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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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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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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于野

1、那个秋天,母亲嘴里多了一个新的名词:乌龟心。母亲说那其实就是一种咸菜。总是在好奇,什么是乌龟心?难道是用乌龟的心做成的?这世上竟然用乌龟心,且偏偏是乌龟心做的咸菜?多么怪僻!每想起,觉得这东西不止难以下咽,还让人喉口发堵。

直到那天母亲从隔壁易老太家还过竹筛回来,还端着一只青花碗,隔着老远,咸菜的酱香味道便飘散过来。碗里是易老太特意送过来让我们尝鲜的咸菜。

咸菜家家都会做而必须要做的,但易老太的咸菜却风味独绝,在村里别无二家。易老太的咸菜,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一种渴盼与惊喜。

碗里除了酱豆豉,还有老苋菜梗似的脆块。夹在筷尖上,乌白。母亲说,这是乌龟心!

我不禁愣了一下,这就是让我一直以为怪僻的乌龟心?这分明就是蔬食!怎么和水中生物搭上关系呢?曾满怀的探知欲望,内心几度煎熬焦灼,好奇心被掀上胸腔的风口浪尖,最后却似一根稻草轻飘飘落下,长久以来对乌龟心的好奇刹那破碎。面对真相,未免令人沮丧。但不管怎样,内心终究释然:疑惑水落石出,乌龟心不过是一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咸菜而已!

看我一脸茫然,母亲告诉我,这乌龟心其实就是洋姜梗剥出来的心腌制而成。

我的好奇心又一次跌落尘埃。

洋姜梗也能做咸菜么?这一点我很清楚,洋姜收获,洋姜梗便成为一堆杂草堆放在地边,要么被火化为灰烬回归泥土,要么在时间里腐朽。

吃过“乌龟心”,咸而略脆外,竟没尝出任何别的味道。

为何叫“乌龟心”?这名目竟出自谁之口?或者纯乎就是过屠门而大嚼的心理暗示?我想称之“乌龟心”,就已经将难登大雅之堂的可怜咸菜上升到与鸡鸭鱼肉比肩的境界了。

如此看来,指鹿为马的赵高还不算荒谬离谱,至少马和鹿同为动物,从大的分类来说,犹能捎带上关联。可是洋姜梗和乌龟,一是植物根茎,另一却是动物,彼此不只隔着空间距离,而且隔着种族大类。能将彼此毫无关联的物种牵强附会在一起,不止风马牛不相及,委实有些不可思议。

乌龟心,或者只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不知易老太是否这道菜的创始人,在易老太心中,或者乌龟能和鱼肉扯上关系,而鱼肉无疑是那个苦难年代人们舌尖仰望的一座高山。我想起《左传》中那个在郑灵公宴席上敢于“染指于鼎,尝之而出”的子宋,易老太思鱼不能致,遂将腌洋姜梗名之“乌龟心”,作为一种精神慰藉,大有子宋“染指于鼎”的悲壮。

我读吕思勉先生《中国通史》,里面关于古人蔬菜的考证,古时的蔬食,则是向山林薮泽中,随意取得的野菜,其粗疏而有劳咀嚼,怕和鸟兽和毛,相去无几。照此说,洋姜梗从骨子里便是沿袭古之蔬食,这些远古的记忆深深烙印在人类的遗传基因里。

自那次尝过易老太咸菜“乌龟心”后,竟再未听人提及这名目。

多年后,我曾请教村里那些有掌故阅历者,想从他们嘴里更深入了解关于乌龟心这道咸菜的发端。

乌龟心?什么乌龟心?

我于是解释,“乌龟心”就是用干枯洋姜梗剥出的心腌制的。

哦,你说这个吗?听到是听说过,拄杖的老头或老太太眼睛浑浊地摇了摇头,“那东西……”又摇了摇头。

他们的疑惑与茫然让我确定,这道菜或许就是易家婆的独创。我猜想,在某个黄昏,老太太独自站在满目荒芜的地里,望着堆成小山样的洋姜梗琢磨,她尝试着剥出梗心,将这些无人问津的洋姜梗和豆瓣腌制在一起……。但是该叫什么名目呢?腌洋姜梗?太浅薄,而且她不想让吃的人知晓这道从枯草堆里走出的菜,这时,老太太内心浮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在赋予这道平平无奇的菜以不平凡:乌龟心!

她被自己的这个大胆想法吓了一跳,乌龟心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咸菜名神秘且充满趣味!村人每思鱼,或不能致之,我猜这名目同时还弥补了老太太内心对鱼肉思不能致的缺憾。将洋姜梗唤作乌龟心,这种命名方式,虽看似荒诞不经,实则蕴含着对富足殷实生活向往的一种心理寄托。企图通过这样的命名,让灵魂抵达难以触及的事物,追寻人生的梦想罢。

能将这一堆枯萎的草梗变成餐桌上的咸菜,这绝对是化腐朽为神奇!直到多年后,我从视频上看到湘民在南瓜收获后,采集行将枯萎的老藤,同样是剥出藤心腌制出美味的南瓜藤酸菜。这与村庄易家婆的乌龟心竟异曲同工。

如此想来,当年易家婆的乌龟心并非一时心血来潮的独创,而是深厚的民间智慧和生活经验的积淀。在那些物质匮乏的年代,他们就地取材,调剂着贫乏的餐桌,也调剂苦难的时光。这不仅是对食物的珍惜,更是对生活的一种热爱和尊重。易家婆的乌龟心,或许只是她众多智慧中的一个小小缩影,但却足以让我们感受到那份来自乡土的温暖和力量。

许多年后,我去奉化溪口,慕名随主人一同品尝那道著名的“臭苋梗”,看着盘中码放整齐的苋梗,让我猛然间唤醒了过去村庄记忆:易老太的乌龟心。虽然两者在做法和风味上大相径庭,但那份对食材化腐朽为神奇的利用和对生活的独特诠释,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臭苋梗让平凡的食材衍生出了别样的味道。而乌龟心,则是村庄易家婆用她那质朴无华的方式,赋予了枯萎草梗新的生命和意义。两者都让我深刻感受到了民间智慧的无穷魅力和对生活的无限热爱。

让我叹息的是,小村那道叫作“乌龟心”的咸菜,已深埋在时光的荒芜。那些曾经温暖过儿时味蕾的记忆,仿佛身后吹过的风,消逝在时间的远野。乌龟心,这个曾经承载着村庄智慧和温情的食物,在那些曾经品尝过它的人心中,永远是无可替代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对那段艰苦岁月最深刻的记忆和怀念。或许,这就是乡土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

我确信,自易老太离开以后,这个世界上可能再不会有这道叫“乌龟心”的咸菜了。

2、想起很多年前,站在被山火烧焦的荒地上的情景:一簇簇覆着细密绒毛的叶片从脚下魆黑的石缝、土坷垃或是焦黄干硬的泥土里钻出来。想像深处,它们似从无限遥远的黑暗渊薮,一路餐风宿露历尽坎坷跋涉而来,柔弱的身躯从黑暗和荒芜深处杀出一条血路,只为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呼吸一口这个世界的新鲜空气。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它们内心的呐喊,那是对生命的渴望,对光明的追求,也是对这个新世界的无限憧憬。

没有人刻意去种一片洋姜。比如,村河边那片坡地上的洋姜,它们与杂草荆棘共生,一年一年草荣草枯,一年一年,洋姜衰败又生发。一片洋姜和坡地上的一片荒草灌丛有何两样?同那些山坡上的荒草、灌丛一道,在村庄的时光里粗生粗长。

是的,在这片干枯瘠薄的荒坡上,它到底是生存下来,且繁衍得如此茂盛,这便是生命的力量吧!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总能找到一种方式去适应、去生存,甚至去繁衍。

老宅左边的坡地下,很大一片洋姜,年复一年。那块地属于邻家,从未见邻居耕种播洒,但是一茬一茬的洋姜,深秋采掘,孟春又发。

邻家老妪说,洋姜这东西不用管它,它自生发,它自长成,只等收获就成。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壤,让我想起上古“息壤”,萌发生机,生生不息。这片给邻家源源不断长出洋姜的地块,让我向往且无比羡慕。我期待自家也能拥有这么一块洋姜地,也能源源不断年复一年长出洋姜。

那个冬日的下午,饥肠碌碌的我,走进坡地下的那片洋姜地,洋姜早被邻家挖掘干净,洋姜梗散乱堆放在地头,我低头仔细搜寻,期待能从地里寻获几个被遗漏的洋姜,这个季节,经霜的白菜是甜的,地窖储存的南瓜和红薯是甜的,就连地梗上的茅草根也是甜的,我笃定洋姜一定是甜的。我强忍住饥饿,从地里刨出一块洋姜,草草剥净,急不可耐咬一口,一股甜腻的味道从齿颊泛开,还不及感受那股甜腻的幸福,跟着从舌尖窜起一股子土腥味,直冲脑门。我禁不住皱起眉头,强忍住反胃,艰难吞下那一口。湾子里的伙伴站在地边津津有味啃着玉米饼,他们放声嘲笑我的窘态。

邻家老叟抽着水烟过来:“有些东西是不好生吃的!”

一同走来的另一老叟反驳:“那年被雪围在深山,生不了火,南瓜和米我们都生吃了!”

“肉能生吃么?鱼能生吃么?”

“饿了什么都吃得!”

他们争辩着走远。

事实上,我尝试过生食各种蔬菜,那些零零总总奇怪的味道并不见得比生洋姜好多少。生食洋姜陡然让我联想到饮鸩止渴。生食洋姜如我,内心并未做美好期盼,而饮鸩者,更是以身赴死。有人说无知者无畏,但在我看来,绝境者亦无畏。无知和绝境,毫不关联的两种境遇,却催生出同样的气慨!无论怎样,都是需要勇气的。据说第一个吃西红柿的人,是怀着赴死的决心,而尝百草的神农,更是心怀天下苍生,生食洋姜的我,却只有一个惭愧的理由:饥饿!

村庄第一个吃蛇果(后来我知道是悬钩子之一种)、第一个吃枕头果(至今不知道是什么),第一个吃柞树果……,肚腹之饥让我无睱他顾。吃生洋姜,对我而言,也是一种生存体验。虽然味道难以下咽,但在那一刻,我却从中品尝到了生活的苦涩与艰辛。饮鸩止渴需要赴死的决心和勇气!饮鸩者,若非亡命之徒,便是一位勇于殉道者!生吃洋姜固不值一提,远非惊天动地的壮举。比之饮鸩者,亦未输却灵魂深处的勇气。

无论怎样,我对洋姜始终抱有期待与好感。洋姜做成咸菜是风味绝佳的美味。这种味觉上的巨大反转或许便是生活的辩证法吧。这种从苦难到美好的转变,不仅体现在洋姜的味道上,更深刻地映射出人生的起伏与变迁。

暮秋,洋姜采收。洗净、切块,铺在那张青蔑晒簸里,晒簸搁上屋脊,或者干脆散漫铺陈在禾场角落,赶着秋阳,裹着秋风。

一阵鸡在洋姜堆刨食,一只花眼狗在洋姜堆里肆意奔跑,女人们坐在屋檐下纳鞋底,野风吹过,树叶从头顶落下来……

三天,还是四天?那个人走过来,蹲下身,抓起一把,散开,又抓起一把,握紧,松开,手心里捏拢的洋姜缓缓舒展开。

收拢,清洗风干,加盐封坛,置之后厨墙角。

既久,墙角老土坛似乎被时光遗忘了。蛛丝儿结满松梁,蛛丝也结满墙角的老土坛,蛛网破敝,履满灰尘。

直到有天午饭,鼻息里忽有酸甜的香味。

腌洋姜呀?

腌洋姜。

守候桌边的人,心里突然多了一份期待,酸香味道刹时勾起所有人的食欲。这才明白,关于洋姜的惦记,其实一直埋在意识最深处,彼时被烟火气唤醒。

甜而脆的腌洋姜,如果再加上红辣椒丝,竟如萧红笔下的东北豆腐,用筷子触了一点点,就能够吃下去半碗饭,而腌洋姜,一小口,瞬间,酸甜鲜辣,如雨后泥土深处的萌芽,沿着舌尖疯狂蔓延,深埋的渴望,面对着奔涌而来的春色,竟猝不及防。

洋姜长势惊人,葳蕤蓬勃,随便在荒坡上、田旯旮,甚至乱石堆里,处处身影。但收获往往寥寥,一大片坡地所得不过一小竹蓝。所以腌洋姜并非常有。

乌龟心创始人易老太的腌洋姜,举凡村里的咸菜,独一无二。易老太自己发明的甜姜,村人更是赞不绝口。老太太送我家一海碗,吃过,却很不合我胃口,甜得过腻,不甚念,但易老太的酸辣洋姜,那种脆爽开胃的感觉,每每想起,不觉潜液。

约数年,易老太离去。

清楚记得,送老太太上山的那顿午饭,桌上有炒洋姜,还有易老太独创的“乌龟心”,看着老太家天井石栏边那棵秋姑娘,果实如枝间窜起的点点火焰,那是易老太特意蓄养在天井旁的花草。老太太的离去,让人们感慨浮生若梦,人生苦短。

在我心里,一个老妪的离去,在我们这个小村竟意味着某种食物的终结。比如乌龟心,比如村里独一无二风味的咸菜。

我爱洋姜,母亲在后园收拾出一小块荒地种洋姜。为着那一小片地,全家肩挑背扛,捡拾石块,刈除荒草灌木。来年母亲种下的洋姜长满荒地。

洋姜一年年生长,母亲一茬茬收获,每每所获不过一竹篮,风调雨顺年景,便多收得三二瓢。腌洋姜填补了我们空乏的味蕾,劳作之余,几片腌洋姜,一碗清粥,便觉得生活无比满足。

后若干年,我离开村庄,每回村,餐桌上母亲都会特意端上一盘腌洋姜。

母亲的离去,也意味着那片洋姜地重归荒芜。

那一天,我从那片荒地走过。荒地上早已长满杂草。

阳光洒在荒地上,那些杂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流逝和生命的更迭。我站在那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片曾经充满生机的洋姜地。

突然,我的视线被杂草中的一抹绿色牵引。

是的,那一天,我看见脚下荒芜深处,一簇簇覆着细密绒毛的叶片从脚下魆黑的石缝、土坷垃、荒芜杂草或是焦黄干硬的泥土里钻出来。那一刻,我仿佛又一次听见它们挣出贫瘠泥土的心跳,它们赶在太阳落山前,急促呼吸这世间的每一口新鲜空气。多少年了,它们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还在这片寂静的泥土上繁衍,生生不息。

我站在这片荒坡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洋姜那独特的清香。

在神识里洇淡,似虚无深处一缕轻痕。

3、想起一个梦:在无垠的荒芜深处,我梦见自己独自漫步。天空灰蒙蒙的,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纱幔遮挡,阳光无法穿透,只能洒下斑驳的微光。脚下是干枯的土地,裂缝纵横交错,布满大地的肌肤。仿佛进入空劫的时空,四面死寂,没有一丝生命迹象,只有风在耳边低语。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那是对这片死亡之地的挽歌。

遥远虚空飘来纷纷扬扬的雨滴,它们落在这个没有生气的世界。

突然,一抹熟悉的绿色映入眼帘,那是一株玉米幼苗,它从干枯坚硬的地面钻出来,仿佛是这虚无世界里的希望之光。嫩绿的叶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生命的光辉,与周围的荒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株玉米幼苗的出现,让我心中的悲伤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喜和感动。

我轻轻将它围拢在手心,纷纷扬扬的雨一滴一滴落在干涸枯萎的泥土,泥土在复苏,我听见大地的呼吸,甚至,我听见这棵玉米苗拔节的声响。

玉米的顽强生命力在我心里烙下无法泯灭的印迹。在美洲大陆的传说里,玉米的培育奠定了玛雅文明与阿兹特克文明的基础,被视为“印第安古文明之花”。在美洲印第安人的神话里,玉米神赐予他们丰富的食物,是他们文明的起源与守护。

而在我们的村庄,在故去者的最后归宿处——棺木和墓穴,人们会默默撒下一把谷子或玉米,这些人间的种子将陪伴曾辛劳一世的主人去往生命的彼岸,在另一世界,他们重又捧出这阳间的稻菽玉米,继续他们的辛劳耕耘。生命的种子延续不朽,人间的烟火传承不熄。

我想起村庄里的人们,他们不屑于吃玉米,但又不得不吃玉米。他们对玉米嗤之以鼻却又靠玉米活命,这让他们无可奈何,苟活度日。

就像很多年前,我从湾子一户人家过,女主人正怒斥坐在门槛上挑三拣四的男人:“还想吃香喝辣?你天生就是喝玉米糊的命!”男人满脸羞愤,最终捧着青花海碗蹲在禾场的石磙上,大口吞咽着玉米碴子粥。

左邻陈先生说,人人都想长生不老,这做不到,但长寿却有法子。可这长寿的法子说出来却没人愿意做。人们问怎么长寿呢?陈先生笑答:多食玉米和红薯,保准能活到九十九。众皆哂笑摇首,不屑一顾。陈先生说,如此看来,这世间人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人人都愿成仙,却谁也忍不了苦修。

可是,能吃上玉米,在我心里,却是一种幸福。

当遭遇灾年,稻谷歉收,尚有玉米可供饱腹。麦子绝产之时,依旧有玉米能解燃眉之急。玉米糊,玉米南瓜继,玉米红薯糊,玉米野菜糊,玉米是村庄人家餐桌上的百搭。恰似中医配伍里能与诸多药材百搭的甘草,它总能在其他粮食短缺之际,占据一席之地,慰藉着我们饥肠辘辘的肚腹。

山里的玉米多种在荒坡旮旯。稍肥腴的地块是稻麦的专属,人们不舍得用来种玉米。在人们眼里,玉米是粗粮,旱坡荒地才是它该去的地方。受尽冷眼的玉米,却始终不负耕种辛劳,努力生长,即便在最恶劣的年景,也总能结出沉甸甸的棒子,它们默默无言,却以顽强的生命力,在贫瘠的土地上绽放出希望的光芒。

记忆深处,仓柜里是玉米,后厨角落里是玉米,廊檐下墙缝的木桩上也悬着玉米纽子,甚至年画上就是一个红兜肚的胖孩,抱一棵硕大的玉米。玉米几乎演绎成为一个生命符号和图腾。

一年冬,霜寒雪重,我家菜园所有蔬菜悉被冻死,而家中咸菜豆酱均已告罄,父亲绞尽脑汁,竟自创一道咸菜:玉米面加干辣椒和盐煮作羹下饭。这道菜没有名,靠着父亲自创的这道菜度过这个寒冬。自此,这道菜伴随春天的到来,也完成了属于它的历史使命,从此销声匿迹。

我后来每读《十五从军征》: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心酸之余又有羡慕:为老人无家可归而心酸,因老人有葵可食而艳羡。

伴随玉米生长,母亲忙碌的身影开始出现在旱坡玉米地,间苗、打叶,风吹坡地,绿浪翻滚,玉米林沙沙作响。

北方的青纱帐,南方的甘蔗林,我村庄盛夏的玉米地,它们有比肓的资格。

耀眼的阳光下,一只野兔闪电般淹没在玉米地,一只粉蝶悠然飞进林棵子,戴草帽的人穿梭在稠密的玉米垄间,那些低处的绿豆、黄豆和豆角沿着玉米秸爬上来,野风掠过,掀起阵阵喧嚣……,浮云苍狗,远山如黛,一切多么惬意。

母亲有时坐在后院,有时坐在禾场石磙,看鸡和牛吃玉米叶子,她默默抽烟。青烟袅袅升起,与午后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如此宁静。她的眼神带着满足。倏尔风起,屋后坡玉米地沙沙响,她会抬起头,朝向风来的方向,脸上露出淡淡微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我每次走过玉米地,就想起村里的戏台,戏台上那些长衫长须的角儿。这坡地仿佛一个拥挤的戏台,那长须的玉米棒子似一个个鲜活的戏角儿,挥袖捋须,唱念做打。

村里老中医说,这须有大功效,煮水饮利尿消肿抗菌消炎。如果用来炒鸡蛋,竟可以利胆退黄降压止血。

隔壁陈先生调侃,我只有玉米须,却没有鸡蛋。我出玉米须,你出鸡蛋,如何?

终归不见有人吃玉米须,即便用玉米须煮茶饮也没有。人们觉得如果能吃饱肚子是正事,其他姑妄听之。

生死耳目口鼻,食占其一焉。鲜嫩的玉米诱惑着觊觎的神经。玉米长成时,人们开始偷玉米,打猪草偷,放牛偷,夜半三更偷。躲在野洼地里,他们围坐在篝火堆旁,或是跷脚躺在坡地上,匆忙啃着烤玉米棒子。

种玉米的人能吃上鲜嫩的烤玉米棒子也是一件极奢侈的事。玉米得等到成熟收获才算口粮,嫩玉米实在浪费。

鲜嫩的玉米不舍得吃,等到玉米变老,心一横,突然就想奢侈一回。耕了一天地的人走进后厨,面无表情抓起那根冷硬的烤玉米,蹲在后屋檐下,攥着玉米棒子啃一口,鼓着腮帮费力咀嚼,黑灰沿着嘴唇纷纷扬扬,再啃一口,咧开嘴,嘴唇黑了,牙齿也黑了。看着被啃掉一半人老珠黄的烤玉米,似有情人彼此错过生命中的美好岁月,心里涌起“无花空折枝”的伤感。仿佛这一刻,他咀嚼的不是玉米,而是流逝的光阴。夕阳斜照,野风孤影,与这老旧的屋檐、斑驳的墙面融为一体。

作为村里主食的玉米,无非就是野菜玉米粥、南瓜玉米羹、老玉米贴饼子、焖玉米碴子饭、玉米疙瘩……,这林林总总的花样,不过是聊以慰藉罢了。

邻居陈先生说,人皆好生而畏死,是以这世间自古便有了方士,炼丹修行以求长生,那些巍峨之上怎知那长寿之法不在神仙不在天,它藏在我们的脚下。

人问其故。陈先生说,我说一个长寿之法,怕就怕你们不肯遵行。

众聆听。陈先生悠悠道,一日三餐,苞谷野菜,保你长寿。

众哄笑。

陈先生的话并非虚妄,多年后,那些醉醇醴而饫肥鲜者,他们纷纷追捧所谓野菜蔬食五谷杂粮,我辈曾赖以度日的粗粮玉米,竟有幸忝列这些饱食终日者的食单。实在令人感慨!

我想起多年后,村里还流传着民国大户人家的旧闻,逢年节或贵客,主人家郑重其事,餐桌正中摆上“看盘”,主客看而不食,仅为彰显主家殷实,附带表达对客人的敬重。据说有人家为让这盘菜称奇道绝,寻常鸡鸭鱼肉已不入眼,挖空心思,竟用寻常白菜,每棵白菜只取其指尖大小菜心,一盘菜心便费去一担白菜,这盘白菜虽非爨玉炊桂,却亦将寻常食材发挥至登峰造极。主家别出心裁化腐朽为神奇,赚足脸面。

寻常的白菜能够摇身一变而为神奇,平庸的玉米岂无登堂入室之时?古之人云: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远时?人如此,玉米亦如此!

这种让玉米登上大雅之堂的吃法便是“玉米浆粑”。

比之玉米碴子的粗砺,玉米浆粑的做法就显得讲究。那是家里来了贵客,即便家徒四壁,小村人也会穷其所有大方一回。哪怕滥竽充数凑一桌,也决不能怠慢客人。玉米浆粑应运而生。做法如是:玉米择其鲜嫩者剥下玉米粒,剥时万分小心,以防粒破汁流。过石磨成糊。小火细煎,一张张色泽金黄的浆粑摆在盘里,很诱人的样子。

在那贫瘠的年代,每一粒粮食都珍贵无比,更别提这需精心制作、耗费不菲的玉米浆粑了。每当村中有人家做玉米浆粑,我心中便充满了无限向往。我曾无数次幻想过那玉米浆粑的滋味,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美味。或许,正是这份难得的奢侈,让玉米浆粑在我心中成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结。

某天清晨,易老太给我家送来一盘玉米浆粑,灿黄,像极了煎鸡蛋。野膳疏食的我见了,迫不及待抢下一块,才入口,但觉素淡寡味,很无趣地放回盘中。

看来,奢侈的玉米浆粑,于我只是一种传说中的诱惑。说奢侈,只不过吃上一回玉米浆粑,极难得罢了。

我脑海中总浮现这样的场景——

天蒙蒙亮,湾子的四元来敲易老太大门。

“姨娘,我要吃浆粑!”

易老太手握锅铲说:“你说梦话呢!又没推磨,哪来的浆粑?”

四元满脸疑惑:“没推磨……昨晚明明看见您老堂屋里灯火通明,石磨嚯嚯响……”

“你是见鬼了!”易老太侄女从门缝里伸出那颗蓬乱的头。

四元走远了,身后易老太和侄女面面相觑。

“大,他这是见到鬼魂出窍了吧?”

易老太脸色贴青说:“怕是你幺叔回来了?”

“幺叔都走十几年了……”

门“砰”地关上。

关于玉米浆粑对白的这个场景,充满玄幻,村里人都说,易老太大半夜推着空磨盘转,还时常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和谁聊天一般。或许那年四元见到的那抹灯火,那阵石磨声,正是易老太与幺叔跨越生死的对话。想来玉米浆粑对易老太对幺叔来说,成为虚无与现实连通的媒介?多少有些荒诞不经。

此去经年,阅尽人间万象,尝遍尘世五味。彼时回想当年玉米浆粑,才真实体会到独有的味道:素淡,清净,不沾肥腴油腻,不染喧嚣烟尘。简单纯粹却又刻骨铭心,成为心中一抹难以忘却的别样情怀。

遗憾的是,我再没有吃过,甚至再没听到有关玉米浆粑的说法了,这种叫玉米浆粑的食物,偶尔会出现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茕茕孑立。

我并不想玉米浆粑。

我只是在某个无人的夏日想起过去的村庄,坡地上野风如织,玉米地沙沙响。

仿佛很近,仿佛遥远。

4、春天屋旁李树还没开花的时候,父亲就开始说,今年一定要自己晒点酱来吃!

“自己晒的酱好!我吃过下湾易家婆的酱,真是好!你妈还在的时候,晒过一次最好的酱,那味道我现在还在想着呢!”他抽着烟,沉浸在关于酱的美好里。

我再回去的时候,后屋檐搭着木梯,那只陶土大酱钵搁在瓦脊上。那里鸡鸭够不着,光照充足。父亲踩着木梯爬上爬下,他每天都要去翻一次酱,掀开酱钵上的塑料布,让酱钵里的酱被阳光均匀照晒,等到天黑下来,又爬上梯子,将酱钵密封严实。

直到他去世多年后,我还记得那一天,他爬上梯子,小心打开酱钵上的塑料布,筷子夹出一颗酱蒜头放进嘴里。他坐在梯子中间,蒜头在嘴里发出脆响,他很满意。

风从屋后的坡地上吹过来,溢满他稀疏的发梢,他眯起眼睛,沉浸在酱钵的美好回味里。

在父亲离去后的日子里,我脑海中总浮现那个有风的下午,他坐在木梯上回味豆酱味道的情景,我知道,酱对父亲来说,不是简单的情怀,而是骨子深处的喜欢。

在那个贫乏的日子里,酱于我们而言,无疑是难得的美味珍馐,一勺酱就能让粗茶淡饭变得有滋有味,让那些简单的饭菜也能增添别样的情怀,在艰苦的岁月里,给予我们慰藉与满足。每每我会想起萧红笔下那吃豆腐下饭的场景:豆腐加上点辣椒油,再拌上点大酱,那是多么可口的东西;用筷子触了一点点豆腐,就能够吃下去半碗饭,再到豆腐上去触了一下,一碗饭就完了。

纵然没有豆腐,纵然只有一勺酱,便面有欣欣色,很满足!

父亲爱吃酱,我也爱。

我想起有次姑父外地出差返回,带回来半瓶没吃完的豆酱。他从来是质朴节俭惯的,为省钱,自己买一瓶酱就着馒头简单对付了事。那酱带着很浓的工业流水线味道,成千上万瓶千篇一律,就像从模子里刻出来的东西,毫不生动。它实在不如我村酱缸里的咸酱。我们老屋的酱是豆麦发酵成的,那一勺酱,饱含着山川草木阳光野风的味道。而商店买来的酱,干瘪寡淡,工厂模式让本该味道醇厚的酱流于形式。

我以为无豆不成酱,若干年后才知道,酱最始和豆子竟毫不相干。古代中国以农业和畜牧业为主,人们为保存肉类,将鲜肉切碎,加盐、酒等发酵,制成肉酱,这便是古书上说的醢,是贵族们的专享。甚而至于,受此启发,商之人发明了一种酷刑叫作“醢”的,也即醢刑。

由口腹之虞诱发残忍的酷刑,这实在让人始料不及且如鲠在喉,又有风马牛不相及之惑。《史记》中记载商纣王将梅伯制成肉酱,分赐诸侯。这让我想起加西亚・马尔克斯《家长的没落》里那个残暴独裁者尼卡诺尔,将刺客烤熟后分食狗群,将忠心耿耿的亲信烤熟后放在银托盘里,四周摆满菜花和桂枝,分食宾众。

无论是“醢”还是“烹”,暴君们的手段如出一辙,将残暴发挥到人类想象的极致。这种联想实在不太美好!

好在后来豆取代肉,豆酱粉墨登场。从简单的保存食物手段,到承载饮食文化与哲学的符号,酱的演变史既是一部厨艺进化史,也是人类文明递进的缩影。

我固执地以为,酱不该属于城市。在酱的灵魂里,蕴藏着野风蒿草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小村里,如果哪家餐桌上没有一碗酱,是很奇怪的事情。甚至,如果哪家没有一只酱缸,几乎可以说这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那个红脸长人,像是魔王一样,二里半被打得眼睛晕花起来,他去抽拔身边的一棵小树,小树无由地被害了,那家的女人出来,送出一支搅酱缸的耙子,耙子还滴着酱。

这是萧红笔下东北老酱缸的木耙子。

我疑心这酱缸里是黄豆酱,因为东北多黄豆,所以萧红笔下多豆腐的回忆,她笔下的老屋甚至还有一座专门的豆腐坊。

而于我家来说,黄豆和豌豆却极稀罕,不容易获得,纵算有,也不舍得拿来做酱,多做了盐水豆待客下酒。若逢年节,掏出一二升黄豆,做三二块豆腐,或小半篓豌豆,做一盘豆糕,绝不舍得轻易拿出来品尝,非等年节那一顿饭,一咕脑上桌,以示丰盛。

而辣椒多做了酸椒粉和泡椒,至于红薯,除开当做主食外,还会拿来熬糖,以备切糖糕。

这样算来,轮到做酱的大约只剩小麦了,可是就年成算下来,小麦仅收得二成,勉强磨几袋面,却又藏之仓柜,留待过年。

这么盘算下来,所剩的只有麦麸了。我们吃过麦麸蒸团子,那种酸涩似针锥喉咙,实在难以下咽。每每面对乌黑的麦麸团子,在吃与不吃间,竟有进退无据的悲凉。陈寅恪说:“这块土地、这些人,终其一生,大多所行,不过苟且二字。所谓风光,不过苟且有术:行路坎坷,不过苟且无门。基本不过如此而已”。他说的对,吃着麦麸团子的我们,不过是现实中的苟且无门者。

麦麸喂猪可惜,食之难以下咽。母亲最终想到一个两全法:做麦酱。确切说,这不是麦酱,是麦麸酱。

从秋天的第一缕阳光开始,那只小锅口粗细的大瓦缸沿着木梯,被搁置在了瓦脊楞子上,那里更接近阳光。

瓦缸里黑色的麦麸酱,暗沉沉毫无生气。缸口裹着一层塑料布,晴日敞开,阳光直射在酱缸里,阴雨天便覆上塑料布。

时常,瓢泼大雨在酱缸的塑料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偶尔,一只猫会踩着塑料布越过酱缸,留下几处爪痕。

风吹日晒,那双插在酱缸里的竹棍,隔段时间便翻动酱缸,就这样反复翻晒着。

终于有一天,乌桕树下吃着生红薯的我们,在一阵从屋脊上掠过的风里,嗅到了那种特有的酱香。

谁家酱钵?

你家的。

不是,好像是你家的。

女主人踩着木梯,手里拿着葫芦瓢和木勺子,从屋脊旁的梯子上下来,葫芦瓢里金黄的麦酱,风中弥漫着浓郁的酱香。

晚餐的桌上便多了一只酱碗,筷子蘸上一点入口,咸而甜,赶紧吃几口玉米粥。

然而,餐桌上就总是那一碗酱,吃多了,舌尖上感觉很单调,渐渐就又乏味了。

其实,我们对酱缸并没有太多期待和渴望,别家晒豆酱麦酱,我家却只是麦麸酱。麦麸酱并没有麦酱的回味甘甜,吃多了舌尖隐隐发苦。只不过比起空口喝玉米粥,面前摆一碗酱,略差强人意。

看着每顿摆在面前的那只同样乌黑的酱碗,未免心生怨气和厌倦来。

于是就地取材,想法子调剂一下口味。

在酱缸里埋下几根萝卜或辣椒,酱碗里突然就多出了新鲜的味道。酱过的萝卜脆甜,而辣椒配酱,那额头上冒汗的人捧着碗,胃口大开。

尝试着将蔫干的黄瓜、扁豆和刀豆也埋入酱缸里,等到酱渍足时,从酱缸里扒出来,黄瓜、扁豆和刀豆,透着酱香,爽脆可口。

酱缸的内容就变得丰富多彩了。

有一年冬季,大寒,后园菜悉数被冻馁而死,我们尝试着将秋天储存的老南瓜切成条状埋入酱缸,酱过的南瓜香甜脆爽,及至翌年初春,还在酱缸里的南瓜竟发酵成糜,成了南瓜麦酱,酱香浓郁厚甜,村人尝过赞不绝口,那年的南瓜酱,直吃到夏末那一茬豌豆收获。

有一次生病,饮食不进。母亲将家里仅有的鸡蛋拿出来,但我什么胃口也没有,情急之下,母亲从瓦缸里盛出去年的麦酱,我竟食欲大开,就着稀饭和麦酱一口气吃了一大碗。

靠山吃山靠山吃水,人的食性和身处的环境息息相关。父亲也偏爱吃酱,七十多岁时还爬着木梯,托着酱钵到屋上晒酱。记得那年夏天,他站在梯子上,从酱钵里捞出一块蒜头,品尝着,嘴里说今年我晒的酱真是好!脸上表情很满意。

许多年再没吃过麦酱了,而那一年偶得的南瓜麦酱,似乎只成为唯一的记忆了。

某次,应约赴某人家宴,酒至半酣,主人颇神秘地捧出一拳大瓦罐对我说:“这是从南方某著名世界购物中心专程带回来的好酱,不舍得吃,拿出来,大家尝尝!”

启盖,上桌,我瞟了一眼,这不就是麦酱嘛?乌黑的颜色,毫无生动可言,甚至比之那年我老屋餐桌上不起眼的麦麸酱,亦逊色太多。

多少年了,总会在秋天的时候,一个人向着遥远的某个方向,微闭起眼,只是想象着轻轻吸入一口那种醇厚浓郁的味道,只是在心里又一次想起很遥远的过去,想起那只搁在瓦脊上的酱钵,想起那个坐在后檐梯子上的人,风从屋后坡地上吹来,溢满他的发梢,他眯缝着眼睛,嘴里安静咀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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