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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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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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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狮王

仇旭任由婉儿牵着,跌跌撞撞地小跑,他们的脚下是城市里最大的绿地。

绿地空旷,目之所及都是碧绿的草丛。绿地的边缘有片低矮的灌木,隔绝了立交桥的喧嚣。

戴娅列举定居这座城市的理由,其中就有这片广阔的绿地。

“这么大的草地,而且是开放的公共绿地。特别适合婉儿撒欢,我们就生活在这里吧。”

夕阳的逆光打在戴娅的脸上,为戴娅加了一层滤镜。仇旭突然被绊倒,爬起抬头的瞬间,戴娅仿佛罩于玄幻的光影之中。仇旭面无表情地爬起来,去追逐跑远的婉儿。

戴娅笔下的夕阳是不合常理的几何形状,反常识的美。不知为何,仇旭却被这种怪模怪样的画法所吸引。与戴娅接触得久了,他更被戴娅的气质吸引。虽然两人的职业如同两条平行线不可相交,仇旭还是在众多不看好的言论中坚持与戴娅交往,而且顺理成章地步入婚姻殿堂。

半年前的年夜饭,是他们难得与父母相聚的时刻。母亲不停地夸奖邻居家的孙子有多可爱,描述摆满月酒的盛况。母亲的叙述中,邻居胡阿姨是那天当之无愧的主角。胡阿姨怀抱孙子熠熠生辉,用这种无声的举动向宾客炫耀她的新角色。

母亲不无嫉妒地说:“到了什么年龄段就要有相对应的身份。胡淑芬以前多不起眼的一个人,那天好像皇后娘娘一样骄傲。”

父亲不失时机地插话:“这有什么可骄傲的。谁没有儿子?”

仇旭没有插话,不停地埋头吃菜,余光扫向戴娅。戴娅高傲地昂着头,那张漂亮的脸似乎泛着青色的金属光泽。

春节过后,戴娅买来一张中国行政地图。她将地图贴到客厅的墙上,时常伫立在地图前面,仔细端详地图的每个角落。对于戴娅新增加的爱好,仇旭并没有过问。从认识戴娅那天起,他就欣赏她的天马行空。

仇旭带婉儿出门散步,这是下班后仇旭雷打不动的家庭任务,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关门的声音吵到戴娅,她从全神关注看地图的状态中回过神。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戴娅的叮嘱适时传来。

“带孩子多走几圈。到滨河大道的书店替我买本陕西省地图。”

仇旭还未答应,门缝已经闭紧。仇旭站在门前想了一会儿,为什么要买陕西省地图,无论陕西省的哪座城市距离他们都有千里之遥。仇旭只是想想,并没有问戴娅原因。最近戴娅对地图突然感兴趣,似乎与那顿年夜饭有关系,仇旭隐隐有些不安。

他在电梯前迟疑了仅仅几秒,已引得婉儿大为不满,冲着仇旭大叫。仇旭笑了笑,看来自己真如网络段子所说,中年男人的地位排在家庭最末位。

戴娅列举搬到这座城市的理由,仇旭全都认同。无论环境、物价、交通,特别是远离熟人圈子,都对戴娅的创作有利。仇旭用商量的口吻向戴娅不无担心地提出,他丢掉了稳定的工作,去陌生的城市恐怕很难再找到相同的工作。

戴娅满不在乎地说:“亲爱的,要像夏花一样绚烂的生活。何必执著于未来的恐惧。那样你会焦虑的。”

仇旭的确有些焦虑,他为如何告知父母着急上火。

搬家的前一晚,仇旭终于忍受不了对未来的恐惧,他要设法安抚父母。提前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尽早有思想准备。

仇旭把父母约到阳台,窗前是万家灯火。他吞吞吐吐说戴娅有新的艺术追求,要到西北去寻找艺术灵感,他们恐怕要搬到那里住一段时间。

“为了事业我们能理解。只是你们搬家到那里,你的工作该怎么办?”母亲不无担心地说。

仇旭说熊掌与鱼不可兼得,他只能辞掉工作。

“再没有别的办法?能不能停薪留职,或者找理由请个长假。”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辞职。”

长长的沉默,母亲和父亲认可了仇旭的选择。

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草地散步,大多以家庭为单位。爸爸妈妈带着孩子,爷爷奶奶带着孙子,很快小孩子的嬉闹充斥这片绿地。仇旭不由想起母亲。如果母亲在这里,一定会很高兴吧。

戴娅最近迷恋新印象主义试验。黄昏的光线是最好的抽象符号。仇旭歪头看戴娅的画作,认出画面中明暗对比的斜阳。斜阳下婉儿放足奔跑,还有一个男人似在后边追逐,只是他看向远方的目光多少有些忧郁。

戴娅回头对仇旭说:“可惜来了许多小孩。小孩是吵闹的艺术品,他们不会激发灵感,只会影响艺术判断力。我们明天再来吧。”

“婉儿还想多玩会。”仇旭还想在草地多停留一会儿。这么多家庭让他觉得踏实。最近,找工作屡屡碰壁,他开始怀疑自己坚持多年的想法。

“我替你找了份家教。虽然不是正式职业,慢慢做吧。至少是份工作。”戴娅收起画板。

“高几?”

“四年级孩子的家教补习。难为你了,你当初可是高考名师。现在让你辅导小学生,对你来说有些大材小用。”

仇旭想到去年高考成绩发榜。那是他的高光时刻,他享受着众星捧月。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聚光灯的中心。他认为成绩优秀的孩子的家长才是中心,他们的笑容带着刻意恭维老师的善意,但是却有种欲盖弥彰的满足。仇旭突然羡慕这样的笑容,迫切想拥有这样的时刻,也许一个人的人生完整,就是母亲所说每个年龄段都要经历与之相匹配的身份。

苏瑗在一旁旁听,仇旭总是找不到上课的感觉。他讲完要点后,星星疑惑地望着他,这增加了仇旭的挫败感,他不由得叹一口气。

星星突然说:“仇老师,你不喜欢我吗?”

仇旭琢磨如何回答,苏瑗先批评星星:“别插话!好好听课。”

又对仇旭说:“这孩子调皮,还望老师担待。”

这多少缓解了仇旭的不适,他对苏瑗说:“苏姐,卫生间在哪儿?”

仇旭洗把脸,哗哗的流水中,他看向镜中的自己,与半年前相比,这张脸像个陌生人。双眼无神,疲惫不堪,那个自信的自己已经消失无踪了。

仇旭离开的时候,苏瑗约他下周再来,这让仇旭既意外又感动。这一个月找工作的挫败感始终挥之不去,他认为这次也一样。给星星补习时,他并没有收到很好的互动。他已给自己预期的心理建设,如果孩子的家长拒绝后续补习,他完全能够接受。

凌晨时分,窗外透进大片白光。仇旭突然醒来,最近这样的现象频繁发生,他的睡眠变得越来越差。

戴娅在一旁侧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婉儿就在隔壁房间,也不再闹腾。仇旭轻轻打开手机,将屏幕光调暗。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发来的。母亲说如果在那边安顿好了,能抽空回趟家吗?母亲的口吻小心翼翼,仇旭的眼前又出现阳台谈话时母亲怯生生的眼神。从小到大他好像一直忤逆母亲。有次母亲气极说,都说孩子到了青春期才叛逆,而我们家孩子从小到大一直处于叛逆期。最近不知为何,母亲的影子始终挥之不去。给母亲的回复他删了又删,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打出两个字:“好的。”

戴娅要参加一个画展,地点在上海。戴娅说主办方这次只邀请她一人,没有邀请伴侣随行。“很遗憾。这次我只能孤单一人出差了,像只失偶的天鹅。不过这样也好,你可以在家照顾婉儿,不用再寄养。你知道的,孩子没有父母照顾,不利于身心健康。每次出差回来,看到婉儿消瘦的身形,我的心都在流泪。”

仇旭并没有遗憾,心中突然起了波澜。他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你放心去出差吧。由我照顾婉儿,不会再发生前面的事情。”

戴娅送给仇旭一个吻。“老公真好!有你支撑,我的事业才有了起色。”

仇旭突然回家,母亲淡淡说声回来了,平常得如同仇旭读小学放学回家。母亲将茶杯放在茶几,没有放稳,茶杯触及地砖立刻四分五裂。母亲慌忙起身,想将玻璃碴清扫干净,不停地说:“你看我。尽添乱。”

茶杯摔碎的声音惊醒了里屋熟睡的父亲。父亲看到客厅里的仇旭,双眼放光。“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和你妈也有个准备。”

母亲走进厨房,吩咐父亲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肉和菜。

“妈,你叫我回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母亲回答得并不干脆。似乎故意隐瞒仇旭,她转过脸不与仇旭的眼神对视。

“妈,你肯定有事。有事不能隐瞒我,我是你的儿子。”

母亲还坚称没有事。为了给那天发短信找借口,母亲说:“你为了戴娅的事业,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很长时间没有见你,妈想你了。”

“妈,戴娅的事业也是我的事业。”

“对。是你们共同的事业。给你发短信,也不是刻意让你回来。你们如果有闲时间了,可以回来看看。”母亲说最后一句话时,声势明显弱了。

仇旭瞧向母亲,如同披了满头白雪,脸变得松垮,皱纹密布。母亲明显老了,仇旭感觉自己深陷沙发有些罪过。起身,快步来到厨房,坚持要母亲休息。“妈,就让我给你做顿饭吧。我做饭也好吃。只是你没有机会品尝。今天正好我回家来,给我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

母亲拗不过仇旭,走出厨房。母亲突然意识到缺少什么。“戴娅怎么没有回来?”

仇旭握刀的手有些不稳,差点切到了自己的手指。他稳稳心神,大声对母亲说:“上海举办画展,挺高端的,邀请戴娅作嘉宾。而且只邀请戴娅一人。这不,我趁机回家看望您和我爸。”

母亲又想到婉儿。她想说你们的孩子。但最终没有说出口,母亲最终说的是“婉儿”。“哪个……婉儿。戴娅也带到上海去了吗?”

“就出差几天。我找了朋友照顾。”

仇旭给母亲和父亲夹菜。父亲像个怯懦的孩子,羞于接受仇旭的馈赠,不停地说:“回来好。你妈一直念叨你。你能回来,你妈都高兴成什么样了。”

“爸,后天我就走。我回家只是暂住。”

“哦……”父亲眼光变得灰暗。

“孩子有自己的事情。不要给孩子增添负担。”母亲插话说。

“可是……”父亲似乎有话说。仇旭捕捉到母亲递给父亲的眼神,父亲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仇旭将婉儿接回家,心事重重的样子让婉儿也看出端倪,守在仇旭身边不肯离开。

仇旭拍拍婉儿的脑门:“乖孩子,爸爸没有事。这两天,阿姨对你怎么样?那个调皮的小哥哥有没有欺负你?”

婉儿点点头。不知是回答前一句,还是后一句。仇旭观察到婉儿没有消瘦,精神也好。应该是回答前一个问题,或者有可能两个问题都是肯定的答案。

星星进步很多,上课听讲认真,回答问题也积极。仇旭讲到重点,随口说这是知识点,星星也懂得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一笔一划写出稚嫩的字迹。

仇旭从带来的包里掏出酥饼,老师送你一个礼物。星星咬了一口,双眼透光。仇旭问,好吃吗?星星狼吞虎咽吃完饼,忙不迭地说,好吃。

仇旭说:“今天表现不错。老师特意带来家乡的特产。老师家乡的特产有许多。如果以后表现更好,老师还会给你带来更多美味的特产。”

星星又拿起一块酥饼尝起来,这种此地不产的物产让这个孩子稀罕百倍。星星忽然问道:“老师,你是哪里人?”

仇旭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讲起千里之外的家乡,那个物产丰富的鱼米之乡。

星星听得入迷,小孩子的友谊是交换,星星也讲起自己的家乡。只是星星的表述中爸爸始终缺位,星星总以我妈妈开头。

仇旭要离开时,苏瑗从卧室走出来。星星向妈妈炫耀,仇老师给他带来了很好吃的酥饼。苏瑗顿觉亏欠仇旭,她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红酒,装入袋中,作为回礼硬塞给仇旭。

仇旭拒绝,开门逃离。苏瑗追赶,来来回回的拉扯。仇旭说:“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孩子爱吃,我下次再带。”苏瑗说:“怎么好意思收你的礼物。你给星星辅导功课已很感谢了。”仇旭说:“我应该感谢你。你是我的雇主。你给了我这份工作。”“快别这样说。像你这样的名师,我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夜晚的小区路灯昏暗,苏瑗的笑容温暖亲切,她执意要送仇旭到小区门口。仇旭想拒绝,最终迫于盛情难却。苏瑗带他走一条近路,远离主路,曲径通幽。两旁是高大的栾树,金黄的花蕊摇曳,如云似霞。仇旭抬头看花,掩饰他的拘谨。苏瑗很健谈,她说儿子是她全部的生活寄托。仇旭终于想出一句话:“苏姐,星星的爸爸做什么工作?”

“我们离婚了。”苏瑗大方地说。

“你没想过再婚?”

苏瑗说:“怎么会没有想过?即便给星星创造一个完整的家庭,这也是再婚绝好的理由。只是带着一个儿子,许多男人躲之不及,认为是拖油瓶。”仇旭不语,眼前出现星星的形象,调皮活泼。其实这个孩子很聪明,对于授课的老师来说,能教到聪明的孩子,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成就感。

“仇老师。什么原因让您来到这座城市?”

仇旭突然迷茫,不知如何回答,他含糊地“唔”了一声。苏瑗似乎有些失望。

到小区门口,苏瑗向他告别,有意无意地说:“仇老师,可否帮我一个忙?”

仇旭说:“苏姐,要帮什么忙?你直说。”

苏瑗酝酿用词,停顿了一会儿,方才说:“星星参加学校举办的戏剧节,展演那天邀请家长观看。你能不能帮忙扮演星星的爸爸。”

“可以。我正好有大把空余的时间。”仇旭干脆地答应。

坐上出租车,仇旭回味上车前与苏瑗的对话。苏瑗说:“我在网上留言,找一个中年男家教,有教学经验优先。原以为大海捞针,希望渺茫。没想到找来了您,教学经验丰富,人品又正直,星星以后就拜托您了。”

仇旭也回了客套话:“苏姐,不必客气。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教好星星。”

苏瑗突然嗔道:“仇老师,我和你年岁相当。你叫我姐是把人家称呼老了。”

仇旭面带尴尬,他本不善表达,只好讪讪地笑。

上海之行对戴娅来说收获很多。她向仇旭不停地描述画展的盛况,她应邀作为嘉宾发言。

“参展的艺术家有许多,被邀请在开幕式发言的仅有三位,我就是那三位嘉宾之一。”琥珀色的葡萄酒映照出她的兴奋,仇旭随声附和。他想趁戴娅兴情大好,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知道吗?”戴娅轻嘬一口葡萄酒,似是重大消息发布前的停顿。仇旭调动所有的耳廓神经,他预感这是叙述的高潮。果然,戴娅说:“有位评论家已经将我定义为当代实验印象派的新星。他说我的画融合抽象和光影,突破具象束缚,完美复刻了前卫的家庭关系。”

“还是这位评论家懂你。”

“亲爱的,我觉得你更懂我。我的灵感其实来源于我们的家庭。”

戴娅含情脉脉地望着仇旭。时机成熟,仇旭鼓足勇气说:“亲爱的,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们有婉儿。不需要再要孩子。孩子只会无度索求,是追求艺术道路的障碍。只会消解而不会创造艺术。”

“可是……”

“可是什么?有婉儿在,就不要提这件事。”戴娅断然拒绝。摇晃着红酒杯,走向婉儿的房间。

又走到熟悉的路上,微风吹过,栾树金黄的花瓣簌簌飘落,地面铺就了一层金毯。脚踩在上面,松软舒适。

苏瑗身着泡泡袖衬衫,搭配荷叶边短裙。仇旭想到苏瑗说他们年岁相近,不让他称呼姐。仇旭觉得很有道理,至少这身打扮就显得比他年轻。他不知如何称呼,讲每句话都局促紧张。

苏瑗看清了问题的出处:“是不是不让你叫姐。你不会称呼了?”仇旭点点头,如实回答:“是这样。称呼妹妹,又有些轻浮。”苏瑗微笑:“不如我们就像朋友一样以姓名相称吧。”仇旭想想,这样最好。他试探地说:“苏瑗,感谢你替我照顾婉儿。让我回家能看望老爸老妈。”苏瑗轻嗔:“哪里的话。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寻常的事,用不着特意感谢。”仇旭回望苏瑗,眼中有了热切。

有瓣花落到苏瑗的头顶,亮闪闪像个发簪。仇旭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苏瑗说你笑什么。仇旭说你头顶有个栾树花做的发簪。苏瑗假意生气,有你这样的人吗?还不帮我打落。

仇旭轻轻扑落苏瑗头顶的栾树花瓣。苏瑗捡起掉落的花瓣,放在手心把玩。“到了秋天,栾树会结出灯笼样的果实,橘红橘红,风吹过后,会发出铃铛声。”

“这么神奇!”仇旭眼中忽然现出晚秋时,走在这条小道时,耳畔响起万千铃铛的声音。

“父母的身体还好吗?”苏瑗突然问。

仇旭想说还好。但是自觉苏瑗已是他的朋友。不该对朋友隐瞒。

父亲与他相对无言,他们父子俩性格相像,都是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父亲用一种笨拙的热情来表达感情,仇旭的水杯刚落到桌上,父亲已把他的水杯续满。仇旭端起水杯喝水时,父亲又为他剥橘子。满满一盘橘子端放在面前,仇旭总觉得古怪。从进门的那刻起,他就察觉出有些异样。

“我妈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父亲目光躲闪,始终不敢看仇旭的眼睛。仇旭想起母亲去卧室休息时,对父亲意味深长的一瞥。

也许是为了避免仇旭的追问,父亲主动开口与仇旭说话:“你们搬到哪边还好吧?”

“还好。”仇旭牵挂母亲的事,简短回答。

“你妈和我退休后,没有什么念头。期盼你们生活幸福,家庭完整。”不爱说话的父亲突然感慨。

“我和戴娅生活得挺好的。”仇旭的回答有些敷衍。

“只要你们过得好就行。”父亲和母亲一样,从小到大对仇旭很包容,尊重他的各种各样的想法。

“如果有可能,你们还是要个孩子吧。”父亲似乎鼓足了许久的勇气,说完这句话后长舒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

仇旭没有回答,婚姻属于两个人的责任,他不敢也不能替戴娅回答。

“我妈没什么事吧?”

“你妈能有什么事?你能回来她高兴还来不及。”

卧室传来一声咳嗽,父亲起身离去了。仇旭的目光在客厅里四处搜寻。沙发旁边的书柜延伸出一块写字桌,仇旭记得母亲喜在桌上写字。桌子下面有个三斗立式抽屉,母亲也爱把票据证件放入抽屉。趁着父亲离开,仇旭拉开抽屉,一沓票据叠放其中。仇旭翻看票据,是本市人民医院的检查单,姓名一栏写着母亲的名字,再看日期是今年的检查,仇旭突然明白了。

“我妈的病需要静养,可以说是常见的老年病。可是我妈却很害怕,她害怕来日无多,会带着遗憾离开。”

“那是什么遗憾?作为儿女,能满足尽量帮她满足。”苏瑗说。

“我怎么觉得你对婉儿不上心了。”戴娅虽在画板上涂抹,但还不忘提醒仇旭。仇旭矢口否认,但他不得不承认戴娅的细心和敏感。刚才他又走神了,他想到了星星。仇旭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如果他和戴娅婚后就要小孩,那么他的孩子也和星星一样大了。

正在出神时,仇旭收到苏瑗发来的短信,邀请他明天来家中做客,庆祝星星考了年级第一名。

仇旭扫了一眼,不忘回答戴娅:“没有啊。我对待婉儿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你别否认。看我的画就知道了。”戴娅示意仇旭看他的画作。

依然是不规则的夕阳,色彩明艳,仿佛整个世界在燃烧。婉儿在草地上疯跑,而画的另一角,一个男人双肘支撑地面,斜躺在草地上。

“我发现你越来越懒了。你对婉儿不像以前了。”戴娅在画布上抹了一笔,又着重强调,“婉儿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仇旭突然觉得这句话刺耳。他看着戴娅的背影,心说我想要自己亲生的孩子。可是他没有说出口,他已想到说出这句话的结局,就如丢入湖中的石子,除了荡漾出的涟漪很快消失,再无其他效果。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去婉儿,我们的生活该怎么办?我是说如果。就是一个假设,毕竟这种情况有很大的概率变成现实。”

“那是未来的事情,我还没有想过。”戴娅的画笔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在画布上。突然她丢下画笔,开始抽泣。“你说的对。我们会遇到那一天的。”仇旭抽出纸巾递给戴娅。“所以说,我们要尽早考虑这个问题。”

仇旭原以为苏瑗会邀请许多人,可是就他一个外人在场。这让仇旭松了一口气,他本不是一个热衷社交的人。三个人吃饭的感觉很奇妙,恍惚中觉得时光倒退了二十年,回到了小时候,他和父亲母亲一起吃饭,这才像一个完整的家。

苏瑗不停地感谢仇旭,在他的教导下,星星的成绩稳步提升,直到升到再也不需升的位置。星星也附和妈妈对仇旭的夸赞。“仇老师,你知道吗?我成绩能稳步提高,除了你教给我的知识点很有用。另外,我还觉得背后有人罩着我。”“怎么个罩着你?”星星孩子气的说话让仇旭来了兴趣。“我觉得自从你来我家上门辅导,我们家就变得不再冷清了。”“哦。是吗?”仇旭淡淡地说。星星正要回答,苏瑗突然打断他:“星星,话太多了。快吃饭。饭菜也堵不住你的嘴。”

吃过饭,仇旭陪同苏瑗和星星一起看电视。

遥控器在星星手里,不停地切换频道,最终停留到一档动物记录片,讲述非洲草原流浪雄狮的故事。星星看得津津有味,仇旭和苏瑗也被流浪雄狮的故事所吸引,饶有兴致地观看。

流浪雄狮闯入到一个狮群的领地,免不了与狮王竞争,大多数时间年轻的流浪雄狮会被狮王赶跑,流浪雄狮会继续流浪。这次流浪雄狮闯入的狮群,多少有些幸运。老狮王太老了,很清楚会有年轻强壮的公狮上门挑战。它自知实力不济,已经知趣地逃走了。这个狮群只有母狮和幼崽,它们热情地欢迎流浪雄狮的到来,将它推举为新狮王。

流浪雄狮刚登上王座,就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径直扑向了母狮的幼崽。苏瑗受到惊吓,也像电视中的母狮,瞪大双眼茫然无措。

到了散步时间,婉儿就会吵闹。仇旭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假意没有听见。戴娅从另一个房间冲出来,她没有指责仇旭,而是用她惯有的启发式的口吻说:“你好像有项家务没有完成。”

“是吗?”仇旭装糊涂,“碗也洗了,地也擦了。还有什么?”

“陪婉儿散步的时间到了。”对方执迷不悟,戴娅索性摊牌。

“好吧。”仇旭不情不愿地回答。

仇旭观察了许久,绿地旁边那座立交桥常年停有一辆轻卡,轻卡后面的桥墩上写有“常年收购”并留有电话。那天的记录片持久萦绕在脑中,他原本的想法是将婉儿丢入十公里外的排污渠中,但他下不了手。他最终想了一个稳妥的办法,将婉儿卖给贩子,眼不见心不乱,对戴娅说散步时走丢了,遍寻不见。仇旭这样想着,回头看了一眼婉儿。婉儿那双眼睛晶莹剔透,像宝石一样透亮,似乎被水浸泡。仇旭蹲下身,解开牵引绳,挠了挠婉儿的下巴,然后站起身,看向立交桥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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