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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世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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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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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穗赛跑

  我家在西北农村。记事起,门口那条河就是宽的,得有个五六米,深处能没过大人头顶。夏季河水浑黄,卷着上游“红旗渠”冲下来的泥沙,两岸各一排白杨,粗得像大地翻出的肋骨。

那些树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栽的。每户人家分几米河岸,家家栽白杨,仿佛是一种约定,也是默契。爷爷坐门槛上抽旱烟,说:"长得快,用不了几年就能当梁。"他眯眼望着河对岸,目光落在高处的树梢上。那眼神我后来才懂,是穷日子里的抵押凭证,是还没兑现的踏实。

白杨树确实争气。几十年光景,便遮天蔽日。最粗那棵,四个孩子手挽手才能勉强围住。树皮灰白,粗粝,像爷爷的手掌。高处的树冠在空中绞成一条绿色走廊。风一过,千万片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村里人把树叫"活钱"。哪家儿子娶媳妇凑不够彩礼,老人等不及治病,娃娃开学交不出学费,就来河岸上选一棵,放倒,卖梁。树站着的时候是风景,倒下时是一家人渡难关的命。没人说"那是树",都说"河岸上的家底"。

小时候不懂这些,只知道那些树是乐园。

每年三月,白杨树抽穗,树枝挂满一串串杨穗,毛茸茸,深褐色,我们叫它"毛毛虫"。不几日,杨穗落满地,铺成厚毡子。我们玩一种游戏:地上钉两根锈铁钉,间距二十公分,绷一根废自行车内胎剪的橡皮筋。杨穗放两头,用石头磨钉子,说来也怪,那杨穗竟像活了,颤巍巍往对面跑。谁的那条"虫"先掉下橡皮筋,谁就输了。

我们蹲在地上,脑袋凑一块,屏住呼吸,鼻尖对鼻尖,眼睛死盯那两条蠕动的褐色。赢的跳起欢呼,输的嘟嘴不服,非要再来一局。直到各家女人的喊声沿河岸炸开,才恋恋不舍散去。

那种下午,阳光从杨树叶间漏下,斑斑驳驳,烫在脸上。河水浑响,风从戈壁滩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经树林一挡,成了凉气。我们玩到天光收尽,指甲缝里嵌满泥,膝盖上结着土痂。

暮春飘杨絮,白花花像漫天的雪,落进头发,落进衣领,痒酥酥的。我们最爱扫成一堆,火柴一点,"呼"地腾起蓝焰,烧得干干净净,灰都不剩多少。危险的游戏。有次我不小心点着了路边干草垛,火舌舔上土墙。母亲追着我,扫帚疙瘩砸在屁股上,疼得钻心。可下次看见杨絮堆,还是手痒。那种痒,长在骨头里。

千禧年前后,村里贴告示:砍树要批条。没人说话,但河岸上突然安静了。树还在,还高,但看它们的眼神变了,像看着被冻结的存款。

再后来,来了天牛。

村里老人说,天牛是钻心虫。起初没人注意,等看见褐色汁液从树眼里渗出来,像树在流泪,但黏稠,已经晚了。先是一棵黄了叶子,然后是一整排,最后整片河岸都变成焦褐的色泽。那些曾经要三四个孩子合抱的大树,表皮布满虫洞,流出黏液,散发腐败的甜香。

政府组织了砍伐队。油锯从早响到晚,咔嚓咔嚓,不是锯木头,是锯骨头。白杨一棵棵倒下去,砸在地上,闷响,扬起干燥的尘土。树桩留在原地,灰白,像被拔去牙齿的牙龈,又像大地露出的骨头。

我再回乡,河岸光秃,目光所及,再也看不到一颗像样的白杨树了,风从戈壁滩直接灌进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后来,河也没了。

那条弯弯曲曲、浑黄带沙的水流,被一道笔直的水泥槽取代。水从地下百米深处抽上来,在水泥槽里流得安静、驯服,没有波纹。再没有孩子戏水,再没有女人捶衣,再没有树影碎在水面上。

我站在曾经河心的位置,现在那是水泥槽的底部。

风又从戈壁滩吹来,干燥,粗粝,没有任何阻挡地灌进村子。我闭上眼,耳边还有那种声音。不是叶子响,是无数只杨穗在橡皮筋上颤抖,在铁钉之间赛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向着永远不会掉下去的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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