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白露,又是一个秋天。
江南初秋,守着花草树木,携一身桂花香,进入每一扇窗户。
一只斑鸠降临窗户,歪着头看了我一眼,抬头看向天空,“咕咕”叫。
儿时,母亲老是说,“斑鸠叫,今天有人来做客。”本来在哭闹的我,会端一把小凳子坐在门口安静地等着客人到来。
今天的斑鸠,又是哪位客人来呢?
我站起来,看着窗外。弯弯的小河,停泊着一叶小舟,水从船边缓缓流过,船身上长着青青苔衣。风贴着水面,向东。
昨天,妈妈打来电话,告诉我小姑妈走了,享年百岁。
是初秋的日子。
一位乡村女教师,踩着稻花香,走了。
儿时,“十里西畴熟稻香”村庄里家家办尝新酒。带着稻花香的风吹抚人间,家里的炊烟,袅袅而上,在夕阳一抹的蓝天里,舞动衣袖,在竹林里的鸟声伴奏下演绎,人间丰收的喜庆。此时,最是令人陶醉的,是家里香案上,三柱线香、米饭、一对红烛,还有几盘水果,混在一起的香味飘出来。风一吹,一软,落在嗅觉上就是醉人。
瘦瘦的,剪着短发的姑妈摆上盘子,点上香,点亮红烛,嘴里念念有词,轻重有度,节奏缓和。她念的是什么,念给谁听,我从来没有听清过。
有时候,我看见她眼里有泪。但她从不哭出声。
父亲五兄弟,两个姐姐,他排在最末。小姑姑一到节日,就踩着乡间小道来到我们家,她家在钱库垟西,步行到我们家大约三十分钟。
父亲常常讲起,他十一二岁那年,家里无米下锅。爷爷差遣他到姑妈家里借米,一路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在河边捧起一捧水充饥,到了姑妈家里捂着肚子说不出话,只说,“饿。”
听父亲讲苦难岁月的时候,我总想问,“爸爸你去姑妈家里,有听到斑鸠叫吗?”我也没有问,“那天有没有吃上一碗香香的点心?”孩子的心里只记住那一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饿到无奈,到河边用一双小手捧着水充饥。
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小姑父,待我长大稍许懂事,才知道小姑父于五十年代,在他任教的学校办公室上吊离开人间,抛下小姑妈和四个稚子。
小姑父姓林。他的名字,我从没敢问过。
只听说,姑父家四兄弟,他是老大,原来有几百亩地。解放后一夜之间就没了。他从小过惯了好日子,没办法,去教书,一个月一块钱。四个孩子,上面有父母,日子不好过?身份又不好,受尽屈辱……”
那年,小表哥才六七岁。
我六岁的那年初秋傍晚,父亲在学校课后,带着我到姑妈家。
江南水流清澈,一群白鹭以各种姿态在水中,或多情地顾盼、或孤芳自赏的倒影、或逗弄着轻波。
这一条路,是父亲十二岁时饿着肚子走过的路;我六岁第一次跟着他走。
快到姑妈家,爸爸指着东南方向与我说,“看,姑妈的家在那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斜阳下,一幢江南的正屋七间房,两边房檐向上翘起。
大表哥后园举着锄头,在自留田里翻地。他十六七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睛里有说不清的沉默,让他身体魁梧,手上有茧,和那张年轻的脸不配。我那时候不懂,一个十六七岁的人,为什么要像大人一样干活。
我见姑妈提着一个布包回来,远远地叫,“阿来,来了。”
她的手,带着粉笔灰。
晚饭。八仙桌两碗点心,一盘腌菜梗、一盘鱼生。
我躺在姑妈雕花的架子床,六岁怕生,翻了几个身。朦胧中记起白天爸爸说的话:“姑妈的学校就在垟西村的祠堂,一间教室,两个窗户是塑料布用图钉钉着,风一吹,沙沙响。”
早上,我是被斑鸠叫醒的。父亲已经吃好早餐,说,“你今天跟姑妈,我先回学校上课,爸爸中午来接你回家。”
从姑妈家后门出去,沿着河边走过石桥,就是林家祠堂。路上有赤脚的学生,背着书包走向祠堂。见了姑妈便喊一声“老师好”。
祠堂大门进去是戏台,我拉着姑妈的手,跟着她走进教室。学校没有校牌,就一个教室,泥地上摆着二十张课桌椅,有几张轻轻一碰左右摇摆。
姑妈拿着手摇铃,微笑着走出教室,手臂上下摆动,“得铃、得铃”。
那天早晨,我坐在第一排靠窗,阳光隔着塑料布,照到讲台上。看着讲台上的姑妈,看着看着,忘了她是在上课。我想着祠堂的舞台,只有红红的“农业学大寨”,台下空荡荡;教室的讲台上一束阳光,照着姑妈,她是戏台上的演员,声音很甜,像极了家后园的鸟声,妈妈说那是百灵鸟。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是音符。我特别喜欢教室的朗读声,便站起来,像老师一样检查他们的声音。
回家的路上,我问父亲,为什么姑妈的学校只有她一个人,为什么他们学校就只有一个教室,他们二年级还在这里读书吗?
父亲说,“姑妈是校长,是语文老师,是数学老师,是体育老师,还是美术老师。”
我不懂,歪着头想了半天。
后来,我们一家人搬到镇上居住。我在镇上读小学。有一年秋天,姑妈到镇上,给我们带来一包高粱糖,很甜。小表哥要结婚了,姑妈耳际开始挂着白发。
我读初中,也就更少到姑妈家。
也是那几年,有一天传来噩耗,大表哥病故,留下一男两女。这个十二三岁就辍学,护着妈妈,护着三个弟弟的人,走了。他十六七岁,就有一双起茧的手,能背能挑百来斤的柴火,从山上挑到山脚。后来他成了家,再后来,他得了病,走了。
我有时候想,很多苦难,是人为的。我给了很多假设,但假设是一张薄薄的窗纸。
小姑妈从不说为什么。至少,我从没有听她说过。她只是点香,摆上米饭,念她的词。
大儿子走了。
姑妈依然在学校上课,有时到镇上购置物品,来我们家坐坐,只是她的背有点驼了。
那年我读高中,听爸爸妈妈说姑父的哥哥回大陆了,给姑妈写了一封感谢信,信的大意是:嫂氏既为母,复代父职,育孤承祧,代诸弟尽孝于堂上,奉养终老,备尝艰辛,实阖族之砥柱。愚弟远隔海峡,未能分忧,感愧无已。临楮涕零,不知所云。
父亲也说过,姑妈刚开始教书的时候,一个学生一个学期收学费三毛钱,农村家庭困难,有的孩子还交不起学费。
她教了四十多年书。垟西村大部分人家的孩子,都做过她的学生。
以后,再见到小姑妈,她依然如同在讲台上一样,虽然脚步声没有我六岁时听到的有力,但依然在走。手上多了一个经袋。
父亲的周年祭,那天在龙港方南东林寺做法事,回家的路上,妈妈说姑妈快一百岁了,你们该去看看她。你爸爸走后,她一直念着他,说,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的。
第二天下午,我和弟弟到她家里,姑妈在楼上休息,听说客人来,从楼上走下来,见到我们她笑了,叫道,“阿来,阿莹,你们两兄弟来了。”
姑妈背更驼了,个子小了,她依靠在我的身上,我想起路过的林家祠堂,那个靠窗的位置,她在讲台上讲课……她靠着我,很轻。可我知道,她守过的东西,我没有经历过。我能给的,只有沉默。
父亲的姐姐,在稻花香的季节走了。
父亲是踏春而去,小姑妈踏秋而走。
我问自己,等我老的时候,能不能跟她一样,手里还提着经袋,还在走。
苏老师,名兰荪。“昔贤侔时雨,今守馥兰荪。”
窗台上的斑鸠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