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宋世状的头像

宋世状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9/05
分享

《一滴汗水流进眼中》

天还未亮,灯光便先亮了起来。

一只手晃动着她的肩:“快起,快起,五点了。”她从床上弹了起,看了看他的脸,又躺了下:“你先去吧,今个我肚子疼。”他说:“今个天热,豆角还多,我一个人摘不完,先忍着吧!” 她不吭声了,缓缓穿着床上衣。在灯光下,头发都是白的。他接水时,往开水里倒了点红糖。门咯咯响。三轮车轮胎也在响,却是吱吱的。

我张开了眼,扭头看了看打在白墙上的光团;转眼望着鸟在树枝上喳喳叫;回过头来,看了会儿吊扇在房顶上呼呼转着圆圈。我从床上起来,走到厕所,弯弯地一条白线;到客厅里,打开了电视,电视里薛仁贵吃了一大桶饭,还力大无穷;猛地直起身,双手拍起了沙发,要是我有了这么大的力气,一定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哈哈大笑。便把五岁的妹妹吓醒了,妹妹喊着:“哥哥,你在干嘛。”我没理她,她便哭喊。这时才想起,昨晚妈妈吃完饭,交代我去豆角地摘豆角,赶忙给妹妹手上塞了三个小面包。 我往电动车上挂了袋面包,骑着去地。

爸妈从地里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爸爸拿起面包往嘴里送去,嘴角一撇一撇;望着绽开云层的太阳;身子挺起,汗衫往上一拽,黑膀子便露了出;一只手捏得嘚嘚响;吃罢,哎了口气,便下了地。妈妈吃着面包:“都给你说了,你醒了就来地,咋还来这么晚。”我不敢吭声,只是不动地坐在那里。 吃罢,妈妈喊我:“你来,你看看我怎么摘,你也摘。”妈妈用指甲盖在长豆角的头上,顶了下来,好像是把利刃直直地劈下来。过了会儿,我摘了几根,要么摘细的,要么握不齐,妈妈摘了一遍:“你看,这不是很简单吗?”我还是握不齐,妈妈摇了摇头,自己往前摘去。 妈妈的手指带动着腰身,一斜一弯又一斜;步子也紧跟着。透过一排排豆角架,缝隙烫在土路上,也烫在妈妈的腰上。

“地里有人没?”

“来了,咋了?”妈妈手中还握着豆角,忙往地头走去。“你家这豆角多少钱一斤?”“两块一斤,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行,我可以自己摘吗?”“可以,我让孩子回家带称。” 把称带到地里,她们称着豆角。“你家孩子怪好,俺家孩子说啥不听啥。”“都一样。”妈妈看了看我,笑着说。又说:“你们这是往哪里去的?”“俺往溢乐园摘梨去,也是图个新鲜,在城里头可吃不到。”“中,那你们慢点走。”边走边说:“行,摘豆角摘得解压,过瘾。” 妈妈笑了笑,目送她走远了。

妈妈的臂膀垂上来放下去又垂上来。 我的脚自己往前走去,我的手也自己垂上来放下去又垂上来,似乎不听我使唤。摘了一小把豆角,我拿给妈妈看,妈妈脸淌着汗:“摘得不错,就按这样摘。”妈妈接过我手中的豆角,整了整,绕了两匝皮筋。 阳光似乎把地上的一切烤冒烟了,嗞啦嗞啦。高速公路上大型货车爆胎的声音,爆胎刺鼻的白色气味在货车司机的面前散开…… 妈妈一歪一斜来到杨树暗影下,一屁股坐下来;张圆了嘴,脸对着泥地,喉结一上一下,想要吐出什么,什么也吐不出;大口喝着红糖水。

爸爸从地里走出,也坐在杨树暗影下:“都说了,热了,喝霍香正气水。你还不喝?” 爸爸眯缝着眼,眼角几道纹路;抽出一根烟,点燃,猛地吸一口,酝酿了一会儿,随即两串烟雾便从鼻中出来…… 爸爸让我把绑的豆角给拤到三轮车上。 我喘着气:“哎呀,妈呀,累死我了。” 爸爸伸出大手,一回下来,能掐个二十多把,全都摞在三轮车上:“孩子,快点掐吧,早点掐完,早点回家。”自己又下去拤了。 我咬了咬白牙;身子低,屁股高;右手拾了把豆角,堆在左边胳膊上;待放不下,来到地头,撂到车上。脸也淌满了汗;汗水从我额头上发源流下,像茅坑里的蛆蛆慢慢地爬行;流到我的眉心,汗水分了三滴,像树杈分了三枝;一滴流到鼻尖,流进鼻孔,不禁颤抖下;第二滴先是流到鼻尖,准备落到地上,却流到我的嘴唇上,喝了口海水,咸得不能再咸;最后一滴汗水流进眼中,那种痛就像是伤口撒了把盐。我蹲在路上用汗衫揉着我的眼睛。 回家,我把拤到车的豆角扔到地上;往豆角上冲凉水;冲完水,爸爸也做好了饭,还有肉,吧唧吃着;妹妹吃完饭,见妈妈一直躺在床上,还没吃饭,叫妈妈起床吃饭;妈妈醒了,声音无力:我睡起来,再吃。

下午三四点钟时,爸爸妈妈出门。我问他们:“明个也可以摘呀!为什么不能明天摘?”他们说:“今个天热,天一热豆角就该长老在地里,一长老在地里,怎么去卖钱?”爸爸说:“你妈妈病了,今后晌不敢捣蛋,好好摘。” 骑着车,便又去豆角地。

石路残阳豆角

满目红霞山蒙

吃过晚饭后,爸爸那一堆豆角前,握在手中;挑出来老豆角,一根根往后甩;不一会儿,成了小山。

爸爸把好豆角扔到盛着凉水盆里;不一会儿,豆虫游在水中。妈妈在手中抓住一把,就往筐子里放,下面有绳,筐子满了,绳子绑住,往上一提,整整齐齐。一大捆的豆角成捆成捆落起来。 爸爸对着妈妈说:“今个你生病,让孩子今晚凌晨跟我去卖菜吧!”妈妈正捆着豆角,对着我喊:“今晚上你愿意跟着你爸爸去菜市场卖菜吗?”“得熬夜,我不去。”爸爸笑着:“我给你买方便面,超级大棒棒糖。”“那我去,那我去。”“那你先去睡去吧!走了叫你。”

这时,妹妹晃着一小瓶药,向院中跑去。 闭上眼,还没睡着,隔壁张奶奶扯着细嗓子:“今摘不少,一地钱。”“哎哟,哪有?”“吃饭没?”“吃了,回来俺孩子烧汤。”“不赖,长大了。”“是啊,你走的时候,拤点老豆角,回家吃。”“中。”又说:“今晌午我到镇上办点事,到恁家菜地,看见有个老头,掂着一袋豆角,放到电动三轮车上,”舔了舔嘴唇:“跑可快,我追上了,在咱村没见过这人。”妈妈往筐子里放着豆角:“不知道啊,今晌午老热,俺们早都回来。”又说:“那没法,种到地头,趁人不在,肯定都去摘;都算是咱村人,摘点吃,也不能说啥。”拤着老豆角,走出门:“那也是。”

妈妈抱着妹妹睡去时,我头正靠在爸爸的肩上。夜空上悬挂一轮明月,月光下的夜虫,仿佛是在弹奏一首有节奏的歌曲。

农贸市场,亮如白昼。农贸市场的后面,是卖本地菜的。车刚停在本地菜的场地,蔬菜气味,扑面而来。爸爸没来得及卸,对我说:“你坐在车上,看着车。”我嗯了一声。 爸爸笑着,走到旁边卖豆角的中年男人旁,中年的男人显得较黑些。爸爸给中年男人点了一根烟。点燃,放到嘴里,猛吸一口,酝酿了一会儿,从鼻中出来……爸爸先开口说:“今天这菜价怎么样?”中年男人啐了一口浓痰:“他X的,今个最好才一块六七。”“今晚还是给阳阳吧!”中年的男人摇了摇头:“没办法,我这一百多斤豆角,真X赖!给这些大车,让大车拉走,卖到外地,再扣下手续费,真他X瞎忙活!真他X的,老头还在医院!真他X的,好多人都不想在城市里上班,开店,都被适转业,没什么干的,只能下乡种菜!”爸爸脸通红:“他X的,今个豆角又降价了,真他X的热,热得豆角他X的都老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是呀,累死累活,还卖不上价钱。”两个人,爸爸吸一口烟,唉——,中年男人吸一口烟,唉——。 爸爸回来把车上外面十捆豆角的绳子解开,还有一大捆老豆角。水的冲刷,灯的照耀,豆角绿得发亮。 凌晨三点,一群拿着手电或头戴手电的人来买菜了。老王走来了,爸爸以前卖给老王过,两人之间认识。向老王打招呼,老王笑着,看了看说:“你家这豆角,不太好,一块三,一口价。”爸爸皱眉看着豆角间,老王不吭声走开了。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走上前来,也是看了看说:”豆角真粗,你家老豆角不错,五毛,行不行?”爸爸笑了笑说,中嘞。爸爸放秤上称了称,上面一个称数,五十五斤;从秤上,放到小推车上,老头指着那边说:“那边有个车,送到那边去。” 我弯着腰,向着那边跑去,爸爸喊着:“慢着点。”我一个劲儿往前跑,穿过卖萝卜的,卖番茄的,跑到了车旁,开始小口喘气。 车上有位哥哥:“哥哥,我力气太小的,放不上去,求求你帮帮忙吧!”不理我,向一旁的菜摊上看去。我使着浑身劲,只抬起了一点。哥哥看着我:“放那里吧,我掂上去。” 走到厕所门口,厕所门口是个垃圾回收所,垃圾的绿色气味和厕所的黄色气味;在厕所门口,扯下裤带,声声滴答;蹲在地上,吐出酸水。 我跑着回爸爸那里时。爸爸问:“去了这么久,去哪了?”我说:“去上厕所了。” 在灯光下,菜市场的每个人头发都是白的。 走来了一个大胖女人,脸上一疙瘩肉,她就是阳阳。爸爸前打招呼,大胖女人看了看我爸:“卖多少价钱?”爸爸说:“一块五””大胖女人抽出车上的一根豆角,嚼了嚼:“一块四!”爸爸仍说:“一块五!”大胖女人瞪圆眼睛:“我们把你们的豆角买回家,过一晚上也就没有那么新鲜,他X的!今年的人也不知是怎么了的,不愿吃,也不愿买。”说完转身走了。 爸爸冷笑着:今天晚上豆角不好卖喽!抽出了一根烟。这次不再是猛吸一口,这次是慢慢地一口一口抽着,烟雾也不再是从鼻孔中出,而是从口中慢慢吐出来,…… 大胖女人从那边拐了回来:“一块四五,卖不卖?”爸爸撇了撇嘴:“卖!”让我坐上车,去拉菜点。

爸爸张开嘴,露出黄牙齿:“孩子,我把豆角给卸下来,你先眯一会儿。”“中。” 爸爸卸着那十捆豆角时,我没睡,看着爸爸身子整个弯下去又整个直起来,又整个弯下去。额头沁下来了汗水。

我嗅到了汗水的气味。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