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给小姑妈送丧,表兄弟间聊起爷爷。垟头表哥德秋说,“我外公,你的爷爷很帅,白胡须长长的。他走那天,眼睛闭上呼出两柱白气,腾烟起。”我忍不住一下笑,他很认真说,“阿来,这真的,我当时就在他身边。”
爷爷对我来说其实就是一个名词,我只在相片上见过他,坐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手拄着拐杖,两眼有神。身边站着我的奶奶。
我好奇地问表哥,“你可知道爷爷是做什么的?”弟弟接上说,“听伯父说,他是在国民政府工作的。他们家在解放前,住在市区石坦巷。”
石坦巷是我去大学母校的必经之路。那条铺着青砖的小路,踩下一脚就是烟火。它的深处,花香飘到小巷,鸟声按捺不住,在街头荡漾。缠绵的九山湖,有几声船歌,在上空飘飘荡荡。读书时,我每天在那里进进出出。那条巷子里,有我大学时代的记忆:买酒、抽烟、去电影院。最是记得一元钱一碗的猪脏粉、糯米饭还有一个可人的姑娘。可我从不知道,爷爷当年就住在这里。只知道父亲这代人幼时的家是在温州市区的。他们兄弟聊天,是标准的鹿城口音,这可能就是乡音吧!
石坦巷父亲熟悉。我读大学他没有少操心过,来过我的学校,可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他在石坦巷的家。
记忆中父亲曾经说过,“当年,是一家人从市区逃难回家的。”
家谱上记载,爷爷有五子三女。长辈们有一种说法,当年逃回乡下时,有一个女儿被送进了孤儿院。
其实,这些已经归档到时光之中。比如,父亲这辈兄弟曾经说过,要找到当年被送进孤儿院的那个妹妹。
人海茫茫之中,他们一头白发,还会相识?
村里人说,爷爷在国民党温州政府工作,手握印章,很多人送银元给他。有的为了买一片海涂,有的为了得到几亩地……求他盖一个章,都被他拒绝。那个时候,家里已经无米下锅。
只要轻轻一按,就能换来全家温饱。
闪亮闪亮的银元,收了就能解决温饱,却被拒绝了。奶奶是怎么想的呢?
每当一家人吃饭,我有时看着爸爸发呆,当年爷爷拒绝银元,无米下锅,他碗里是什么,他的兄弟,姐姐们有哭闹吗?
我对爷爷了解很少,唯一记得的,是幼时家里留着一个书柜,柜里有线装书和字帖。伯母却说,本来还有很多很多书,被没收了,给人烧了。
孩子不懂“很多很多”是多少。我只看到家里门窗、橱柜上雕刻着的人物、花草被刀削去。而孩子的眼里有一幅画:那些被削去的人本来是活的,有的舞刀弄剑,有的手举弦乐器,有的衣袖飞舞,有的在春日下前呼后拥,鸟雀飞舞。
大伯母还告诉说,当年家里总有人,在房子周围来来回回。
我好奇,走在家外面的水巷,窄窄的水巷并不很长,大概也就二十米长,直通河埠头。河面很宽,偶然有船工唱几句“阿妹真生好……”也见一只蚱蜢舟上,船工“哦哦”的呼唤鹭鸶。还有几只水葫芦。
假如,真能成风景的是家后园的一排萱草花,又名金针花,金灿灿的煞是迷人。
父亲的兄弟们最佩服的是爷爷的毛笔字,在他们心里,可谓是神乎其神。我没见过爷爷的字画。父亲也能写一手好字。儿时,我以为字是可以活着的。
他们兄弟间有一种说法,真正得了爷爷真传的,是小伯父。他常常说,“我小时候你爷爷可是握着我的手教的,一家人中只有他真正教我写毛笔字。”
儿时听了,觉得神奇:难道得到爷爷教写字,是很难的事吗?
后来想,或许是这样的,一家子,七八个孩子,要谋生……他可能极少时间在家里教孩子,握过谁的手,谁就记住一辈子。
我记得,爸爸喜欢为邻居写对联,有一年写好对联送到街上卖。
写一手好字的人,是有传承的。
曾听村里一位老人说,我的高祖父文武双全,考上秀才后,又中武举人。他气力很大。村里老一辈看到过,夜里他在管店石桥上插上香火,自己站在村头,拉弓射箭,一箭而中。
成年后读家谱,上面记着:光绪三年考中秀才,光绪二十三年丁酉科中武举人。
父亲在我儿时讲得最多的事,是当年武举人中举后,骑着马,举着刀,从土地庙前经过。老人说,本该是下马拖着刀走的,这是对土地爷的尊重。
曾祖父举刀策马过土地庙,他还有一个身份是秀才,是文人。
于是,乡间有许多言语,不便记下。
但家谱里记载,我的曾祖父二十一岁那年走的。曾祖母四十九岁卒。
爷爷两兄弟,三岁那年,父亲离世,在母亲抚育下长大。
我无法了解,爷爷童年到成年教育过程。只知道高祖父是秀才、是武举人,爷爷的外公做过县丞。曾祖母一手把他们两兄弟带大。她守住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有一个读书人家的根。
后来,爷爷握着伯父的手,教他写毛笔字;父亲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
曾祖母守住的不只是爷爷,还有伯父的手、父亲的手,还有我的手。
那天,站在山上路上,看表哥家里三代人,跪拜送小姑妈入土的情景。回忆起小姑妈曾经跟我说过的,爷爷一家人从温州逃难回来后,不是“落魄”两字可以形容的。他自幼读书,一生没有务农的经历。到了老家一无所有,艰难可想而知。
姑妈在叙述的时候,没有一丝怨言,脸上是充满傲气,她的笑是有光的。
有一年,村人要抢爷爷的墓地。他听了一句话都没有说,一早就与奶奶两个人跑到白坟,站在墓地上,等村人。他就是反复讲,“这是我的,这是我的墓地。”
这段老家到白坟距离十几公里,两个花甲之年老人,一个身体虚弱,一个三寸金莲。他们半夜起床,到墓地太阳已经出来,身上沾满露珠,村人还没有到,他们在墓地上,等。
一介书生,反复表述自己的意见,是唯一的手段。
爷爷的弟弟是部队的卫生员。特殊年代,被红卫兵搜出一张与战友的合照,被拉到台上批斗。领头的挥着皮带问,“你为什么与狗一起拍照。”他说,“是人,怎么是和狗一起拍照。”皮带啪的一声,抽到他的身上,“老实交代为什么与狗一起拍照。”回答,“是人,怎么是狗呢?”又是啪啪两声皮带抽在他身上,依然回答,“是人,怎么是狗呢?”直到爷爷的弟弟昏过去,还是那句:“是人,怎么是狗呢?”
少年的时候,听妈妈讲的这段话,没有追问为什么,只觉得疼。
换我也会如此。
爷爷已经在历史中湮没。一个普通老人的后人,也只能以这样的记录,作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