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扎根于绵长的河西走廊腹地、丝路名城张掖。城东二十五公里处的古城村,村落腹地,一座古朴城楼孑然伫立。我的岁岁童年,便是枕着城楼长风,在厚重的黄土城墙下奔跑、嬉闹、长大。
儿时的城楼,尚无今日规整精致的模样。外婆的老屋就依楼而建,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静静依偎在古城楼沧桑巍峨的轮廓旁,像孩童亲昵依偎着一位阅尽千年风霜的沉默巨人。整座城楼皆是黄土铸就,数十米高的夯土台基,是岁月层层夯实、风雨岁岁打磨的纯粹黄壤。台是黄土,墙是黄土,脚下阡陌小路亦是黄土,年少时肆意奔跑的每一步,都会扬起漫天干燥的烟尘,裹挟着古旧岁月的气息。
那时的城楼荒芜又孤绝,无石阶可攀,无支点可依,四壁陡峭如削,浑然天成。唯有经年暴雨冲刷出的沟壑间,盘结着苍老虬曲的草根,牢牢抓着一方厚土。高台之上,几间木质楼屋孑然独立,满目凋敝。斑驳门窗早已褪去原色,檐角精巧的木雕被风沙岁月磨平纹路,只剩一副斑驳苍劲的木质骨架,伫立在河西凛冽的长风里。岁岁朝暮,风声穿檐而过,似一缕悠长低沉的呜咽,絮絮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千年过往。
这座饱经风霜的黄土城楼,是我整个童年最炽热、最遥远的念想。我总爱围着庞大厚重的土台缓缓踱步,一次次仰头眺望高处的木楼,纵使脖颈酸涩,也不愿低头。烈日当空之时,黄土台基蒸腾起燥热古朴的地气,光影晃动间,高处的木楼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像一场褪色缥缈、触不可及的旧梦。
我总忍不住遐想,这尘封的古楼里藏着怎样的秘密?或许是千年戍边将士遗落的甲胄残片,或许是明代修缮古楼时工匠暗藏的一方罗盘,又或许,只是飞鸟经年栖息、早已空置的旧巢。
外婆常坐在老屋门槛上,手执针线,静静缝补岁月与时光。见我久久驻足凝望古楼,她便停下手中活计,带着质朴醇厚的乡音轻声叮嘱:“莫痴想了,这是老古迹,爬不得,也碰不得。”说话间,她的目光也随我的视线扶摇而上,落向高高的城楼,眼底盛着一种年少的我无法读懂的沉静,厚重得胜过脚下沉淀千年的黄土。
这座城楼,藏着跨越千年的岁月更迭。相传此处始于汉时,夯土筑城,屏障北疆,抵御塞外马蹄狼烟;及至明代,修葺加固,为沧桑古旧的城骨重添新貌;清代之时,此地化为仁寿驿,一度车马络绎,驼铃叮咚,往来官差商旅不绝,盛满了边塞古道的喧嚣烟火。
只是年少懵懂,汉风、明筑、清驿,这些厚重的岁月名词掠过耳畔,皆如秋风拂过墙头衰草,掀不起半点波澜。彼时的我,不懂千年历史的厚重,心中唯有一个纯粹的执念——惦念着那座遥不可及、藏满遐想的古楼。
时光辗转,岁月更迭。如今我再度伫立城楼前,满目规整,满心陌生。
历经修缮翻新,城楼梁柱覆上庄重的暗红漆色,褪去了经年斑驳破败,多了几分肃穆端庄。四周筑起整齐规整的青砖护墙,平整方正,如棋盘排布,将昔日的荒蛮险峻、苍凉萧瑟尽数隔绝。指尖抚过冰凉致密的青砖,平整、安稳、规整,是被时光妥善保管、被文明精心呵护的模样,属于崭新规整的时代。
凭栏远眺,外婆的黄土老屋早已翻新为红砖平顶新居,错落的民居排布整齐,田间田畴平整开阔,乡间水泥路笔直延展,视野坦荡无垠,再无旧日的局促与荒芜。
长风依旧穿城而过,掠过崭新的砖墙木檐,却再也没有昔日低沉呜咽的沧桑余韵,只剩一阵平直清淡的风啸。石阶铺就,壁垒规整,千年历史蒙尘的谜面,仿佛被轻轻掀开。
便利规整,却也寡然无味。古迹得以修缮重生,以规整标准的姿态,定格成教科书里精致的风景;可那个曾在黄土墙下仰望遐想、满心好奇、徒手抠挖黄土、追逐长风的孩童,终究被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隔在新旧岁月的彼岸。
缓步走下青石台阶,蓦然回首,落日西垂,鎏金晚霞温柔笼罩着崭新的城楼,为飞檐梁柱镀上一层温润金边。崭新的城楼巍峨挺拔、气势凛然,宛若一身戎装崭新、气度轩昂的将军。
而我的眼底,却重叠着两重身影。一重是眼前恢弘崭新、熠熠生辉的楼台盛景,一重是记忆里风雨斑驳、黄土沧桑的旧楼残影。
一重是现世精心留存的风物,一重是时光再也寻不回的心境。新旧重叠,虚实交织,一半是岁月新生,一半是童年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