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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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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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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弟

李满仓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

屋里头他女人的叫声一阵一阵的。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没挪地方。老榆树的影子盖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

烟攥出汗了,软了。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叫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低下去的时候他攥着烟的手就紧一下。

接生婆出来过一趟,端了盆水,又进去了,没看他。

后来叫声停了。他站起来,腿麻了。

接生婆在里头喊,进来吧。

他进去。炕上的女人闭着眼,脸蜡黄。旁边那个小东西裹在旧布里,小脸皱巴巴的。

接生婆说,母女平安。丫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傍晚他去大队部上户口。管户口的问,叫啥名?他说,念弟。

管户口的写:李念弟,女,一九九二年七月初九生。

回来的路上天黑了。他走在田埂上,青蛙叫成一片。

李念弟六岁那年,她娘又怀上了。

那段时间她爹脸上有了笑。下工回来有时候哼两句戏,哼得不成调。她娘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李念弟趴在娘腿边问,里头是弟弟吗?她娘摸摸她的头,不说话。

腊月里生了。

是个丫头。生下来就弱,哭不出声。接生婆说,这丫头怕是难养活。她爹连夜去镇上请大夫,大夫来看了,开了药,说,尽力吧。

那丫头活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不哼哼了。

她娘抱着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爹把她从娘怀里抱走,用一块白布裹了,埋在后山那片槐树林里。

回来的路上她娘走得很快,她爹走得很慢。李念弟拉着她爹的手,问,妹妹呢?

她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爹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李念弟起来撒尿,隔着窗户看见他蹲在那儿,面前摆着三个碗。她娘用的碗,她的碗,还有一个小的。

他没动那三个碗。

那年开春她娘身子一直没好。整天躺在炕上脸朝里,不说话。

有一天傍晚李念弟从外头玩回来,听见她娘在屋里哭。她趴在门缝上看,她娘坐在炕沿上,她爹蹲在她跟前攥着她的手。

她娘说,是我没用,生不出儿子。

她爹说,别说了。

她娘说,你对得起你爹你妈吗?老李家绝后了。

她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说,念弟不是后吗?

那天晚上她爹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李念弟睡了一觉醒来,隔着窗户看见他,还坐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身上白白的。

那一年夏天村里唱大戏,她爹带她去。回来路上碰见王老三,他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儿子,白白胖胖的。王老三逗她,念弟,想要个弟弟不?

她还没说话,她爹已经走过去了。但她看见了——他回头了。就一眼,落在那个白胖小子身上。

那个眼神她记了很多年。

李念弟九岁那年,她娘死了。

肺癌。查出来四个月人就没了。

她娘躺在炕上瘦成一把骨头,拉着李念弟的手说,照顾好你爹。

李念弟说,嗯。

她娘说,他心里苦,你多担待。

李念弟说,嗯。

她娘说,你那个名字,别怨他。

李念弟没说话。

她娘说,你知道不,我给那小的也起过名字。

李念弟看着她。

她娘说,叫招弟。还没来得及上户口。

她娘看着房顶,说,招不来,算了。

那天晚上她娘走了。

她爹站在床边,看着她娘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娘的眼睛合上。

他没哭。

他走出屋,蹲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李念弟跟出去站在他身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进屋睡吧。

半夜她醒来,院子里还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那一年她爹开始敲铁皮。

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废铁皮,一把旧剪刀,一把锤子,蹲在院子里,咔嚓咔嚓地铰,叮叮当当地敲。铰完了用铁丝绑在竹竿上,插在院墙根底下。

李念弟问,爹,你弄啥?

他说,燕子。

她看那些东西,扁扁的,翅膀是翅膀尾巴是尾巴,还真像燕子。

她问,弄燕子干啥?

他没说话。

有一天放学回来,她看见她爹蹲在那儿敲,敲完了翻过来,拿钉子在上面刻字。她凑过去看,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秀兰。

她娘的名字。

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她爹刻完把燕子绑在竹竿上,插进那排燕子里。风一吹,那只新燕子和别的燕子一起转起来,哗啦啦响。

她忽然问,爹,你想我娘不?

她爹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敲。

过了一会儿他说,想有啥用。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想她不?

李念弟愣住了。

她说,想。

她爹没说话,又拿起一块铁皮,咔嚓咔嚓铰起来。铰完了翻过来刻字。刻完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是两个字:念弟。

她拿着那只燕子,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她问她爹,刻我名字干啥?

她爹没抬头,说,给你也弄一只。

她说,我又没死。

她爹手里的锤子停了。他抬起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不是死了才刻。

那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她娘说的话,你那个名字,别怨他。她不知道什么叫怨。她只知道每次有人喊她念弟念弟,她就应一声,从来没想过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但那天晚上她想了。

念弟。念着一个弟弟。

那她算什么?

李念弟念初中那年,村里开始有人给她爹说媒。

她爹一概不见。说媒的人来了,他就蹲在院子里敲铁皮,头也不抬。人家站半天他连句话都没有,人家只好走了。

有一回她姑姑从镇上回来劝他。姑姑说,哥,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家里也有个照应。

他说,不用。

姑姑说,念弟长大了,迟早要嫁人,你一个人咋办?

他放下锤子抬起头,说,她有她自己的日子。

姑姑走的时候跟李念弟说,你爹是心里装着你娘,装不进去别人了。

李念弟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问她爹,爹,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不找的?

她爹愣了一下,说,不是。

她说,那你为啥?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人这一辈子,装不下几个。

她还想问什么,她爹已经进屋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铁皮燕子。月光底下,它们一动不动。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爹刻了那么多燕子,她娘能看见吗?

她不知道。

李念弟考上县一中的那年夏天,她爹送她去学校。

四十里山路,他骑摩托车载着她。她坐在后头抱着他的腰,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她爹的背很宽,把风都挡住了。

到学校门口他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爹,我进去了。

他说,嗯。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回去说,爹,你回去慢点骑。

他说,嗯。

她说,那些燕子,你别敲太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她进了校门再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高中三年她每个月回家一趟。每次回去院子里的燕子就多几只。她爹还是那个样子,蹲在那儿敲铁皮,见了她抬起头看一眼,说,回了?然后接着敲。

她有时候坐在旁边跟他说学校的事。他听着,不插话,偶尔点一下头。说完了她也蹲在那儿看他敲。

有一回她忽然问,爹,你敲了多少只了?

他想了想,说,没数过。

她说,我帮你数数。

她站起来走到院墙根底下,一排一排地数。数到一半她停住了。

有一只燕子,背面刻的字不是“秀兰”。是“念弟”。

她回头看她爹。他还在敲,没抬头。

她又往下看。一只两只三只,每一排里都混着几只刻着“念弟”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锈了有的还亮着。

她没再数下去。

她蹲下来,拿起一只刻着“念弟”的燕子。铁皮冰凉冰凉的。她忽然想问,你刻这些“念弟”的时候,想的是我,还是那个没来的弟弟?

但她没问。

李念弟考上省城师范大学那年,她爹送她去车站。

还是那辆摩托车,还是四十里山路。她坐在后头抱着他的腰,忽然发现他的腰比以前细了,硌手。

到车站他把行李递给她,站在那儿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说,爹,我走了。

他说,嗯。

她上了车,从窗户里看他。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这扇窗户。车开了,他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她一直回头一直回头,直到看不见他。

大学第一年寒假她回家过年。院子里的燕子又多了不少,她没数。她爹还是那个样子,蹲在那儿敲。

有一天她帮邻居家的小孩填表。那小孩叫王磊,问她,姐,你叫啥名?她说,李念弟。小孩说,念弟?啥意思?

她愣了一下,说,没意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想起小学的时候老师点名,念到“李念弟”,底下有人偷偷笑。她假装没听见。她想起初中填表有同学问,你名字咋这么怪?她说,家里起的,没为啥。她想起高中住寝室,室友喊她“念弟”,她觉得顺耳,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那晚上她想了很久。

她想起她娘说的那个名字:招弟。招来弟弟。那她呢?念着弟弟。还不是一样?

她忽然觉得那个名字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那个没来的弟弟——的。

她爹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是她吗?还是想着一个没影儿的儿子?

她不知道。

毕业以后她在省城当了中学老师。每个月往家里打电话,问她爹身体咋样。他说,好。问他那些燕子还敲不敲,他说,敲。

有一回她忽然问,爹,你敲那么多干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没干啥。

她说,你歇着吧,别敲了。

他说,嗯。

下个月打电话她问,还敲吗?

他说,敲。

她没再问。

有一年五一她回老家。在院子里坐着,看她爹敲铁皮。敲着敲着她忽然开口了。

她说,爹,我那个名字。

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她说,念弟。你咋想起取这个名?

他没说话。

她说,是不是盼个弟弟?

他低着头,继续敲。敲完一锤,把燕子翻过来刻字。刻完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是两个字:念弟。

她说,我问你话呢。

他把锤子放下,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说,你小时候问过我,那些燕子弄啥。

她说,嗯。

他说,敲给你娘看的。她不在了,我想让她看见。

她等着。

他没再说话,进屋了。

她坐在院子里,拿着那只新刻的燕子。风一吹,那些旧燕子哗啦啦响。她坐了很久。

他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

李念弟三十岁那年,她爹病了。

邻居打电话来说,念弟,你爹住院了,你快回来。

她请了假坐火车回去。十二个小时硬座。她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黑下去,又一点一点亮起来。

到县医院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她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他闭着眼睛,脸比枕头还白。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她。那一眼很慢。然后他眨眨眼,嘴角动了动。

她凑过去。

他的嘴唇翕动,说了两个字。没发出声音,但她看懂了。

他说,回了。

她点点头。

他又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她爹走了。

早上他还清醒了一会儿,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她得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得见。

他说,念弟,那些燕子……

她等着。

他喘了一会儿,说,背面……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下午三点十七分他走了。

她握着那只手一直握着。那只手很凉很硬,指甲缝里塞着铁锈。

她不知道他后半句想说什么。

十一

办完丧事她回了趟老家。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竹竿还是那些竹竿。铁皮燕子还是那些铁皮燕子。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蹲下来一个一个看。

每一只燕子的背面都刻着字。早些年刻的多是“秀兰”,她娘的名字。后来刻的,多是“念弟”,她的名字。

还有一些刻的是日期。

一九九二年七月初九。她的生日。

一九九八年腊月二十三。她妹妹死的日子。

二〇〇一年八月三十。她考上县一中的日子。

二〇〇五年九月一号。她去省城上大学的日子。

还有好多,她不记得的日子。

她一只一只地看,看到最后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只最大的燕子,绑在最高的竹竿上。她把它取下来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三个字。

李满仓。

她爹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二〇二三年腊月二十三。

他走的这天。

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吹干了又吹出来。

她拿着那只燕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慢慢暗下去,那些铁皮燕子也暗下去,变成黑黑的剪影,在风里转。

她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问过他,爹,你铰这些燕子,它们能飞吗?

他说,能。

她问,飞哪儿去?

他看着天,说,飞给想看的人看。

她一直不知道他说的“想看的人”是谁。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是她娘。也是她。

也是他自己。

十二

她没有回省城。

她把工作辞了,租的房子退了,搬回了老家。

邻居问她想干啥。她说不知道,先住着。

她把院子收拾了一遍。那些铁皮燕子,一只一只取下来,擦干净,按年份排好,收进屋里。

那根最高的竹竿她留在了院子里。

有一天她去镇上买了铁皮和剪刀。回来蹲在院子里,咔嚓咔嚓地铰。铰出形状敲出弧度,把一块平塌塌的铁皮变成燕子。

铰完了翻过来,拿钉子在上面刻字。

她刻的是:李念弟。

刻完了她举起来看了看。然后绑在竹竿上,插进那排燕子里。

风一吹,那只新燕子也开始转。

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哗啦啦响。她睡不着,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她站在那些燕子底下,抬头看。她看见自己的那只,也看见她爹的那只,看见她娘的那只,看见那些刻着日期的。它们都在转,一圈一圈。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爹给她取名叫念弟,到底是念着一个弟弟,还是念着她?

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爹这辈子,给她娘敲了那么多燕子,给她敲了那么多燕子,最后也给自己敲了一只。他的心里装了两个人,也装了他自己。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只燕子。是那只刻着她名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她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那两个字:念弟。

这是她的名字。

不管当初是什么意思,现在是她的了。

她把那只燕子重新绑好,插回竹竿上。然后她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铁皮在风里响。

响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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