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二月十四日,参加“龙湾永嘉场”组织的作家采风活动。分别参观了黄石鱼耕民俗馆、福胜寺、龙湾炮台山,途经龙湾村。
一
我站在民俗馆门台,一阵米香扑鼻而来,一张桌子上围着数人在做年糕,有的搓成长条、有将年糕条按入模具印年糕。我忍不住,上去抓一把年糕,香、甜、酥,吃一口,回到儿时农村过年的情景,笑声在耳边。
我在年糕的香韵中,推开了民俗馆的大门,馆内摆件、色彩跳跃着历史波光。
盐场,黄石村的盐场。
龙湾临东海,永嘉场全称为永嘉盐场,唐代在此设永嘉监。
烈日之下,盐民烧盐、晒盐劳作,天下白茫茫一片,人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沿海的日子就是这样的。
记得少年,夏天到芦浦盐场,一格一格的盐田,白花花的盐,堆成山。盐刺脚,步步小心,而盐民步履随意,才发现盐民脚穿雨鞋。白茫茫的盐,蓝色的海浪,这景色啊!像是万顷的玻璃闪闪发光。少年的梦里总有洁白颜色、蓝蓝的海。只是少年不知,“岂是闻韵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如今,白发装饰黑发,海风吹来,依然是少年气息。感叹,温州沿海的盐场,在墙上。我站在墙前,听着海风、想象着盐场一片琼瑶。
唐代盐官顾况写过,温夷越杂居,役敛烦多,皆有远志。在一页书上,我触摸到古代一粒盐抒写的人间疾苦。
盐场,于上世纪1994年遭遇百年不遇弗雷德台风,历经千年的盐场被摧毁,以及时代发展需要,盐场关闭了。她经历苦难、辉煌,被台风吹到历史深处。我见证了那场台风,民俗馆也记录着。
走出门台,黄石山,水碧、山绿、天蓝。民俗馆在黄石山东麓。
二
转身之间到黄石山西麓,福胜寺在眼前。赵构站这里,我也站在这里。无虫语,只听到风打竹林声。
寺院依然是宋时佛义,人间五味杂陈。
那年寺内的大荷塘,百万青蛙,鸣声如大海浪涛,搅乱赵构的夜。如今,荷塘只能容纳五六七八个人影。
最动人的传说赵构夜宿寺中,蛙鸣扰驾,菩萨用绳系住蛙颈,从此该地青蛙颈部均有白纹。
方丈介绍,福胜寺的青蛙目前出现有五种印记为代表:荷花(佛教称莲花)、金刚铃、金刚杵、日月剑、尚方宝剑。大荷塘为什么一夜之间不鸣,皆因当时的海公和尚,求珈蓝菩萨而为。珈蓝菩萨者为关公,长长白胡须,一夜之间断了半截,你看青蛙的脖子印记,是胡须困的结果。
我跪拜珈蓝菩萨,求他赐我一见那有印的青蛙。菩萨没应我。后来我想,也许青蛙的印,本就是给人看的;而人的求,本就是给自己一个念想。
青蛙无声,山坳是否也少了风情?不得而知。但我想青蛙本来是唱给天地,人不过是旁听者。在福胜寺听不到蛙鸣,现在城市里也许是鲜有。而我总记忆,少年时代,家乡夜色来临时,蛙声四起,一场交响乐。青蛙,天籁,它在我的记忆里,是我一个人的天籁。
愁只有人间有,福胜寺独占失声的青蛙。失声的青蛙与赵构同在历史传说,只是它依然独立在时光里。
史书记载,赵构从台州启航前往温州的前夜,“大雨震电”,金军乘势攻破定海,并以水师来袭,形势万分危急;两天后,御舟启航时,又是“雷雨又作”,他是在连日的恶劣天气中,冒着雷雨逃向温州的。
赵构到温州,暴雨、金军追来,一路逃。赵构如此,我也不是如此吗?生活一路推着我向前跑。
寺院天井的角落,唐宋元明清柱础,与新柱子下的水泥础,摆在一起。柱子换了,寺院在,和尚在,唯有时光不在同一个起点。
宋代的寺院有御览阁、奎文阁、静蛙轩、留云轩、指西亭,当时,谁能预见在元初寺院毁于兵燹。
离开福胜寺,回望摆在角落上的宋明时代的遗物,以及在特定时期被封存的水井,究竟还有多少秘密在其中。
福胜寺位于龙湾金岙,据记载此地有明代抗倭军士后人居之。
三
龙湾村,在龙湾山麓,龙湾炮台在龙湾山,建于清康熙十五年(1676)。炮台在明朝的龙湾寨,它是抵御倭寇一道防线;在清朝它与乐清磐石山的“镇瓯炮台”隔江相望,抵御外来侵略。
在春日阳光肆意飘洒的今天,我抚摸炮筒,三百年前的炮声,已消失,手上是凉意,在心头,是暖。
参观中与文华、伟光诸兄,沿山路观瓯江,站在山上江流、漩涡皆在眼前,文华兄指着江畔,“江上有暗礁,以前很多船只撞礁而碎,前几年我的朋友把礁石炸了,此处方为安全。”
远眺,万吨码头,万吨轮船靠岸。瓯江不再拥有“画船听雨眠”。瓯江畔的小渔村、小渔船到大轮船,每段往事都在这里。
往下看,龙台山下瓯江,江水苍黄、回旋、微漾,它盖有“十八湾”,每一个湾,有每一个湾的美,有葫芦状,有花蕾状……每一个形状,与季节风情相吻合。
记得旧文《状元王鱼》写到“王鱼在杨梅红时洄游瓯江口,林花谢时王鱼回归大海,花开花落的美好总是令人念想。”
“温之龙,至海而尽”,其位于“弓之处”者,为龙湾。
龙湾村的湾,有多少个“湾”?无须定数,可以肯定的是,每一湾必定是沧海桑田,见证瓯江潮起潮落。
龙湾村已经拆迁,唯有闸门是一种记忆。南宋时闸门,四乡八邻凑钱而建,明嘉善年间修缮。抵御水灾,又是为渔船由此下海,上内河,渔船不见了,水还在激流。
我愿意它是,“四面高山,回还深映。有象耕雁耘,人甚知礼,野鸟名鸲,飞行似鹤。”
黄石民俗馆记录沿海地区发展历程,以海为生;福胜寺一个朝代在风雨飘摇之中,记载着家国破碎的历史;炮台山展示着先民,抵御外来侵略的光辉,历史没有随着瓯江水滚滚东去,迎风破浪,群山在望。
远处万吨轮船,静静泊在码头,靠在春日阳光里,它是当下春日之诗:远航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