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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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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外一篇)

暮风错落,夕阳西沉。

我和小盛站在村路上,心情很沮丧。

小盛是一名资深自媒体人,正在拍摄制作一组关于英雄主题的系列视频,视频涵盖抗日战争、抗美援朝、抗美援越、以及六十年代初抗击印军入侵和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涌现出的英雄人物事迹。

这些年,随着国防教育的普及,推崇英雄已成为一种民族风尚。越来越多被时光掩埋的英雄故事被拂去尘埃,众多英雄人物从荒芜的边缘走进历史的前台,他们的故事被重新擦亮和传颂。

此前,我们偶然打听到,在这座偏远村落,有一位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抗战老兵,因种种原因隐姓埋名在大山深处,直到近几年老人身份被知情人透露出来,那段尘封已久的岁月传奇也逐渐引发关注。乘着各路媒体的触角未及兼顾之机,我们决定率先采访这位隐居深山的老英雄。

等我们费尽艰辛找到这座村庄时,在人迹空旷的村子碰到一位打柴的老人,老人告诉我们,那位抗战老兵已于去年秋去世。这是一个令人悲伤而又无比遗憾的消息。

我们准备打道回府,小盛说既然来了,干脆就去拍一些本地风物的视频和图片。小盛带着助理出发,我则留下来等候。

那位给我们指路的老人邀请我到他家坐坐,老人的家就在村路旁不远的高坡下,一间土砖瓦屋,门前一溜树,檐阶虽有些破损,但场院收拾得倒齐整利落。

老人搬来一只小凳,我坐下。老人坐在门槛上,从口袋掏出一只装烟丝的塑料袋,给自己卷起一支烟。之后,老人从檐角拿起一把扫帚苗,开始扎扫帚。

我有意无意和老人搭着话。

“家里就您一个人?”

老人抬头叹口气:“老伴前年春上走啦。”

我愣了一下:“那您的子女们呢?”

老人扎扫帚的手停顿片刻,又继续,他将那根青蔑从另一边穿过来,两手用力,要将扫把捆扎牢实。

突然,老人嘴里“咝”地倒吸一口气,蹙起眉。竹蔑将老人手指扎破,血顺着指尖淌下来。

我赶紧起身想要找东西替老人包扎,老人摇摇头:“不碍事,山里人习惯了,平日里磕磕碰碰很寻常,这点伤算不了什么,一会血止住就没事了。”

老人见我坐下来,接着说:“那年我在工地扎钢筋,不小心被一截露头的钢筋将脚背扎透,休息几天就又上工地了。”

我很吃惊:“那么重的伤……”

老人笑了一下:“那年我老伴病重住院,东挪西借欠了亲戚朋友一堆债,我不做工,她怎么办?”

我很感慨,老人这个年纪应该快七八十的样子,一个人在这荒村野地,怎么生活?我很想问问他子女的情况,但老人似有难言之隐,不好再问。

老人似乎看出我的困惑,主动说:“其实我已经没有子女啦。”

老人的口气平静,我心里禁不住起了一阵微澜。

“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小时候得急性脑膜炎走了,那时我在外面做工,老伴在家,她也不懂,以为是个头痛脑热,等严重就已经来不及了。”

“儿子呢?”

老人从烟袋里撮起烟丝,又卷起一根烟点着,默默看着远山。

暮色渐浓,山风愈烈,山里的秋天很凉。

“他去外地打工了,这一走十多年……算了不提他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如今社会,父子矛盾、夫妻矛盾等数不胜数,但如此绝情弃义,令人匪夷所思?

“您一个人生活真是不易啊!这里连个邻居也没有。”

老人悠悠吐出一口烟:“这世上没什么易不易的,适应了就好!想当年我父亲也是从湖南逃荒过来的,那时我们一家人跟随父亲,蓬头垢面破衣烂衫,一路奔波到这里,决定就此安营扎寨,从此我们在这里开荒种地……你看那边……“老人猫起腰手向着不远的山脚。

我顺着老人的手,那边是成片的庄稼。

“全是我们当年开垦的呢!”

老人脸上洋溢着豪迈:“那年头,能有一口饭吃,就觉得是天大的幸福!现在的人……”他摇摇头:“毫不知足!当年我们挑百十斤重的担子,翻山越岭也不觉辛苦,饿了,就采一把野菜,开水焯一下,放点盐巴,吃着玉米糊,真香呀!”

我有一个疑问:“现在都精准扶贫,您这种情况,村里应该有低保吧!”

老人叹口气:“扶贫搞过一阵,山里人少,又没什么特色产业。要说低保吧,没人提,我也不强求。”

我很为老人不平。

老人淡淡笑了一下:“一时之财,富不了终生,不强求!当年村里畜牧场失火,所有人都逃走,我老伴一人冲进火场抢救那些关在圈里的小猪,衣服烧了,头发烧了,脸也被烧伤,末了,村长登门说了几句慰问勉励的话,这就算奖励了!”

看着老人瘦弱的身体,我感到担心:“您身体还好吧?一个人住这里……”其实我想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老人似乎读懂了我脸上的表情,爽朗一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能活到这岁数我很知足啦!”

我禁不住叹息:“要是您儿子……”

老人打断我的话:“你看这世上有几人靠了子孙?”老人大笑起来:“我的父辈在这片荒山生存下来了,我也能生存下去!”

马达声从远处山湾传来。

我站起身,手伸进口袋,里面有我们出发前准备的一点零钱,我将钱掏出来要塞给老人,老人匆忙起身,口气坚决:“谢谢你!这个我不能收!”

我很尴尬:“老人家,出门没准备什么现钱,只有这么多,您不要嫌少!”

老人不停说着谢谢,但口气愈发坚决:“我真不能收!我感谢你的一片好意,心领啦!”

看老人坚决的表情,我只好将钱收回来。

老人表情平静地说:“我身体还硬朗,在这里自食其力还行,而且这深山荒村,也用不了钱,再说了,平日里我上山采药材,也能换点钱!”

老人在禾场边挥手相送,一直目送我上车。

又一次转身看见禾场边老人瘦弱的身影,想起这个荒村的老人,他以及他的父辈正如一粒粒风中飘来的种子,在这里落地生根,从此生生不息。

车渐远,透过车窗,我又一次看向山脚的方向。

突然,我看见那荒芜深处,一个虚幻身影正在缓缓升起,那是一个老人的轮廓,布衣草履,苍颜白发,身形瘦弱却眼神坚定!

那身影与山间草木融为一体,在夕光中静静地伫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望着这片寂静的土地。

我想起马尔克思的一段话:无论是洪水还是瘟疫,无论是饥饿还是社会政治动荡,甚至多少世纪以来永无休止的战争,都没有减弱生命压过死亡的顽强势头。

正如这位老人,以及数以千万计为生存而奋斗的人,他们同样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英雄!

幻花

那一缕虚无,如烟似梦,凌空漂浮,时而凝聚成形,时而散乱如絮。他静静看着脚下的某个地方,似要诉说什么,却又缄默无语。

他能看见脚下的行人,看见这个尘世中的所有事物,但却无法触及。正如那来去的众生,他们一样也看不见他的存在。

他和他们之间,彼此成为虚无。

此刻,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位端坐在虚空的老僧。老僧着一袭袈裟,双目微闭,迦趺而坐,面容慈祥而安宁。手中佛珠轻轻转动。在老僧头顶上空,一株巨大的菩提,枝叶婆娑,这株菩提同样生于虚空之中,散发出淡淡金光,笼罩树下的老僧。背光璀璨生毫,老僧法相庄严。

他漂浮在老僧身边,面带忧伤与无尽痛苦。

老僧虽闭目,却似早已感知他的内心,嘴角露出一抹淡淡微笑,带着无限怜悯与慈悲。

“你还有何不可割舍的事么?”老僧开口问。

他禁不住面带悲凄:“我知道所有过去都已成为身后,和我不再有半点瓜葛,唯有她我内心实在难以放下!”

老僧手中的佛珠停止转动,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澈如水,仿佛能洞悉它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她在她的人间,你在你的异乡,你且回看那花柳繁华,不过水月镜花,又何须留恋?”

他悲伤的眼神流露出万般不舍:“她曾为我绾发描眉,在灯下誓言一生一世执子之手。我亦曾为她宵衣盰食,许她从此一心一意白首不离。虽知阴阳两隔,可我如何能做到心如槁木?我已漂泊无依,她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为我垂泪?这份执念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我的魂魄,让我在轮回边缘迟迟不肯离去。”

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了一丝人间烟火气息。老僧禁不住吐出几个字:“缘起性空。”声音低沉却清晰,仿若晨钟暮鼓,将他从迷茫深处唤醒。

看着他痛苦的表情,良久,老僧叹息一声:“也罢,你且随我来。”

被老僧召唤,他来到那株菩提树下。老僧说,让你再看一眼她,再看一眼你前世的模样。

说着话,老僧伸出一指,将眼前虚空一角轻轻拨开,那虚空似迷雾消散,瞬间变得清晰,他的目光穿过虚空一角,刹那看见虚空之下的场景。

一处角落里,躺着一个刚离世的人,正是他的前身。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他与她从此天人两隔。

数小时前,这座城市下着瓢泼大雨,驾驶座的吴小斌闲聊着公司的八卦,他偶尔应和两声,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她的身边。突然,一辆失控的货车呼啸着从侧面冲出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意识,金属撕裂声贯穿他的耳膜。

大雨笼罩了整片天空。

再醒来时,他已飘在半空,看见自己的身体被医护人员用白布覆盖,而不远处,她疯了一样冲破人群,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他的名字。

他和她邂逅在一次聚会上,那时她一袭素裙立于人群之中,眉如远山眸似新月。而他轻衫薄带飘逸出尘。目光交汇犹如黑暗里的两颗星子,彼此的胸腔禁不住砰然心动。那一刻,命运的丝线在暗处悄然打结。

此刻,她正抱着他僵冷的身体悲痛欲绝,边上围着一大圈人。匆匆赶来的救护车,下来几个医护人员,正对他的身体进行紧急抢救。

突然,他看见一缕悠悠虚影从人缝中飘来,那抹影如丝如缕散乱模糊,和此刻的他一样,仿佛一团薄雾,随时会被风吹散。那个影子飘到那具僵冷身体之上,突然变得清晰。他禁不住惊讶地张大嘴巴。

那影子不是别人,正是吴小斌。吴小斌是她大学同学,苦追她三年之久。直到他的出现,吴小斌的追求才逐渐归于沉寂。

此刻的她深陷于撕心裂肺的悲痛里,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那早已失却灵魂的躯壳。

医生们无奈地摇着头,从他身旁走开,低声向围观的人群说着什么,人群中随即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自己内心尘缘未了,不忍离去。可是,吴小斌为何也出现在这里?难道他和自己一样,他也放不下她?

突然,他看到吴小斌的影子,在僵冷的身体上停留片刻,便似一缕轻烟竟进入到他身体里。

仿佛刺骨的冷风掠过,他起了一阵颤栗。满脸惊讶,那是自己的身体呀!

原本冰冷的身体,手指竟微微动弹了一下。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医生们闻声迅速折返,再次聚拢过来。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难道……难道他要用这种方式和她相守?

他一时间忘了悲伤,只剩下无尽的困惑与震惊。

僵冷的身体竟开始有了心跳,渐渐苏醒。

周围的人欢呼,几个医生满头大汗,如释重负,长吁一口气。

泪眼婆娑的她刹那面色惊喜,扑上去忘情亲吻着他的额角。

可是此刻那具身体里的灵魂是另一个人的!

一旁的老僧跏趺而坐,似入定。

它试图唤醒老僧,却发现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触碰到他的存在。老僧虽近在咫尺,却如同远隔天涯,触不可及。

良久,耳边传来老僧低语:“你且耐心看。”

她紧紧抱着他,叫着他的名字,嘴唇贴近他耳边,他知道她正说着只有他和她之间的私密话。而他也紧紧拥抱着她,他们身体里的火焰在灼烤着彼此。良久,他们在众人的祝福声里被医护人员扶上车……

他心中五味杂陈,他大声呼唤,但无论他怎样声嘶力竭,她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他试图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却只握住了一手的空,仿佛眼前的她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它悲伤的眼神静静看着渐行渐远的他们,内心充满迷惘。

“你可看明白?”不知何时,老僧出现在他身边。

他眼神期待看着老僧。

老僧淡然道:“她以为是与你相伴,却不知那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那个叫吴小斌的,期待用这种方式与她长相厮守,殊不知在她心底,与她相拥的是你的身体;而你呢,此时看着她牵着容纳了另一个灵魂的躯体,迷惘而无奈。你们三人,终究不过虚幻一场罢了!

他带着痴迷看着曼妙如玉的她,心中充满无限留恋。

老僧忽叹息一声道:“你且随我来!”

这一次,老僧带他来到一处河边,河风野大,蓑草枯杨。他吃惊地看到,河边坐着一个老太婆,粗衣陋裳,鹤发鸡皮,柱杖茫然。

老僧指着老妇问他:“你可爱她?”

闻言,他不禁惊愕地张大嘴巴。

老僧微笑,伸手一拂。

突然河面上腾起一阵薄雾,雾中光影流转。他只觉眼前一花,河边衰草枯杨的场景已是和风煦暖的春日。

此时河边是一妙龄女子,临风而立,衣袂飘飘。身姿曼妙,容颜如玉。

女子回眸际,但见眉似远山,青丝扰扰,丹唇皓齿,华茂春松。

他惊得说不出话来,手指颤抖着指向她,又指向方才老妇坐过的地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僧指向女子问他:“你可爱她?”

良久,他默然。

老僧再次伸手拂过,眼前空空如也。

“所有身后事,其实都是不真实的存在,就连前一刻的你,都不过是你此时心中的幻影,所谓执念,它们不过是你握在手心的风,存在与虚无,在你一念之间。你可明白!”

老僧接着说:“你看那天空中飘过的肥皂泡,前一个破灭和后一个破灭有何分别?你看那世间的人,前一个离去和后一个离去有何分别?你看那如丝如缕的爱恨情仇、痴嗔怨憎……皆不过是尘埃中的幻花一朵,归于寂灭与虚无。”

他静静听着老僧的话,喃喃自语:“所有身后,原只是幻花一朵!”

老僧面带微笑,颔首。

他终究是明白了。

老僧幻化成影,最后消逝。

他呆呆看着虚空,旷野的风吹过,远处云蒸霞蔚。

他笑一笑。他本就是一团虚幻之影。

那抹影在虚空中渐渐变淡,似一团晨雾,在风里,在无垠的天底,渐渐消弭形迹,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仿佛一阵风,仿佛那里本来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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