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病房极为安静,不似普通病房熙攘吵闹如菜市场。我反复绞着手指,掩饰自己的窘迫。接到刘秘书的电话很意外。更意外的是,刘秘书说奚总要见我。
路经病房的走廊,刘秘书轻声告知我奚总的病情,已找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我说了一些宽慰的话,刘秘书话锋一转,大夫说已经转移到脑部了,记忆有些错乱,做的事就有些匪夷所思。奚总突然点名要见你,我可是颇费周折才找到你。刘秘书的眼睛像鹿一样瞟视我,眼神低垂,睫毛修长,有种受惊般的困惑。其实,我也很忐忑,虽然我和奚总在同一公司,但从未相见。不对,应该是奚总从未见过我。我经常从公司的电视新闻中看到他。他高坐在主席台,高谈阔论,挥斥方遒。
“领导说只见你。我就不便进去。”刘秘书引我到病房门口,退到一侧,眼神闪烁。
我轻轻推开门,要见公司最有权力的人,心脏砰砰直跳。
病房很大,当间摆放一张病床。奚总躺在病床上,头发白且稀疏,全然不像电视所见那般浓黑稠密,双目紧闭,发出轻微的鼾声。
进病房之前,刘秘书告诉过我心电监护仪的功能。我看向病床旁的心电监护仪,心电图波型如同一个人的一生,起起落落浮浮沉沉。刘秘书特别提醒,波型变弱,要立刻按墙上那排按钮,呼叫医生抢救。
刘秘书说他要出去办事,奚总醒来时,我多陪奚总聊会天。等他回来时我再走不迟。我答应了刘秘书,坐在病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静静等待,我说不清楚,是等待奚总醒来,还是等待刘秘书归来。
奚总醒了。他缓缓抬起眼皮,冲我微笑。
“来了。”好像与老朋友打招呼。
我微微弯下腰,脸上堆满了笑,谦卑地说:“奚总,我是方德龙。今天上午接到刘秘书的电话,说您要见我。来时匆忙,不承敬意。”我将带来的营养品放到一旁。
奚总的笑容消失了,似乎对我带来礼物不悦,他埋怨起刘秘书。“小刘没有交待清楚。你本人来就行,不需要带礼物。”
初见就引起奚总的不满,我的后背渗出密密的细汗。我偷眼看心电监护仪,波峰波谷跳跃明显。
我急于认错般向奚总解释:“不关刘秘书的事。刘秘书提醒过我,是我自作主张带来礼物。毕竟受过您的恩惠。”
那年我读五年级,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凛冽的寒风钻进教室,我裹紧破旧的棉袄,忍不住打起喷嚏。杨校长走进教室,向我招手。我怯怯地看着杨校长,同时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门口站立的陌生人。他穿棕色的皮夹克,搭配深蓝色的牛仔裤,浓密的头发卷成波浪型。一副黑墨镜,将半张脸遮起来。抿着嘴唇,嘴角抽动,似笑又非笑。
杨校长说来人是位爱心人士,他要资助我读书。不止是小学阶段的花费,以后初中高中,甚至上大学都会资助。同学们羡慕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我。我低着头,检视自己破鞋里露出的两根脚趾头。我不敢抬头看杨校长,更不敢看门口那个洋气英俊的城里人。幸运就这样砸中我。在此之前,我是班里最穷最苦的学生,我的妈妈离家出走,爸爸失去了劳动能力,常年卧病在床。我牢牢记住资助我上学的好心人的名字,对他的姓氏尤其记忆深刻,“奚”这个姓氏并不常见。
奚总示意我按床侧边的按钮。我不知这个按钮的用处,但还是跑出两步小碎步,像急于表演的街头艺人,伸出食指,由轻到重,由缓到急,按下那个按钮。床的上半部升起来,奚总半躺在床上与我说话,他的目光与我齐平,说话极慢,和所有大领导一样,与群众讲话总是那么和蔼可亲。
“你当时给我写了许多信,总是以‘奚爸’开头,其实大可不必。我了解到你的情况后,觉得你很可怜,我帮你是出于同情。你对我的称呼,我总觉得受之有愧。”
那些信我的确写过,好心人资助我上学,要懂得感恩。如果以后有条件,还要图报。在此之前,我那本不富裕的家庭仅靠妈妈勉力支撑。那年妈妈突然失踪了,一点信息都没有留下。我们家突然失去了顶梁柱,我和爸爸的日子过得艰难,全凭村里人施舍度人,我已经做好辍学的准备。就在这个节骨眼,奚总的资助如同及时雨般,将我这颗幼苗救活。
我给奚总写了许多信,每封信都以“奚爸”开头,我这样写并不是受谁指使,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称呼。只是,我所有的信件都没有收到回复。到了后来,我才得知,奚总官运亨通,一路高升,同样也意味着他日理万机,没有时间回信。
这个称呼此时听来却有些陌生。我不敢直射奚总的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的脚面,现在的我脚穿一双崭新蹭亮的皮鞋,我已经入职了奚总掌舵的这家企业,在人力资源部工作。
奚总讲起自己的病情,我慢慢抬起头,直视奚总。如果我爸还活着,应该也如奚总这般模样。
“起初我只是觉得腹胀,渐渐没有了食欲,整个人也没有精神。我以为工作疲劳所致。我停了工作,休息一周不见好转。才让刘秘书安排做了全身检查。检查结果不容乐观,又去了北京和上海的医院做了复查,结果都指向同一病因。”
奚总讲完话后,头仰在床架,显出很疲惫的样子。我趁机说:“奚总,我给您倒杯水。”奚总点点头。我将床头柜旁边的保温杯举到奚总面前,保温杯插有一根吸管。我将吸管凑到他的嘴边,他张开嘴吸了一口,用了很大的力气,他有些累了,眼皮不自觉耷拉下来。我又按了按钮,床恢复原貌,很快传来奚总轻微的鼾声。
我接到公司的入职通知,内心毫无波澜,我知道“奚爸”会为我解决工作的。高考选择专业时,是他帮我做的决定。在他向我建议之时,我就想到了以后,他肯定会将我安排到他们公司。我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这时的我给他写信时已无少年时那份纯真,更多的是,尽可能把那份稚嫩的算计悄悄写在纸上。
当这一切理所当然成为事实后,我站在公司高大的办公楼下面。仰头看着这幢高楼,挺拔巍峨,如同一座山般耸立。从今以后我也要在这幢大楼上班了,和一路帮助我的奚总同在一幢大楼上班。
我的心突然变得柔软。一路走来,抛开其他因素不提,我应该好好感谢奚总。我的眼前浮现出奚总那天背靠教室前门的场景,他戴着墨镜,嘴角轻翘,有种玩世不恭的痞劲。
从小到大,我一直接受有恩必报的教育。说来说去,今天我收获的这一切都来自于奚总的帮助。那一刻,我涌出强烈的冲动,要登门拜访奚总,亲自感谢无数封信中亲切称呼的“奚爸”,虽然后来我每每写出这两个字时,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带着礼物来到奚总家的楼下,绞尽脑汁为如何进入单元楼而发愁时。单元楼门被人从里向外推开,走出两个人,一个表情威严,一个诚惶诚恐。表情威严的那个人看向我,表情讶异。跟在他身后的人,比他年轻,他似乎从前一个人的眼神中读出什么。掏出手机,说了几句话。他们走远了,我还愣在原地。
我仰头望向单元楼,每个楼层都亮着灯,只有一层,之前还亮灯,现在灯已灭。远处有束手电的强光照向我,我眯起眼睛。眨眼的功夫,保安来到近前。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我手中提着礼物,我想保安知道我要干什么。保安继续驱赶我,快他妈走,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进来。保安言语粗俗,挥舞着防爆叉。
奚总从昏睡中醒来,又要喝水。我慌忙站起身给奚总倒水,还是在水杯里插上吸管。我扶着水杯,奚总喝了几口水后,好像刚刚发现我的到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愣了一下,说:“来了有一会儿。”
奚总示意他喝饱了水,我将水杯放下。
奚总又说:“将床按起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又按了奚总床头的按钮。奚总的眼睛闪着光,仿佛两盏灯。他半躺在床上,精神恢复了大半,奚总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方德龙。”我说:“领导没有记错,我大名叫方德龙,小名叫龙龙。”奚总笑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资助过你。你给我写了许多封信,你每次都会在信的末尾署名龙龙。我就说怎么也想不起来你叫什么名字,还是刘秘书替我找到你的。”
奚总示意我坐在沙发。
“你不要太拘谨。我还是喜欢你小时候的样子。什么事都写在信里,很像我寄养在农村的儿子。”
不知为何,奚总讲出儿子两个字时,我又不自然地盯着脚面。
奚总半躺在床上,我为了避免与他平视,目光投向心电监护仪。心电图的波型像锥子梁的山,一峰连着一峰。
“那年我还在井队,有一年就在你们村打井。那口井在山梁上,你们村在山梁下面。从井场望去,村子掩映在一片桃树之中。那时节正好是春天,粉红的桃花将整个村庄包围。村庄如同生长在画中一样,很美很漂亮。”
奚总的眼神亮晶晶的,沉浸在回忆之中。奚总资助我以后,我才知晓,当初在我们村打过一口深井,奚总就是队长。奚总亲眼目睹了我们村庄的贫穷,他从山梁上向下望时,还会看到小学校里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他动了隐恻之心,要资助我们村里最需要帮助的孩子。
“奚总,当初我来公司报到时,曾经想登门致谢……”我又垂下头,没有讲后文。
奚总大度地将手一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最主要是你现在能来,能陪陪我。”奚总忽然潸然泪下。话题又转移到他的女儿。说到女儿出国留学,又说到女儿亲情淡漠,自己生这么大的病,女儿竟然借口有事迟迟不回国。
“幸好还有你。你那么多年口口声声叫我奚爸,我听出里面的真诚。你是发自内心叫我爸爸的。那么我让你陪床并没有陪错吧。”
我只好点点头。对于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来说,再否认就过于残忍了。我细细打量病床上的奚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脸型有了很大的改变,完全不像我记忆中的模样,当初倚在教室门口那个硬朗的长脸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和气的圆脸。
“没想到我的生命所剩无几了。”奚总又忍不住喟叹,两行眼泪淌下来。那个在电视中正襟危坐的大人物,现在也变成惧怕死亡的普通老人了。
“奚总,你不必担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只要不放弃,你一定能被医好的。”我给奚总宽心,又想到了另外一种情况,“也有一种可能,是医生误诊,说不定下次检查时,你的指标又正常了。”
我越说越离谱,成功逗笑了奚总。“你有这份孝心很难得,我突然想到一个故事。你如果想听,我讲给你听。”
“东汉年间,浙江上虞有个少女名叫曹娥,年仅十四岁。她的父亲曹盱是当地巫祝,擅长歌舞祭祀神明。
有一年端午,当地举行祭祀伍子胥的仪式。曹盱乘船逆江而行,江上浪涛汹涌,船被激流打翻,曹盱落水,尸骨沉入江中,四处搜寻都找不到。
曹娥得知噩耗,悲痛万分,沿着江岸来回奔走,一连十七天,始终没有父亲的踪迹。曹娥哀痛到极点,决心投身江水,哪怕身死,也要寻回父亲。她纵身跃入江中。
五天之后,江上浮出两具尸首。众人上前查看,正是曹娥与她的父亲。曹娥紧紧抱住父亲的躯体,至死不肯松开。
乡邻听闻无不震撼,感念曹娥一片孝心。后人把这条江命名曹娥江,修建曹娥庙立碑纪念她,这段故事也收录进《二十四孝》,便是曹娥投江。”
我一时没有缓过神来。奚总讲这个古老又传统的故事,肯定有深意。我琢磨了一会,说:“奚总。不,奚爸,请您放心,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奚总看我的目光变得热切。不过说了这么多话,他有些疲惫。
“你回去吧!我需要你时自会让刘秘书找你。”
奚总用枯槁的右手挥向我,我像得到赦令般,立刻从病房退出去。我不忘观察病床旁的心脏监护仪,心电图波动正常。
当年奚总在锥子梁打井,我的年龄很小,只记得他们打井时,妈妈还在。他们离开后,妈妈也神秘地失踪了,此后许多年,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我还记得妈妈常去打井工人的住地,靠洗衣服挣些零用钱。
妈妈失踪的那天,常年卧床的爸爸让我去寻找妈妈。我四处寻找无果,已近深夜,我径直来到工人的住地,那里早就空无一人,干干净净,好似他们从未到过这里,我又到井场寻找,只有纷乱的车辙痕迹。工人早已搬走,车辙的混乱说明他们搬家很匆忙。我站在空旷的井场上,无比迷茫,无比失望,妈妈到底去了哪儿?站在山梁上,极目远眺,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我看到远处山峦的尽头,有一团火光,把半个天空都燃着了,我看得入迷,忘记了寻找妈妈。
刘秘书再给我打电话时,不等他开口,我主动向他说:“我这就过去。”到医院后,刘秘书的笑容憨厚又诚实。
“不得不麻烦你。奚总又一次点名要你来。”
“只要领导有要求,我随叫随到。”
刘秘书的笑容又变得诡秘。“你的觉悟很高呀。难怪领导这么喜欢你。”
“我只做份内的事。身为公司的一员,有义务为领导排忧解难。”
刘秘书脸上的笑容再未消失,像拙劣的手艺人捏坏的人偶。
“我听说你和奚总的关系不一般。奚总病成这样,也没有召唤女儿回国,反而屡次叫你过来陪床。”
我冷冷地对刘秘书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和奚总相像吗?”
吃我抢白后,刘秘书不停地咳嗽。
“我只是听别人说,也没有当真。快进去吧!奚总还等着你呢。”
刘秘书不忘叮嘱我,注意病床旁边的心脏监护仪。
“最近奚总的情况不太好,你陪护时要密切关注。如果出现异常,要立刻呼叫医生。呼叫医生你会吗?病床前的那排按钮,按一下医生就会赶来。”
这次奚总不像上次那样昏昏欲睡,半躺在病床上,精神矍铄。
奚总出奇地健谈,他给我讲了年轻时的故事,讲他怎么刻苦工作、努力奋斗,从一个小小的队长成为掌舵公司的一把手。我不停地点头,习惯性地斜坐,半个屁股挨在沙发上。
奚总突然话锋一转,讲到我当年写信的事。
“你给我写的每封信我都读过,只是有件事很奇怪,最初你称呼我为‘奚爸’,怎么到了后来,你不再这么称呼。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下意识地盯着鞋面,双手不自然地抠着沙发扶手。终于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
好心人能资助我,我发自内心感激。“奚爸”这个称呼,是我最真诚的表达。我不止把这个称呼写在信里,平时也会挂在嘴上。直到有一天,有位小伙伴跳出来对我说:“你不应该叫奚爸,而应该叫亲爸。”话中有话。我当场愣在那里,下意识地认为小伙伴们嫉妒我。那个小伙伴继续说:“你妈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那是因为她跟着你的奚爸跑了,这也是你的奚爸为什么资助你的原因。”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不自觉得歪斜。我就那样摇摇晃晃离开小伙伴,背后传来他们连串的嘲笑声。
再给奚总提笔写信时,我总觉得胃部不适,有种应激的痉挛感。以前很自然地写出“奚爸”,现在这两个字如同千斤重,怎么写都写不出来。索性不再写这两个字,信才写得顺畅,也是自那时起,我不再觉得欠奚总什么,反而认为讨要学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有自己的爸爸。”我生硬地回答,完全不像平时那样低眉顺目,说完之后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入职那天去拜访奚总,被保安驱赶,我竟然有种轻松畅快,仿佛跨过一道难关一般。我对自己说,不是我不愿去拜访他,是他拒绝了我的好意。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我再也没有给奚总写信。
奚总眉头紧皱,牙关紧咬,脸胀成红色。他向我招手,示意我来到床边。上次这样,他给我讲了曹娥的故事。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回忆过去,这辈子我也风光过,也享受过,也做成了大事业,按理说我离开时没有遗憾了。但我还藏有一个秘密。”
我的左脸抽动了一下,觉得自己不是知晓秘密合适的人选。
“是不是让刘秘书进来?”
“不用。不用。”奚总大声说。
我又返身去找本子和笔,这样重大的事情,最好记录下来让奚总签字,这样我给刘秘书和奚总的女儿都有交待。
“你不用忙活了。这件事与你有关。”奚总的眼睛俏皮地转动,好像想出了一个恶作剧。
我只好坐在奚总的病床前,听他慢慢讲述。
在讲述之前他先问我一个问题。
“你就从来没有调查过你妈妈失踪的事吗?”
怎么没有调查过,我有空闲就会离开小山村到周边村庄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红布衫、青裤子,有可能披戴着粉色头巾,年龄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女人。问到的人会摇头,没有见过这个人。听说我的境遇后,他们会帮我分析,好的结局是你妈妈去外地打工了,坏的结局可能被人贩子拐走了。后来听到同学那句真假未明的传言,虽然感情上接受不了,但我希望是真的,这样妈妈至少还活着。
我的沉默并没有让奚总中断讲述。奚总的情绪特别好,讲述秘密如同疏通堰塞湖,挖出一个决水口,水流一泻而下滔滔不绝。
“那年我们在你们村打井完成,搞勘探嘛,打完一口井就要搬到下一个地方继续打。我们搬家很顺利,当搬到新井场准备卸车时。突然我队一个叫曹洪江的工人慌慌忙忙跑过来找我,他说有件要紧的事要单独向我汇报。我和他来到井场僻静处,确认周围没有人听到我们谈话,曹洪江对我说,我们在旧井场装车时,场面一度乱哄哄的,大家都专心致志地装车,没有留意周围发生的事情。我说你给我讲这些干什么?现在不也乱哄哄的,我还要指挥大家卸车,没功夫听你闲聊。曹洪江狡黠地笑了,我刚才只是铺垫。真正要讲的事在后面。我说那你讲吧。曹洪江嬉皮笑脸,仿佛在讲一件趣事,他说在旧井场装车间隙,他无意之中朝柴油罐的方向瞧过去,那个专在我们队里洗衣服挣钱的女人打开柴油罐上方的盖子,用一个马勺捞油。这可是公家的财产,岂容一个村妇偷盗。他当即放下手中的活,悄悄爬上柴油罐,乘村妇不备,一脚将村妇踹入罐内,将盖子合上,又特意加了一把锁,之后他就把这事忘了。等搬到新井场时他才想起这件事,特意来向我汇报。我当时听完后,整个人如同掉入到冰窖中。曹洪江做事极不靠谱,突然给我整这么一出,这可是一条人命呀。我思前想后,这事只有曹洪江和我知道。我想了一个主意,我把全队的工人召集来,让他们迅速开挖泥浆池。泥浆池挖好以后,我说今天搬家辛苦了,干活就到此为止。井场留我和曹洪江值班,其余的人都到住地休息。工人们走后,一直捱到后半夜,我和曹洪江将那罐柴油吊到泥浆池里,打开盖子,将柴油引燃。那把火好大呀,我平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一把火。”
我的手不停地发抖,我想大声吼叫,可是喉咙滞塞发不出声音。我站起来,脱掉皮鞋,脱掉袜子,不停地观察脚趾头。
“那个女人我见过,细细打量,其实还眉清目秀的。也是从那天起,我睡觉不再踏实,只要一入梦,就会梦到那个女人。可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心里有鬼吧。我多方打听,听说这个女人还有个儿子。我想资助这个女人的儿子,至少能赎罪。这个办法确实有效,从此我再也没有梦见过那个女人。”
听到这里,我的手心微微出汗。自己年幼时写“奚爸”时有多天真,现在就有多讽刺。
“曹洪江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十年前他死于一场车祸,平白无故地将车开到一条小河里。”
奚总讲完后,迎着我的目光,眉毛轻佻地抖动。“就在昨晚,我又梦到那个女人了。”
这时他突然大口喘气,我侧眼看到心电图的幅度变得迅捷又夸张。奚总用手指向床前的按钮,我无动于衷,波型慢慢变成一条直线。
轮到我给奚总致悼词,我深情并茂地讲述自己面临辍学之际,突然收到奚总的资助,而且奚总的资助从未间断,一直到我大学毕业。我又给来宾暗示,我能进公司也是因为奚总帮忙,可以说奚总就是我的再生父亲。我讲了奚总曾给我讲的曹娥的故事,曹娥寻父投江,孝义感动朝廷。奚总给了我的学业,也给了我的事业,我无法生前给他尽孝,但今天这个日子我必须有所表示。说完我对着奚总的遗像磕头,砰砰有声,直到刘秘书将我搀扶起来。有股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目之所及都是血腥之气。
人群中有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他们认可我的家属身份,纷纷上前与我握手致意,每个人都会自我介绍与奚总的关系,最后会对我说:“节哀顺变!”我说:“谢谢您来送奚总最后一程。”
又一人站在我面前,我瞅过去,觉得无比熟悉,那张瘦削的脸型,卷曲的头发,好像哪里见过。这人说他叫曹洪江,与奚总是老同事了,还说当年在同一井队,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没想到生命这么脆弱,从查出病到去世不到两周。他絮絮叨叨地说,这让他很震惊,不过人死不能复生,希望奚总一路走好。我机械地说着谢谢,脑袋如同缺氧一般。那天奚总说曹洪江出车祸死了,怎么又会有另一个曹洪江出现。会不会有同名同姓,又有相同工作经历的人出现?站在旁边的刘秘书见我脸色苍白,上前安慰我:“不要伤心过度,我们都见识了你对奚总的感情,真正的孝子都自叹弗如。”
我想到了办法。我在人力资源部门工作,有便利的条件去翻阅他人的档案。这个曹洪江是不是另有其人,我查阅档案便知。
我专门找了一个周末时间,趁办公室无人,在公司的人事系统里搜索“曹洪江”。我找到了八条记录,比对年龄和工作经历,只有一个人符合条件。他大多数时光都在井队,后来逐步升迁,现在享受公司的专家待遇。
我突然想到见到曹洪江的那刻为什么那么熟悉。他的脸型与我在小学校门口见到的那个城里人那么相似,而且他那种嘴角上翘的习惯多少年来都不曾改变。
我给曹洪江打电话说奚总还有一个未竟的愿望。
“曹叔,奚总去世前有个愿望,想在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走一遍,可惜天不假年。临走时他交待我,等他头七过后,让我联系他曾经最亲密的同事替他完成这个遗愿。”
曹洪江听到奚总生前认定他是最亲密的同事后,很受用这个称呼,他爽快地答应了。
“能替奚总完成他的遗愿,是我莫大的荣幸。”
我和曹洪江开始了旅行,当我把第一站选在锥子梁时,曹洪江明显愣了一下。
我说:“曹叔,如果你对这个地方有疑问,我们可以选择换一个地方。”
曹洪江犹豫地说:“你确定这个地方是奚总亲自选定的?”
我笃定地说:“是呀。你不相信可以去问刘秘书,奚总临走的时候,他也在场。”
“我不是怀疑你。既然奚总生前认定要去,我们就去吧。”
我开车,曹洪江坐在后排。为了打破旅途沉闷,我对曹洪江说:“曹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有许多老故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你讲吧!你那天在追悼会讲的那个曹娥的故事就挺好。”
“你爱听这个故事?那我给你讲个同类型的故事。”
曹洪江闭目养神。“你讲吧!”
“东汉年间,酒泉有位女子名叫庞娥。古人出嫁后常冠夫姓,庞娥本姓赵,叫赵娥。她的父亲叫赵安,被当地豪强李寿无故杀害。她的三个弟弟一心复仇,可是接连染上瘟疫,全部病逝。仇人李寿得知赵家男丁死绝,大喜过望,摆酒庆贺,认定赵家没有男丁,再无人能寻他报仇,十分嚣张。
赵家只剩赵娥一人,她悲痛万分,暗下决心,女子也要为父雪恨。她悄悄购置利刃,常年暗藏刀具,日夜等候刺杀李寿的机会。李寿为人警惕,出门常备马匹兵器,平日出行随从众多,迟迟找不到下手时机。
不知不觉十几年过去了。一日李寿独自驾车出城。赵娥探得机会,在路上拦住马车,挥刀刺杀。李寿慌忙驾车逃窜,马匹受惊翻倒在地。李寿躲在车下,赵娥追上去挥刀猛砍,刀刃砍在车辕折断,她徒手抓住李寿,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最终亲手杀死了杀父仇人。
杀人之后,她并未逃跑,提着李寿首级,主动前往县衙自首,坦然承认自己报仇杀人,只求官府依法定罪。
县令敬佩她孝义刚烈,想要弃官放她逃走,赵娥却执意守法,不愿连累官府。她的孝烈之举震惊全州,恰逢朝廷大赦,赵娥终得免罪。”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本来闭目养神的曹洪江猛地睁大了双眼,旋即又紧闭。
锥子梁,我许久没有回去过,但久远的熟悉还是扑面而来。我很准确地找到了梁上那片坡地,那块坡地现在有一整排抽油机,抽油机上上下下摆动就像给人磕头一般。
曹洪江有些心不在焉,我喊了几声“曹叔”,才引起他的注意,曹洪江答应了一声,说接下来要干什么。我从后备箱搬出纸钱,曹洪江说:“我们已代替奚总来到这里,没必要搞这些。”我说:“我不是为奚总准备的。”曹洪江说:“你不是为奚总准备的,你是为谁准备的?”
我将纸钱扔到地上,摸出火机引燃。回过头对曹洪江微笑。
“我是为另外一个人准备的。多年前这里是她的遇害地。”
曹洪江大惊失色。
“这么说你全知道了。是谁告诉你的?不会是奚总吧?不可能,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说:“奚总临死时幡然醒悟,他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我了。”
我顺势从腰间抽出匕首,抵在曹洪江的脖颈上。
“奚总告诉我要尽孝,他给我讲了曹娥的故事,只不过我更喜欢庞娥的故事。”
曹洪江如筛糠一般。
“奚总全告诉你了。如果全告诉你了,你应该清楚我并不是主犯,我最多只是知情不报、销毁罪证。”
“此话怎讲?”我把匕首抵得更紧了。
“那天我们搬家,大家干得热火朝天、自顾不暇,趁机偷懒也没有人发现。我赶到住地,刚在野营房躺下,突然听到隔壁传来打头声,听声音好像是奚队长与人发生冲突,我正准备去帮忙,听出那人是个女人。我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就不便出去。很快我就听到隔壁床摇动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呼号声。此时,我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在我下定决心要逃离时,隔壁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女人——经常给我们洗衣服赚钱的那个女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冲出来,嘴里大声呼号着‘我要告你’。奚队长随后也冲出来,从背后用一支手臂紧紧箍着女人的脖子,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女人的嘴,女人刚开始还在挣扎,像扭曲的蛇,后来慢慢就不动了。我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慌忙提醒奚队长,那个女人好像不对劲了。奚队长探试女人的鼻息。‘糟了。’奚队长说。我说‘怎么糟了?’奚队长突然跪在我面前,‘曹洪江,今天这事除了你和我,谁也不知道,你要帮我。’我说‘怎么帮你?’奚队长说:‘你和我抬着她找个地方埋了。’我有些犹豫。奚队长说:‘曹洪江,我对你不薄吧。以后我更不会亏待你的。’我看到奚队长楚楚可怜,我就答应了奚队长,我们抬着这个女人往外走时,路过一个柴油罐,奚队长突然想到了办法,他打开油罐上方的封盖,我们把女人塞进油罐里,奚队长还在上面落了一把锁。当天搬到新井场后,奚队长支走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人,当天晚上就将油罐点着烧了个干净。”
我握匕首的手渐渐变得无力。眼前忽然出现奚总临死时挣扎时的情景,最后一口气呼出时,表情平静,带着解脱和满足。
我感受到灼热的痛楚。大火就在眼前,我望得出神,纸钱燃烧的灰烬如同黑色的蝴蝶上下纷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