是否也曾这般绚烂?
暮色漫上来时,我登上城墙遗址。几百年前的石基沉睡着,苔痕顺着残损的砖缝爬,像老人手背上蜿蜒的筋脉。夯土中钻出的小草、残垣上披覆的新绿、砖凹处绒绒的蕨类,都在夕阳中舒展。城墙在暮色里泛着暖黄,像被岁月打磨温润的老玉。墙根的薜荔藤油亮如蜡,指尖触碰时竟还带着土垣的温湿。谁还记得《元史》中“砖石皆熔铁汁灌缝”的刚硬?而今,铁汁锈作暗铜般的红痕,倒让新抽的蕨类在上面绣了层绿绒,唯有夯土依然坚韧的立着,任凭藤蔓为它编织绿裳。
远处鼓楼的飞檐勾勒着橘红晚霞,近处森林绿的轻轨驶过护城河桥。城墙上有个青年吹奏《牧羊曲》,笛声裹着暮色流淌;几位老人打太极,动作舒缓如行云,与墙根浑然一体,在起手推掌间,似将高低左右融成了风轻云淡;穿拖鞋的大叔哼着京韵小调,卖烤肠的小摊飘着焦香,冰镇西瓜的甜爽漫过舌尖,墙根下的猫悠闲遛着弯,孩子们的笑声漫过草坡,舞剑老者的衣袖在风里舒卷……人间烟火的热乎气,混着古老城墙的微凉意,把元朝的风、今日的光,在暮色里慢慢酝酿,酿出妥帖帖的和谐景象。
月亮爬上城头时,我踏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仿佛听见身后的城墙正和七百年的光阴在喃喃细语,说青铜如何在流年中生了锈,说荷花如何岁岁映照新月,说轻轨如何悠然驶过护城河,说“粉和平”如何舒展饱满热烈盛放……那些话被夏夜的露轻轻接住,悄悄渗进夯土里,成了新草的养分。
这园子何止是公园,更是时光的守望者。来这儿的人,不必急着看懂七百年的故事,只需让目光拂过砖缝里的新绿,让鼻尖沾上“粉和平”的芬芳,让耳畔盈满孩子们的笑语,让鞋底蹭点城墙上的沃土,让疲惫的身心在这儿歇一歇——如此,便已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