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静极。风丝缕般贴着面颊滑过。甚至能听到地下一只虫啃噬树根的声响。
老谢拨亮手里的马灯,灯芯发出细密的咝咝声。一束光笼罩在河边那棵巨大的皂角树下。
一只知了猴从泥土里挣扎钻出来,然后顺着树干缓慢爬升。它的外壳在微弱灯光下泛着浅褐色,瘦弱的节足紧紧攀住粗糙的树皮,每挪动一下都像耗尽了全部力气。
在离地约一人高的枝桠处,知了猴停下来,背部硬壳在裂开。随着裂缝逐渐扩大,嫩白色的躯体暴露出来。接着,知了猴的头部率先从壳中探出来,两只突出的眼在灯光下闪着幽黑的光。片刻后,知了猴整个身体从旧壳中挣脱出来。
整个过程缓慢而艰难,仿佛一场肉体的分蘖与灵魂的诀别。老谢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马灯的光晕将他和这只正在蜕变的知了猴,一同镌刻在寂静的夜里,四周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忘记抓知了猴。
哪夜,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躺在床上,衣服化为丝缕浮入虚空,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融化,就在他整个身体即将消逝,突然,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从那具残破的躯壳里,似一只蜕壳的知了猴,挣扎着钻出来。他看见自己变得通体透明,蜷曲的翅膀渐渐在虚空中铺展开来。他试着扇动翅膀,一股轻盈的力量托举着他向上飘升,穿过屋顶,穿过沉重的漆黑。
回望身后,那些曾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过去,此刻似蜕下的旧壳般留在了原地。
他奋力张开翅膀,向着深远的夜色……
2、金色笼子上缠着五色丝线,非常精致。它挂在客厅靠窗位置的横木支架上,横木支架看不出材质,精细圆润,表层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笼子里是一只鹅黄色鸟,有点像画眉。
鸟很漂亮,羽毛柔顺干净,显见得主人时常呵护打理。它时而歪着头,黑溜溜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时而在笼子里不安地跳来跳去,焦躁鸣叫。
这只笼子大多时间安放在窗台上,那里有阳光和风。
那只枯瘦的手背,仿佛一块正腐朽的树皮,上面布满干涸的苔藓,散布着皱缩的褐色斑块——这只苍老的手属于一个老妪。这老妪是李老太。
李老太迈着缓慢的步伐来到窗口,给小鸟喂食换水。笼子中的鸟开始扑腾翅膀,像是受惊,很快又安静下来。之后,笼中响起细密的“咔咔”声,那只鸟用它的尖喙熟练地将一粒粒谷子嗑开。
李老太站在不远处,看着笼中鸟,嘴里习惯性叹口气,之后看看窗外,看看屋内,从角落里扯过一把小板凳,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小鸟进食,浑浊的眼神渐渐泛起亮光,她感觉那小鸟像她很久远的一个孩子。之后,又开始叹气。
关于这只笼子,更多的时候,是一只细嫩柔软的手在侍弄,肥白暄软的腕子上,那只墨绿的玉镯有时会碰出几声脆响,那个年轻女人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狗,她不停亲吻着臂弯里毛嘟嘟的狗。
“儿子,来,叫一声妈妈,叫了就给肉吃……你不叫么?又不乖了是不是?你叫,你叫了妈妈就给你肉吃,乖,叫妈妈!”
小狗嘴里含混不清“汪汪”一声,女人两眼放光,抱紧怀中小狗疯颠狂吻。
女人又看向笼中鸟:“你也叫声妈妈,我就喂你水果吃。”
笼中鸟看见女人疯癫的目光,惊得扑棱翼翅。
女人很不满:“笨东西!”转头向着厨房:“妈,妈,你来喂一下姽婳!”
姽婳,这是一个动人的名字。
老太太走过来,开始给笼中鸟喂食。
老谢在门外看了许久,年轻女人抱着她那只狗走进卧室。他鼻息里隐隐有甜腻的奶味,混合着一股狗味儿。他清楚感觉,这味道是从年轻女人胸脯散发出来的。
老妪转身看到门外老谢,赶紧招呼,进来坐会,今天又没做饭?一会在我家吃吧!
里屋传来女子逗小狗的声音,叫妈妈,叫妈妈。
老谢犹豫了一下,踅转身,不了,老黄他们在小广场等我下棋去。
3、算命摊旁。一笼,笼中一黄雀。
摊主抽开笼门,黄雀从笼中钻出来,迅疾从一叠卦签里衔起一支,又迅疾缩回笼。
老谢心里莫名涌起茫然与惆怅。世间所有一切,似乎上天都有安排,一切皆有定数。
摊主是老黄,老黄似乎看出了老谢的心思,笑着说这黄雀可是跟他多年,灵性非凡。老谢点了点头,心中却琢磨着自己也摆个摊赚些营生。就摆在老黄边上,有生意做生意,没生意聊天也好。
想想还是算了。自己大概不是摆摊这块料。
老黄偶尔去小广场下棋,更多时候,就在这里摆上卦摊。据老黄说,他研读《易经》多年,已窥见天道三分奥秘。老黄说,如果能完全窥破奥秘,将超脱于天道之外,从此不生不灭。
老谢觉得荒诞。老黄本是一名机修工,被公司裁员后,为打发时间竟摆起卦摊。老黄的卜算本事有赖老黄的父亲也是一名走村串巷的算命先生。老黄不想竟在晚年承袭衣钵。按老黄自己的逻辑,这是命。
老谢偶尔会来老黄的摊前打发时间。来的时候,两人点点头,走的时候,两人点点头,他们是熟客,也是陌生人。
看老黄笼中黄雀飞快探出笼子,迅疾叼起一张纸签。老谢忽然感觉头顶上一道耀目的光袭来,似醍醐灌顶,莫非这世间所有事物的尽头果真就是玄学!
老黄和老谢还有一个伙伴老孙。
老孙是个乡医,没有行医证,偷偷摸摸在混乱的红灯区开了家小诊所,专治男女脏病。老孙有个堂兄在街道办,成了老孙眼线。上面查无证行医,老孙便提前得到消息,关门溜之大吉。所以老孙这诊所也同在敌占区搞地下工作,冒着危险偷偷摸摸开开停停。
很多时候,无处可去的老孙就提着小马扎,也来老黄的卦摊前坐下,闲坐发呆。如果雨来了,就去不远的亭子下躲雨。
老黄调侃老孙是骗子,老孙毫不客气回击老黄是骗子。
老黄于是就开始讲一个故事。
老孙板着脸,撇起嘴将头掉向一边,他知道老黄又想用黄色段子污蔑他。
果然老黄又第多少次讲起那个段子:一椎夫上山砍柴,柴刀误伤手指,血淋漓不止,旁人劝赶紧以便溺浇伤口。遂掏出小弟向伤口淹溺,少倾血止,不觉赞曰:认识你数十年,没想到你还是个医生呢!
老黄和老孙斗嘴,老谢就那样静静地盯着老黄的笼子,沉浸在对黄雀的新奇想象之中。
他想起很久之前做的一个梦,梦里,他感觉自己身体以肉眼可见速度在消融,巨大的疼痛撕裂着他的心脏。就在身体即将消失前,他的魂魄化身为鸟,从那具腐朽残破的躯壳挣脱出来,耳畔风声呼啸,脚底浮云远山,众生似蝼蚁。
老谢禁不住又想起对门李老太家那只金色笼子,那个女人怀里抱着小狗,对着那只叫姽婳的鸟不停说,叫妈妈叫妈妈!女人微敞的胸口散发出甜腻的奶味儿。
他仿佛微醺的感觉。
4、那天雨下得很大,老谢一个人在小广场的铁皮棚子下发呆。
一连好几天他没有遇见老黄,老黄去了哪里?他似乎将他的算卦摊子给遗忘了。这个年纪的人,突然消失,有时是一种不好的预兆。
他去了女儿那里?这不可能!他随之推翻自己的假设。老伴去世后,老黄和子女关系很恶劣,女儿讨厌老黄,为什么讨厌,这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同城,但好像隔着整个宇宙,遥远无从抵达,又像隔着两个世界,彼此成为眼中的鬼。父女素不相轮,他去干什么!
老谢的情况比之老黄更不堪,早年和那个嗜赌成性的女人生活,后来那女人被赌桌上另一男人带走,消失好几年,又一次出现在老谢面前时,老谢以为是要饭的乞丐,差点没认出来。
彼时老谢已有了知己,两人正谈婚论嫁。这女人去而复返,让老谢猝不及防,欲将其拒之门外,那女人威胁老谢,如果不让她进门,就死在老谢楼下。
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当年这女人不辞而别,两人未及办理离婚手续。而老谢也未当一回事,只道这女人再不会回来。哪知这女人被男人骗光钱之后一脚踹了,走投无路又踅回来想讹老谢一把。
正待和老谢谈婚论嫁的女友失望之下分道扬镳。老谢的美好生活随之泡汤。
更让老谢无解的是,他那个一生不成器的父亲竟出来打圆场:“为了孩子就让她回来算啦?”老谢鬼使神差心一软,又一次引狼入室。不一年,两人再次分崩离析。但彼时老谢已错失知己,每想起,悔恨不已。
孩子穿梭于两个家庭之间,被前妻教唆使坏,读书废柴,且不尊重老谢这个父亲。直到有一天,那个惯于教唆的女人自食恶果,被儿子扇一记耳光,竟将怒火发泄给老谢,老谢不惯这女人臭毛病,电话里怼回去。前妻恨得牙痒,背后愈教唆儿子对老谢使坏,直到一次,这不肖子竟对老谢口出污言,撂下一句狠话走了,从此再未相见。
后来老谢从旁人那里打听,那孩子去了南方,数年杳无音讯,有人怀疑那孩子被骗出境做电诈,或许已不在人世。
老黄很孤独,老谢也很孤独,老黄的亲友怀疑老黄失踪的原因,可能是老黄的抑郁症发作。弄不好在哪里走失了。这年头走失是件危险的事,最大可能就是落入不法之徒手中被嘎腰子,或是绑架出境做电诈,这种事现在就连深巷老太太也知道。
5、老黄像一只幽灵,他还在老地方,还是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他的卦摊前。仿佛他本来就在那里,用了障眼法消逝了一些日子,然后又显现在人们眼前。
其实,老黄和老谢还有老孙他们是不相干的熟人,消失也好,出现也罢,不必知会谁。彼此也没人在意,只是对突如其来的变化不适应,还有些许好奇。
老黄还戴着他那副厚重的墨镜,春夏秋冬都戴。老谢觉得,墨镜是人伪装的道具,嘲讽、猥琐还是心虚,墨镜都能完美遮掩。
老黄面前的笼子里的黄雀,很孤单。老谢想起李老太那只缠着五色丝丝金色笼子里的姽婳。姽婳可以贴近那个女人带奶香味的胸脯,老黄笼子里的这只黄雀,却只能在老黄烟熏火燎的手指缝里觅得两粒粟米。
“我去看我孙子了。”老谢没有问,老黄自己说。
“他那边空气真好!”老黄无限感慨,“是个好地方,我们这热得汗流浃背,他那里早上出门还得穿外套,真好!”
“你儿子家应该挺宽敞……”
“我没住他们家,住酒店。”老黄打断老谢的话。
老谢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继续问道:“为啥不住儿子家?”
老黄轻轻叹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缓缓说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我这把老骨头,不想去打扰他们。”
老谢明白了。
黄雀在笼子里不安地跳动着,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老谢不禁想到自己,偶尔夜深人静时,会莫名感到一丝孤独。
老黄沉默片刻,眼神有些黯淡,缓缓说道:“再不会去了!这世间除了自己,都是陌生人。甚至有时自己看自己都感觉陌生。我突然觉得,这世间的缘分,还不如我笼子里的这只鸟,尚且不离不弃!”
老黄看着老谢,突然问:“你儿子还是没消息?”
老谢苦笑了一下:“我没有儿子!”
老黄伸手摘下墨镜,看着正思索的老谢:“我今年大概会有一劫……”
老谢说:“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相信我的直觉,而且我卜过一卦!”老黄若有所思,“庚子年七月是我的一个劫数!”
看老黄认真的表情,老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黄看着笼子里的黄雀,似自言自语:“我有时候想,人活一世,到底图个啥呢?早年辛苦将子女拉扯大,岂知到头来……”
老谢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老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6、楼下在争吵。边上围了一堆人。
李老太和一个妇人面对面,彼此情绪激动。
李老太女儿怀里还抱着那只毛茸茸狗,那女人胸口微敞着,狗将头偎在女人胸脯上。老谢鼻息里似乎又嗅到那种混合着狗味儿的奶香味。
老谢赶紧走过去,想着劝解。
“别人都说是你说的!” 妇人表情愤怒,“你说我在麻将桌下偷偷将脚搭在别个男人腿上,你这样造谣诋毁!”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没有说!”李老太否认。
旁边男人满脸溅朱:“李老太,您可不能磨灭证据!”转向妇人:“你还不承认么?人家亲眼看见,你麻将桌下脚搭在别个男人腿上!你个贱货!”
妇人愤怒指着李老太:“我男人已经开始误会我,你要不说清楚,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说着就要向李老太扑过来。
老谢赶紧冲上去挡在妇人面前:“有话好好说!”
女儿抱着小狗走到李老太身边也开始质问:“你到底说了没有呢?你要没说,你就给别人说清楚!”
李老太急得面红耳赤:“我没说,不是我说的!”
妇人面向李老太女儿,眼里喷火:“还要说谎么?我闺蜜告诉我,就是你妈说的!”
李老太大声争辩:“谁说了谁不是人!你让她过来当面对质!”
那边男人揪着女人头发开打,一堆人围上去劝。妇人边挣扎边指着李老太怒骂。
突然李老太女儿紧紧搂着狗,猛冲过来。老谢还在错愕,那女人伸出手,迅雷不及掩耳,对李老太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你真贱,贱!”李老太女儿手掌和眼睛都冒着火星。
这一记响亮耳光清,在楼道里回荡,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老太身子一个趔趄,脸上瞬间现出一个通红巴掌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震惊与委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抱着狗的女儿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住了,手中的狗“汪汪”叫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老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随即冲过去将女人推到一边,生气道:“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妈呢?”
对面的妇人也停止了叫嚷,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惊讶,也有一丝解气。她身边的男人愣了片刻,转身拉着女人。一男一女悄悄退出人堆。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了锅。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突然李老太眼角滚落屈辱的泪水,手哆嗦指着女儿:“我就当没有生养过你!我们一辈子也不要见面了!”
老谢看着李老太,心中五味杂陈。刚刚那一幕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世间所谓亲情,在这一刻似乎也变得脆弱不堪。
老谢转身将满心悲愤的李老太劝上楼。
李老太步履蹒跚,不停用袖口抹眼泪。
李老太女儿也向她自己家的方向走,老谢还听见从小区拐角传过来的亲呢声。
“乖儿子,叫妈妈!一会回去妈妈给洗澡,给你做好吃的!”
7、老黄和他的鸟笼又消失了。那个算命摊落满树叶。
老孙悄悄告诉老谢,老黄被抓进派出所去了。
老谢吃了一惊,老黄儿什么事了?怎么……
看老谢吃惊的神情,老孙掏出手机,搜出一段视频递给老谢。看着视频,老谢眼睛瞪得核桃大。
视频上,两名警察勒令老黄下车。老孙说,老黄要一个小姑娘给自己让座,小姑娘不从,老黄索性一屁股坐到小姑娘腿上。
而且老黄还拒不付费乘车。面对报警,老黄反应激烈,对着警察不停喷口水,警察向老黄发射辣椒水,老黄终于被制服。
老谢彻底懵了。老黄也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而且老黄退休工资也够基本开支,怎么会为了蹭一趟公汽耍无赖?
老孙叹口气说,老黄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想到处找岔子来发泄。
为什么?老谢还是不明白。
你想,还在厂里时,老婆和上司有绯闻,老黄打了顶头上司,结果被降级处理,退休了,子女和他疏远,老婆也不肯和他在一起。这些种种,窝着一口气,时刻想发泄。
老谢大概也懂了。老黄这是给自己的生活制造某种精神上的噪音,即便是混乱的。
老孙说,老黄在他们那个小区的名声很差。整天有事没有就找机会和楼里女人搭话。好几个女人投诉老黄,说老黄在楼道口拦着自己,又是给钱又是要给买衣服买鞋。你说老黄是不是疯了?
你不要不信,老孙压低声,老黄偷偷朝楼道里女人刚晾晒的内裤吐口水,还做猥亵的动作!
老谢听得目瞪口呆。
老孙叹口气,整天和东家吵和西家闹,物业让他不要将电瓶车停在楼道口,他就故意将垃圾撒在楼道,在楼道小便,然后投诉物业不打扫楼道卫生……老黄再这样下去,怕是成小区里的过街老鼠。小区男女老少都很讨厌老黄,人们躲着老黄走。
老谢能想像老黄心中压抑的情绪。老黄现在的状态,让他想起从前村庄里的一个说法:嘈命!大意是活腻了自己找霉头,于是便各种往死里“作”。这种“嘈命”者多是将走前的回光返照。
老黄该不会是吧?
老谢眼前仿佛看见老黄变成一只巨大的蝉蜕,一个奇怪的生物正在那只壳中挣扎,它用尽全力想要挣脱最后的桎梏。
8、那天,老孙来找老谢,他们坐在小广场的树下,看一群男女老少跳舞唱歌。后来,他们开始拿出手机刷视频。
老孙看着视频,满脸羡慕。老孙说,现在的人活得真不如一只狗啊。
视频里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正给一只狗备餐。狗蹲坐在桌前的沙发上,狗脖上还戴着一条鲜艳围巾,女人开始在狗面前的大瓷盘里摆放食物:一只鸡腿、一块牛腩、几条鲜鱼、一些鹌鹑蛋、二只大青虾、一块猪肝、几根焯水油麦菜、两个西红柿、一团米饭、最后又贴心地撒上牛肉粉和奶皮子。
老谢叹口气,有钱就是任性。他眼前突然就浮现那只贴着女人胸脯的毛茸茸狗,甜腻的奶味儿从微敞的胸散出来……
老孙说,不行,我得出去寻个事做。
老谢说,你不当医生了?
老孙撇撇嘴,还是先吃饱肚子再悬壶济世吧!
老孙说,有一家公司正招看大门的。
这个年纪,能看看大门,也算有口饭吃。老谢想起老黄,问老黄愿不愿意一起来看大门?老黄犹豫过后谢绝了,老黄说,我还是去算命吧。
老黄也许是对的。老谢有点后悔来看门,老孙也后悔。那么低的工资,看大门外,还得负责一片私人菜地,老板说市场上的菜不健康,得吃自己种的。后来老板又说鸡也得吃自己养的,这意味着两人还得负责给老板喂鸡。不久,老板竟将狗舍也交由两人打理。
两人忙得陀螺打转。
老孙很愧疚,老孙说,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干了,我也不想干了!老谢说,现在就这么走,老板肯定会找碴。不如且干且看。
老板的两只恶犬终于惹事。一个收废品的老头从犬舍前过,两只恶狗从门内冲出来,幸好拴着铁链。老头受这一吓,魂飞天外,栽倒在水沟边摔断脊骨。
一场官司下来,老板只好掏钱。很不爽的老板认为是老谢老孙未看好狗,负有主要责任,这笔赔偿两人得承担一半,从工资里逐月扣除。这个决定意味着老谢和老孙几乎半年白干。且不得辞职,否则将被追索。
老孙苦笑说,我把你拖进了这个泥潭。
老谢安慰老孙,你有何错!老板混账!
两人不甘心,好几次商议逃走。也想过去劳动仲裁。但两人都没有信心。老板直言不讳,你们不要想着去告我,我雇你们做事,是你们失职,到哪去我都有理。
老谢和老孙很恨老板的狗。
两只恶犬有专人打理,这畜牲值了。
老板出差前特意叮嘱要照看好狗。
谁知等两人喂鸡工夫,两只狗竟挣破犬舍出逃。
等两人赶出大门,两只恶犬在马路上已变做肉泥。肇事车早已逃逸。
怎么办?老谢苦笑。
凉拌!老孙苦笑。
两人又同时吁出一口气,这两只狗虽是畜牲,但背后却是趾高气扬的老板,他们不知道是恨狗,还是这狗背后的老板。总之,这一刻,两人心里竟有种痛快淋漓。
老板出差归来,对老谢和老孙破口大骂。
老板又买了两只黑狼犬。这两只狗长到半大时,老谢和老孙也做够半年,眼见得那笔账扯平。哪知又出事了。
两只黑狼犬竟叫偷狗贼乘夜射杀,偷去卖狗肉了。
好几天老板面色阴沉。
“本来还想多少给你们结点工资,但现在我告诉你们,”老板咬牙切齿,“我一分也不给!”
老谢说,我不想干了!
老孙说,我也不想干了!
9、老谢感觉自己越来越老了,说不定哪天睡着睡着就走了。
老孙说,早死早托生,来世重做人。
老谢说,如果有轮回,来世也不要做人,真的太辛苦。
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但不要再做人,老谢眯着眼睛,手指缝里的烟卷烧出很长一截烟灰,他想起那只毛茸茸的小狗,紧贴着那个女人胸脯。
老谢回家的时候,对门李老太敞着门,一个人坐在窗根发呆。
老谢站在门边看着,两人都没说话。好久李老太嘴里挤出几个字:回来了。起身去喂鸟。老谢又盯着那只笼子,隔远看了许久。
他心中突生感慨,那只笼中鸟立在横杆上啁啾,其实好可怜!他和它一样孤独。
人和鸟,他和它,只是这世界里两个不对称之相。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和它在不对称的相里,是同样的灵魂。一样的灵魂,向着一样的远方。万物殊途同归。
他眼前浮现遥远朝代那只罹患黄雀的虚影。
凄风冷雨的秋朝,远野落木萧萧,田埂上的乌桕树在风里阵阵凋落,那只黄雀像一片飘落的枯叶,在猎人张设野外的网上挣扎。
它知道,它或许再也逃不掉这网的宿命,将随这网一起沉入无尽黑暗。那旷野的风,那漫天的云,那远处的行人,即将远隔杳渺。
它带着忧伤绝望闭上眼睛。
突然,一道曜目的光划过幽寂的天空,它猛地睁开眼,看见那个少年手握利剑,向这无法挣脱的网斩来。那划过幽寂的光,瞬间刺破苍穹。
那握剑的少年赫然竟是曾年少的自己。一剑破罗网,一剑破苍穹!
但这一切,仿佛流星划过,刹那熄灭,黑暗覆满身后。
老谢总想起那句“拔剑削罗网,黄雀得飞飞”。确切说,曾年少的自己,其实早已化为雀,只不过在自己年老时才明白这其中真谛。
这没什么不可能的,“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那个叫女娃的远古女子,不是也化作精卫,在惊涛骇浪里,日衔微木,以填沧海?
那夜,老谢做了一个梦。
月光洒在缠满金色丝线的笼子上。那只叫姽婳的黄雀在笼中扑腾着翅膀,似乎想要冲破这禁锢。老谢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悲凉。笼中黄雀如同困阻这尘世里的自己。
他轻轻打开笼门,姽婳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消失在月色之中。老谢望着黄雀离去的方向,内心涌起波澜,他感觉有一双翼翅,正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似将随时振翮飞去。
恍惚际,他似乎看见那女人胸脯,微敞的襟口,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女人怀里,这一次歇着一只黄鸟。不是狗。
10、那天午后,老谢伏在茶几上做了一个梦,这一次,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巨大的鸟。翼翅在九天云翳遮天蔽日,他用宏大和邈视一切的眼神俯瞰世间。
他想起来了,这个梦在很多年前就做过,那时他正值盛年。
醒来的老谢坐在小凳上,昏浊的眼里还闪现着希冀的光芒,他感觉自己其实就是一只鸟,随时会振翮飞去。
窗外的阳光在墙角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他走过的那些被过去岁月模糊不清的日子。他伸出布满褶皱的手,想去触碰那片光亮,指尖却只感受到空气的微凉。
桌上的搪瓷杯里,杯壁上残留着浅浅的茶渍。他想起年轻时总爱用滚开的水沏茶,茶叶在杯中翻腾舒展,茶香氤氲,那时的日子也像这热茶一样,充满滚烫的期待。而现在,连给自己泡一杯茶都勉强,他感觉自己真的老了。
对门的李老太又在窗根那里絮絮叨叨,声音透过半掩的门飘过来。老谢静静地听着,禁不住轻轻叹口气。
李老太和女儿断绝来往后,也成了孤家寡人。
他从视频里看到一个无家可归的老人,当街持刀抢劫,被抓后竟承认抢劫的目的就是为了被抓进监狱。因为那里有住的地方,还能有一日三顿。
老谢苦笑起来。想起儿时的村场上,一群衣衫褴缕的男女老少,围成一个厚薄不一的圈,像一个没有摊平整的玉米饼。圈内空地上江湖艺人们正卖力表演猴把戏。
猴把戏除了猴,还有别的动物,比如马和狗,它们也是猴把戏中的重要成员。猴和马都有各自的看家本领,但老孙记忆里挥之不去的却是一只棕色长毛小狗,主人手中抡着皮鞭,鞭子在空中挥出一声炸裂的鞭花,小狗纵身跃起,从一溜烈焰翻滚的火圈中穿身而过,儿时的老谢心头不由得为那只小狗捏着一把汗。跳出火圈的小狗浑身颤抖。主人拿出一块食物,小狗狼吞虎咽下去。
如今想起,老谢还在为那只小狗心疼,那只小狗早已不在世间,但它的影子活在老谢心里。一只弱小的生灵,为一块残羹不得不拼命,那时的人,那时的狗,想来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它不是为自己挣一口食物,它是用自己的羸弱养活主人。
老谢一直认为,那只小狗应该已进入轮回,它至少应该转世为人了吧!
他又想起那只毛茸茸小狗,在散发奶香味的胸口,女人细嫩的手指逗弄着小狗,小狗慵懒闭着眼,女人还在娇嗲着:“乖儿子乖儿子,哎呀哎呀叫妈妈,嘟嘟嘟嘟嘟,看小朋友的脚小朋友的脚好可爱哎哟好可爱哟,今天晚上你陪妈妈睡好不好?嗯嗯嗯好不好?嘻嘻嘻你脚举那么高干嘛哎哟哎哟哎哟呦呦嘻嘻嘻……”
它可知道,在遥远时光深处,为一小块食物拼命的另一只小狗?
11、从遥远的南方寄来一个大包裹。
没有寄件人,甚至没有留下寄件地址。
拆开包裹,除开几样日常用品,剃须刀、一面镜子,还有几只耳机,里面全是衣服,这些衣服都是穿过的,有些衣服还散发着一股霉味儿,老谢一眼认出那件方格子衬衫正是儿子去外地前穿的那件,袖口处还残留着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老谢有种不祥预感。
虽然这么多年没有任何联系,父子之间早已形同陌路,但骨子深处,他还是会偶尔想起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血缘就如同深埋灵魂里的千丝万缕,终是剪不断的。
老谢和前妻离异后,前妻的教唆给父子之间埋下愈来愈深的裂痕。老谢起先恨那个女人的恶毒和儿子的不肖,后来他谁也不恨了。世间万事,缘起亦缘灭。既如此,也无亲爱也无恨。
他能看出这些衣服就是儿子的,是谁将这些衣物和日常用品打包寄给自己?老谢心里隐隐有种不祥预感。
有件衣服上肘部被磨出破洞,突然他看见衣服里包裹的一只镀铜项圈,上面还有两只小铃铛,老谢清楚记得这个铃铛项圈正是儿子小时候的玩具,是他在一次出差途中买的,不想这么多年过去,这只项圈竟出现在这堆衣物里。或许儿子一直就带着这只儿时的玩具在身边。
看着看着,老谢紧握项圈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他疑心那个将自己所有联系方式拉黑的儿子,那个自己一手养大最后远走他乡的儿子,或许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这些旧衣物还有这些日常用品,它们带着蹒跚记忆魂归故里。
老谢知道,人生就是一本书,终将翻到最后一页,只不过,有的结局是句号,有的是感叹号,有的是省略号,而有的却是一片未尽的空白。
他把那些带着霉味的旧衣物一件件叠好,连同那只叮当作响的项圈一起放进那只老式松木箱,就像藏起一段不敢触碰的往事。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窗台,发出沙沙的声响,老谢枯瘦的手指在箱盖上摩挲着。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总爱趴在他膝头,用稚嫩的声音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他为什么有胡茬,他却没有。那时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棂洒在客厅的木椅上,儿子快活地奔向那根窗隙里的光柱,伸手握住那肥皂泡般的光晕。
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远处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灰蒙蒙的云霾。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想象着,最后时刻,他将化作一只鸟雀,从一棵安静的树梢,沐着这个世界最后夕阳的余晖悄然离去。
12、老谢想过要去问问那个女人关于儿子的消息。最后放弃了。
老孙给老谢发来消息,说关于工资的事,他去找老板理论。被老板冷嘲热讽,老板说你看的什么门?狗让车撞死?给偷狗贼偷走?这都不说,狗惊吓到人害我赔了好几万!让你们打工偿还,你们居然不辞而别!就算告到天王老子那里,也一分别想!
混账!真混账!电话里老孙气极,老黄听说了,一定要帮我们去理论!
老谢还沉浸在关于儿子的事情里。好久说,老板如此不讲道理,听说又黑白通吃,又怎会买老黄的账?
老孙说,老黄原来进厂前当过村干部,村里征地专门成立了一个扯皮办公室,老黄就负责扯皮。老黄能行!
老谢说,我最近有点私事,那就辛苦老黄。
老孙说,老黄扯赢了,我们得好好谢老黄。
老谢说,行,如果能要来钱,就那些钱都拿出来请老黄我也心甘情愿!
老谢对老黄的拔刀相助充满感激,但自己心里此刻满是阴影,现在自己不出面,让人感觉有点漠不关心。好在他知道老黄为人仗义,不会计较。
中午的时候,老谢浅睡了一觉,却做了一个很深的梦,他竟梦见十多年前的她。他们在窄窄的巷子里肩并肩走,暮色四起。在街边的梧桐下,飞扬的桐花落满他们的头发和衣襟。她转过身,笑着,还对他吟起蒲松龄笔下那句“黄鸟黄鸟,勿止于楚”。
远处的风声里,隐隐有清冽的铃声。
一转眼的时候,她消逝在那阵风里。那漫天的桐花里,一只黄雀飞起……老谢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汗。窗外阳光刺眼。
门外有轻轻剥啄声。打开,对门的李老太,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蒸腾的发糕。
我猜你没吃午饭,李老太说,刚好我蒸了发糕,你尝尝。
老谢一个人懒得生火,什么时候饿了就什么时候随便弄点什么充饥。这时正好饿了,接过盘子,对李老太说谢谢。
突然想起什么,问,姑娘……
李老太打断,别提这个不孝女,我就当从没生养过她,孤家寡人。
13、老孙电话响起的时候,老谢知道一定是关于老黄自告奋勇找老板理论的事。
他等着老孙说出那个消息。
老孙的声音带着颤抖,老黄走了。
走了?老谢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他有点疑惑,老黄又出门了么?
走了!电话里老孙加重语气,见老谢还没回过神,又说,他不在了,人没了!
老谢猛地愣住,什么时候的事?他不是好好的么?怎么这么突然?
我不该叫上老黄一起去要账的,老孙嗓子嘶哑,带着自责。
老谢越听越糊涂,你说清楚,老黄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和老板发生冲突,所以……
都不是,老孙开始讲述。
我们赶到公司将老板堵在办公室,老板拒不结算工资,两边一直僵持着,谁知中途老板竟借故溜了!老黄索性躺到老板办公室的沙发上等。我们几个也都坐在办公室。老黄还说,不行今晚就睡办公室,我睡沙发,你们几个打地铺,就这么耗着,看谁能耗过谁。等了两个多小时,老板连影都没有,兴许躲到公司哪个角落去了,得找!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去叫老黄,老黄没有应,我以为老黄睡着了,上前拍拍他肩膀,老黄没反应,于是摇晃老黄,老黄整个人从沙发上滚落下来,身子已经僵硬了。
老谢使劲攥着手机,手心冷汗涔涔。窗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老黄还拍着胸脯说要带着大家去讨回血汗钱,说自己年轻时在码头扛大包都没怕过谁,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老孙在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老谢却听不真切了,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似有无数只蚊蝇在里面横冲直撞。
他缓缓站起身,想去倒杯水,走到桌边才发现水壶是空的。他感觉此刻心里,仿佛秋风掠过的旷野,衰草枯杨万壑萧萧。
老谢老孙还有老黄几个好友,约在一起见面,大家商讨老黄的后事。
老孙说,我们还是等老黄子女的意见吧,这毕竟是别人家事。我们作为老黄生前好友,只能凑份子赶人情,最后送老黄一程算是心意。
几个人觉得老孙说得有理。
说起老黄的溘然离世,都感慨起来。
前一刻还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躺在那里就睡过去了。老孙神情萧索。
老谢突然说,这未必不是好事,你们想,老黄临走没受罪也没受折磨,这是福报,我们应该替他高兴才对。如果我哪天要走了,我也想这样走。
老谢这一说,大这都说,这真是老黄的福报。
老孙说,你说得对,不遭罪不受折磨,也不拖累子女,这是多大的福报!我们确实该替老黄高兴。
14、老黄走的那天,老谢去了。老孙和老孙也去了。他们要送这位老伙伴最后一程。
老黄的葬礼在老屋举行。
老黄儿子为买房找老黄要钱,老黄将小区房子卖了,一个人在外面租了个小间,哪知道那一片是棚户改造区,早上房东出门买菜,回来成了一片废墟,找不到家了。
无家可归的老黄只能回了老屋,在父母留下的那座小院里栖身。
老屋院里院外挤满了人:亲戚熟人朋友乡邻,就连平时那些八竿打不着的花尾巴亲戚赶了百多里路,曲里八拐搭着三蹦子也来了。
人们三五成群扎着堆。有的坐在院内的方桌前喝茶,有的在院外的空场子抽烟闲聊,还有一些站在院子前那片菜园的篱笆前,他们隔着篱笆看菜地里的瓜果蔬菜,眼里满是羡慕的目光,有说刀豆好吃,有说苦瓜好吃,还有说刀豆有毒,苦瓜太苦,还是寻常辣椒茄子好,他们因此争论不休。最后他们一致认为,农村有一块菜地多么好呀!不打农药不施化肥自种自食,又健康又安全。但忽地他们又涌起满腔凄凉,老黄亲手种下的菜,菜长成,种菜的人却不在了!
老黄的棺木搁在两条长凳上,摆放在堂屋正中,头冲向大门方向。这意味着老黄的即将远行并永不归来。
院外还在不时炸起鞭炮声,那是又一拔吊唁的来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火味儿和纸钱的潮旧味,让人头昏脑胀。
来人隔着门槛在外面青石地上匐伏,对着棺木磕头毕,往盆中象征性扔几张纸钱,幽绿的火舌将纸钱风卷残云。
老谢看着那盆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那幽幽升腾的青烟,似正归去的魂魄。人这一世,生前无论贫富贵贱,终殊途同归。
老黄虽有一子一女,但与伶仃一生无异。
子女们来相送的,不是老黄。那个老黄已魂兮归去,与世无干,与故人无干,与棺前跪成一排的子女无干,与满院里院外的人无干。从此了无牵挂。
老谢目光扫过院子与禾场,人们脸上神情各异,悲伤,感慨,平淡。但无论如何,这片喧嚣与忙碌,终掩饰不了死亡的空寂。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柱着竹杖,小脚碎步匆匆赶来。烧过纸,绕棺一周,出来又到老黄的房间,里面早已空荡,老黄的生前物品此刻正在禾场那里焚烧。
瘦小老太手持念珠,面向角落,口里念念有词。老太太出来,点燃一根烟,感慨:“是人就得走这条路!”
下雨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头顶的树木和瓦脊上。
不远处的铁皮棚子下,老谢依旧呆坐在那里,雨水顺着棚顶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滩小水洼。
远处的村路那边,几个孩子戴着斗笠裹着塑料雨衣在树下寻觅,他们在找蝉壳卖钱。
老谢走回院子,看着那一缕缕升起又消散的青烟,老谢突然疑心,老黄跟他们所有人玩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把戏:他丢下自己的躯壳,化作一缕青烟逃离了这是非人间。
这不是没有可能,比如化作金卫的炎帝女儿,比如化作蝴蝶的梁祝。
人生不过就是一场迁徙之旅,当灵魂脱离肉体,它们继续穿行在虚空,并将进入下一个生命宿体。一场生命的终结,预示着另一场生命的启航。
一滴雨从虚空落在睫毛上,老谢笑起来。
15、老谢突然感觉自己悟到了人生真谛。人生一世,其实就是一场大逃亡。从未知处逃亡而来,用生命这种方式跨越这个世界,最后又一次金蝉脱壳,逃离这个世界。在老谢眼里,生命的起点是逃来。生命的终点其实是逃离。
所有离去的人——比如他的父亲和母亲,比如那些认识不认识的人——他们只是逃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密室大逃脱的游戏,他们顺利通关。而活着的人,他们还在这个世界绞尽脑汁寻找着逃亡路。
想明白这个问题,老谢再想起已故的父亲和母亲,想起老黄,心里豁然开朗,是的,他们不过就是通关密室的逃脱者,他们不必为这个世界的苦难纠结和煎熬!
他为他们的离去感到无比欣慰。
老谢回了一趟老屋。
老屋在山里。看着空旷的院落,荒草离离,老谢心里涌起一阵苍凉。
他的父母早已成为记忆,如果有天他也离开这个世界,这最后的记忆就将被一同带走了。
生命的赓续本质上似乎只是记忆的延续。生命是一种存在,记忆也是一种存在。只不过,它像划过漆黑的流星,愈来愈淡,愈来愈模糊,最终化为虚无。
老屋房间的那两根竹竿上,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一只松木箱,几把油布伞。他轻轻打开箱子,里面放着几件旧衣服,一本不知哪年的老黄历,一本只剩了半边的线装书,还有一包折开的烟,都生霉了。
他的眼睛被箱子里一顶淡黄色线帽吸引。
这顶婴儿的帽子,谁的?自己的?母亲在世的时候,还捡来一只手串放在里面,手串去了哪里?
他看着那顶线帽,笑容像雨水爬上干涸的皱纹,他的脸上带着喜气,轻轻拿起那顶线帽,放在鼻子下,仿佛嗅到久远的过去的时光。
他手摩娑着帽子,线帽还保持着最初的柔软。之后,他将帽子小心翼翼戴在头上。
身后的墙上,那面镜子还和从前一样固定在两颗钉子中间。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出现在镜子里,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他难堪地摸摸面颊,捏捏鼻子,突然,他感觉帽子下的自己又一次回到襁褓,不,不是,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蝉蜕里的知了猴,成为了一只茧,正要破壳而出。
16、老谢觉得自己开始糊涂。
那天他拿着一只土豆,他努力回想着,土豆是切丝还是切块还是切片?他想不起来了。
切过土豆,他又想不起来了,锅里先放油?先放盐还是先放水?
他不停抓着头发,在厨房来回踱步思考。他甚至忘了如何将灶点着火。
最后他苦恼地笑了,年轻时做过厨师,如今他竟连切菜都忘记。他去敲李老太的门,想请教怎么炒一盘土豆。
虚掩的门缝里,李老太坐在窗前的凳子上,神情萎靡。那只鸟歇在笼子的横杆上,不动也不吱声。李老太回身看见老谢。
我忘了怎样炒菜了。老谢苦笑地看着李老太,不晓得怎样切菜炒菜……唉,我老糊涂了。
李老太张着嘴呆呆看着老谢好一会,问,你是不是一直没吃饭?然后轻轻叹口气,转身从橱柜里端出一碟土豆丝,递给老谢,说,这是我中午炒的。
老谢看着那盘金黄的土豆丝,上面还撒着翠绿的葱花,突然想起年轻时在饭店后厨,自己能同时炒二个锅,切菜的刀工连师傅都赞叹。
他想说谢谢,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
李老太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以后忘了做饭就过来。
老谢点点头,端着盘子往回走,李老太身后叫住。
你也做不了饭,就在这里吃吧。
老谢就回到桌前坐下,李老太盛来饭,老谢端起碗。好多天,应该从送走老黄开始,老谢便没有生火了。饿了有什么吃什么,不饿就忘了吃饭这回事。
土豆丝,米饭,还有几样别的菜,老谢吃得很香。
吃过饭,老谢身体里涌起一阵满足。
李老太收拾过餐桌,说,你晚饭也在这吃吧!我出去买点菜,你自己在沙发上坐会。
李老太脚步消失在楼梯口。
老谢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根那只金色的笼子,姽婳正伸出脖子饮水。突然它开始在笼中扑楞翅膀,向着笼网左冲右突,变得异常焦躁。
你是要出来么?老谢眼神昏昏看着笼中鸟。
鸟儿在笼中冲着他鸣叫,他听出那啁啾声里带着悲鸣。饱食后的老谢开始昏昏欲睡。他斜倚在靠背上,睡意似温暖的指尖拂过他的每一根神经,意识开始向着深渊沉坠,四肢百骸似泥塑在水中涣散……
耳畔姽婳在啁啾。
他看见了老屋,老屋后一丛丛翻白草、芨芨草和拉拉秧深处的虫声也如潮涌起,沿着他的脚踝向上漫起,渐渐淹过脖颈。他像一个行将溺毙的人,在黑暗深处挣扎。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一只若虫,稚嫩柔软的虫体,开始缓缓将身体从旧壳中挣脱出来。在一阵撕裂灵魂的疼痛过后,整个身体瞬间变得轻飘飘,似一团苇絮从身体里飞出,起初,那团苇絮在自己头顶悬停片刻,开始在空气中升腾,地面、桌椅板凳、沙发、那只缠着彩色丝线的金色鸟笼,所有一切事物向着脚底沉落。
他惊讶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人,白发白须,穿着那件十年前已褪色的衣服,孤独而落寞。那个躺着的人在这个秋天的下午,显得那么安静,像是睡着了。
他想轻轻唤醒他,但他的所的努力白费,那个人根本听不见。他清醒地知道,那个躺在沙发上的自己将永远不再醒来。
他打量虚空中的自己,只是一团虚影,看不见,却又分明存在。他想起从沙发上那具身体里抽离出来时的情形,仿佛挣脱桎棝的囚徒,突如其来的狂喜,让他忽略了那一刻剥离身体的刻骨疼痛。
在高过凡尘的虚空,他想起往事——
想起那红烛秋光,想起那锦被罗帐,想起那街边桐花漫天,还有那个女人灯下的私语:黄鸟黄鸟,勿止于楚。原来终不过虚幻一场啊!
耳畔鸟声急促而焦躁,他想起笼中那只鸟,它一定是想逃出那只笼子,他毫不犹豫飘过去,将笼门轻轻向上掀开。
那只叫姽婳的黄雀扑棱着翅膀,先是在笼中盘旋了半圈,突然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冲出鸟笼,瞬间与虚空中的幻影融为一体。
那一刹,他化身为鸟。逃出身体的他和一只逃出笼中的鸟,他们原来是同一种事物!
他恍然大悟,这世间所有的救赎,其实不过都是自我救赎!
走上楼梯的李老太发出惊呼:我的鸟……喂老谢老谢,你怎么啦……
他飞出窗外,街上人来人往,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毛蓬蓬的狗,嘴里叫着亲儿子亲儿子,你又开始咬妈妈的衣服了,不咬了好么?一会回去我让你吃大餐!
又一次从那个女人微敞的胸脯,闻到一阵甜腻的奶香味混合着狗味儿。
他心里又一次涌起羡慕与嫉妒。那个秋天的阳光很暖和,他在温暖的阳光里感觉有些微醺。
突然电话响起,女子接起电话。
“什么?妈失踪了?我哪知道她去了哪里呢?你们先找找?等找不到了再报警还是怎么?唉,真烦人,老年痴呆么?一天到晚这里跑那里跑!”女子不耐烦地摇摇头,一会就又低下头不停地亲着狗,嘴里宠溺地叫唤着,亲儿子,妈妈一会带你回去吃大餐。
他看向曾经熟悉的街道,暮色正在升起。
他在虚空盘旋,最后回望一眼那个方向——他曾经生活的地方,转身奋力飞向这座城市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