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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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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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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本心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题记

1、山中苦李

太阳西斜,屋影被拉抻到禾场的一角,风从远野漫过来,带着低低的喧嚣。觅食的鸡,闲睡的猫,片刻骚动,又归于宁静。

老妪佝偻身子似一张腐朽的弓,将要踣地,被一根竹杖苦苦支撑。

孩子们的吵闹声,在风声消歇过后,很突兀。老妪耳背,她听不见,于是大声呵斥。但孩子们并不理会。

老妪叹口气,走进屋,门角墙根一只半人高瓦瓮,瓮口压着一只装满谷糠的布袋,小心揭开瓮口,一阵浓郁的带着发酵味道的甜香散发出来。老妪向着瓮口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去,掏出一把黄澄澄的野李。来到门外,一人一颗李,喧闹的孩子们安静下来。

风吹过禾场草垛,吃过野李的孩子开始在草垛那里躲猫猫。

野李随处可见。在河沟放牛,头顶的里咕噜,一仰头,满树野李。想要寻一根葛藤捆柴,向着树缝子一伸手,眼前好大一树野李。走在路上,起兴追一只红蜻蜓,蜻蜓飞上枝梢,是满满登登一树野李。

哪里都会与一树野李不期而遇。想起史上那个叫王戎的人,那王戎一副聪明模样,对着一群小伙伴指着路边那一树李子:“这李子是苦的!”

他说的没错,这树上李是苦的!

在山中走着,饥渴袭来,仰头忽见路边树上野李,停下脚步。

那个人和那树李,不期邂逅山野,彼此注目,犹当年骑马倚斜桥的风流客,但见满楼红袖招。

沉浸在美好想象,摘下一颗野李,入口瞬间,酸涩似一道黑色闪电,在舌尖炸裂,瞬间袭遍四肢百骸。

没人轻易忘却野李酸涩的痛楚。所有青涩在村人眼里,都能在时间里被重新酝酿。

无法鲜食的野李,要经过慢慢发酵,才能将涩劲酿化成醇厚的甜。仿佛平淡的生活,历经时光的沉淀,渐渐饱满丰盈。

村人尝试了许多熟化野李的方法,比如成筐堆放在角落,任其自然发酵。比如给野李喷上酒水,以加快野李糖化。

最好的方法就是将野李埋入谷糠,装入瓦瓮。剩下的便是托付给时间,那静静等候的人,仿佛能透过瓦罐,窥见正在悄然发生的神奇变化——野李的酸涩仿佛残冬的冰,在阳光下渐渐消融,果肉变软,醇香弥散。

记忆里,湾子郭老太那只屋角的瓦瓮里,总有吃不完的李子,澄黄透亮的李子,牙尖轻轻咬出一孔,一吸,饱满的汁液瞬间溢满齿颊,软糯绵甜心口回漾。

想必那位王戎会大吃一惊,以他的聪明断想不出人们竟能将苦涩的野李,化腐朽为神奇。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野李的发酵成熟是一个漫长等待的过程,非有十足耐性,等不到圆满甜美。它很考验人的意志与决心。

偏这世间执著耐心者寡,所以成大事者亦廖廖。人知久久为功,却蹈急于求成。不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沉淀心性,总想寻一条捷径抵达终点。就比村人之于野李,渴望甘甜滋味,又不愿忍受漫长等待。他们怎知,那些不经意的等待,恰似时光绕不过的曲折,是生命的修行。

正如郭老太屋角的瓦瓮,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默默将苦涩酿成了唇齿间的甘醇。

终归是麻烦,人们对野李的态度很敷衍。走在野李树下,那么多野李,那就摘一点吧。摘回去贮存任其成熟,不熟也没关系。吃不吃也没关系。甚至,他们认为,这世间,有没有野李这东西,同样没关系。

对野李的歧视始于那位王戎,即村人亦轻慢之。

忽一年,村小卖部大量收购野李干。

人们争相上山采摘。一时间家家户户屋内都堆满野李,禾场上支起大簸小箕,上面晾晒着才出蒸笼的野李。整个村庄都弥漫着淡淡的酸甜,晾干的野李竟有了小卖部柜台里的蜜饯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就想尝一口。

偷偷尝过,未免大失所望,除了酸,别的味道一概没有。

小卖部收野李干做什么呢?掌柜说外地药商收购。

原来野李竟是一味中药!

村里中医说,野李干清肝泻热,平肝降压,其酸入肝经,能辅助清泻肝火,缓解因肝火旺导致的头晕头痛、目赤肿痛等不适。又能利水消肿,缓解湿热,帮助减轻体内水湿积聚。此外还能润肠通便改善肠燥。

不成想这弃之道边的野果,竟有不为人知的诸般好处。

湾子的陈太婆头上生一痈疽,去村中药铺抓药,我们这才留意到她的中药里就有野李干。

老中医很得意,我这方子配伍用野李干、芦根、麦冬、淡竹叶。野李干生津止渴,芦根、麦冬清热养阴,淡竹叶清暑热,正适合暑热痈疽之症。

他感慨道,野李这东西在我们眼里,不过就是入不得口的野果,有谁想到它却是一味良药?

老中医的话让我想起这世间万物,莫不如是。譬若那买椟之还珠者,明珠本是连城至宝,竟被弃之不顾;又似那深山古木,于村妇不过是取火之薪,于匠人却是栋梁之材。那上古陶器,凡夫手里不过土鸡瓦狗,而史家眼里却为稀世之珍。人不相识,则明珠暗投。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世间多少看似平凡的存在,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只待懂它之人拂去尘埃,方能显其本真价值。就像这野李子,在乡野不过酸涩难咽之物,在医者却能配伍成方,解人病痛。

野李子并未因之一味药的身价而受人瞩目,人用其功,不用草芥。

山中随处可见的野李,或许仅仅就藏身中医药柜,无人注目。

它们随野风浮云在山野间自在生长,人不知而不愠。或许在某个黄昏,被采药人偶然遇见,然后它便以这样朴素的方式,成为一味药。

其实我知道,曾经的野李早经遗之在草泽了。

我只能感慨。野李这山野之物,终究要“遗之在草泽”。在我心里,它是一树果,也是一味药。可慰饥腹,可疗沉疴。

那位自以为聪明的王戎不知道的是,他不屑一顾的路边李,却是一味药。

在一树野果面前,聪明其实很肤浅。

2、野有榖

诗云:爰有树檀,其下维榖。榖即构,这是我所知道的关于构的最早文字痕迹。

搬新屋后,母亲在屋前种起一溜构树。

村里家家房前屋后都种构树。构树叶猪爱吃,省去野外挖猪草的大半辛苦。构树易种,沾土就活。荒坡上的构树,地下盘根错节极难清除,即刀砍火烧亦无济于事,来年坡上又是一番新绿。

墙缝里、石堆旁,都可能冒出一株构树苗,倔强地探出头来,仿佛在宣告它无处不在的生机。

种下的构树,不过一两年,便长成大树。枝叶覆盖半个禾场,树下浓荫庶地,野风如织,田间归来的人,带着满身疲惫,坐在树荫下歇脚。头顶缀满枝头的橙红小球果,似盏盏小灯笼,啄食的鸟雀在喧嚣。

风过处,枝叶摇撼,几颗构树果“噼啪”掉落地上。

树下人抽着烟,很惬意。

喂猪喂鸡,便随手从门前树上捋下构叶。多么方便!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隔河对过的那户人家。屋前菜地,靠村路一侧用槿木围起篱笆。槿木开满蓝紫色的花,蜂缠蝶绕很热闹。菜地临河一侧,种下一溜构树,生得蓊葱碧郁枝叶芃芃,绿荫覆满半边河,树底野风逐影,云水悠悠。

我们趴在水边,看自己的影映在另一片天上,另一片天上的树林遮住我们的影。

直到鼻息里有呛人的炊烟味道,直到晚来的风搅碎树影的沉静,才发现夕阳已越过村河,去往山的那边。

那户人家又在一溜构树间种桃,浓绿与香艳交织,风过处落英缤纷,竟有“尽日桃花逐流水”的幽情。

那户人家后来搬去外地,房子被下湾另一户人家盘下,老主人在里面守着产业,未已那老主人去世,主人子接手屋子,连着几天,将老主人存下的一堆杂七杂八,堆在禾场付之一炬。

又数日,我从河边过,河面光秃秃一片。那片构林竟被悉数锯倒,枝干塞满半边河道。伫立良久,看着荒芜的河水,只有遗憾和叹息。

总想起母亲坐在后院那只大木盆前剁猪草的情景。手中刀在起落,青绿的构叶沿盆中堆叠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青涩味道。

人们还知道构树另外用途:构树汁液有清热、解毒、止痒、敛疮的功效。

邻居陈先生通晓中医,村人有皮肤疮疡、湿疹、皮炎的,按陈先生之法,用新鲜构树汁液直接涂抹于患处,有奇效。寻常蚊虫叮咬,以汁液涂抹可快速缓解痒痛。

小时候的我,额角生一癣,奇痒,母亲取构树汁液涂患处,初刺痛,然痒立止。不过旬日,患处痊愈,未已完好如初。

在那些医家眼里,这些未经验证的民间经验,不值一哂。但在我们眼里,那年月村人头痛脑热,痈疽癣疮,全赖这些小偏方。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这些不入医家法眼的小方子救难一方。

时常见村里中医在自家门前构树下捡拾成熟构树果,取其子实,晾晒后收进他那摆在医案正后的药柜,这便是楮实子。层层叠叠的药格上挂着吞口兽铜环,上面贴着标签。中医拉开一个药格,铜环发出叮当,又拉开一个药格,铜环又发出叮当。很悦耳。

村里五福爷爷,一个人总在禾场的树下,弯着腰捡拾那些掉落地上的果实。他得了一种怪病,腹胀如鼓却不得排泄。常年吃中药,久之,就连抓药的钱也溱不出来,医生遂写一偏方,嘱以楮实子煎水代茶饮。

遗憾的是,五福爷爷不堪病痛折磨,终在火塘屋悬梁自尽。

这不是构树的错,也不是医者的错,世间疾患多是人力难违的定数。五福爷爷走后,那棵长在禾场边的构树依旧年年结果,橙红的果实落满一地。只是再没人弯着腰去捡拾了,任凭它们腐烂,融入泥土。

成熟的构树果很诱人,它们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撒落凡间的星子。猪吃,鸟吃,蚂蚁吃,就连蚊蝇也赶来分一杯羹。但村人从来不吃!

我忽发奇想,这些动物都吃的东西,人为何不能吃?

橙红的构果实在太诱人。

初吃构果是一种下意识行为,那种滋味我至今记忆犹新:一丝清甜似绵软的触须沿舌尖蔓延,最后仿佛一朵香甜的花,在舌根处蓬勃绽放。原来这被村人无视的构果,竟藏着如此动人的甘美。

我望着禾场边那依旧繁茂的构树,风中轻摇,仿佛诉说着那些与村庄岁月交织的往事。

多年后,去南方,朋友以众多水果款待,内有杨梅,我久闻其名,但素未谋其面,更不知其味。

看到杨梅的瞬间,惊诧其与我乡构树果竟神乎其肖。那一刻,我想起遥远的村庄,村庄的构树,缀满枝头的构树果。

入口的杨梅酸甜多汁,果肉细腻,可味蕾深处,却始终萦绕着构树果那带着草木清气的绵甜。原来有些味道,早已随着时光的脚步,悄悄在记忆深处扎根。就如此刻,眼前的杨梅与故乡的构树果在记忆中重叠,唤醒我对那段旧时光的深深怀念。

后来,我在一家商超见过一种罐头,玻璃瓶里盛装的颇似我家乡的构树果,我不太相信这种被乡人轻贱的果实能登大雅之堂,摇身一变而为时尚尖货摆在货架上售卖。我甚至以为眼花,将杨梅罐头误认为构树果罐头,但朋友确切告诉我,那就是构树罐头,只不过,货架上的它被称作“楮实子”。

若干年后,我突然看到关于构树的商用推广文案,他们叫它“男人的补肾树”。我村里中医药柜里一味朴素无华的药,竟在一夜间被捧至神坛的高度。可他们嘴里的构树,让我感觉如此陌生!似乎与我村昔年之构树以时间为界,分道扬镳。竟让我有黯然神伤的感慨。

晚年的母亲时常会采摘一些成熟的构树果,将种子洗净晾干,小心装袋收藏。母亲不懂其真实用途,但知道那是一味药。

一味可以解众生疾患之苦的药!

3、后园杜仲

安静的下午。那个瘦猴般只剩一只手的男子悄悄摸进鸡窝,手忙脚乱将鸡蛋塞进裤兜,大腿外侧鼓出一个大包。

他并不满意,两只鸡蛋太少,他必须还要弄点什么,以便换到小卖部柜台里垂涎好久的糖饼。

从杂屋拿出一把镰刀,往裤腰带上一别,偷偷摸摸向屋后溜去。

后园土埂下,两棵海碗粗细的杜仲树,树干上还残留着上一次剥皮的新痕。

瘦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咧开锈迹迹斑斑的门齿,握紧镰刀,对着其中一棵杜仲树的树干斜割下去。树皮裂开一道深口,白色的汁液顺着刀口缓缓渗出。

他双手把着刀头,飞快运刀,顺着树干向下刨。灰白色的树皮从树干上剥落下来。瘦猴匆匆从墙头拽下一截葛藤,将树皮打成一个小捆,四下里瞅瞅,感觉不太稳妥,索性撩开衣襟,将整捆杜仲塞进去,两臂用劲一裹,肚腹便涨出一个硕大的不规则包。

他飞快向坡下狂奔,脚后跟掀起尘土,土坷垃向着身后飞溅。肚腹和裤腿胀起几个大包的瘦猴,活像一个害了痨病的人。紧捂着脏物,又像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王二。

不远的河沿上,那个戴着斗笠的汉子看着狂奔的瘦猴,满脸鄙夷,他知道,瘦猴又从别人屋后偷杜仲了。

几乎每个村都有专事偷这一职业的。豆子熟了偷豆子,柿子熟了偷柿子,杜仲值钱了,他们开始偷杜仲。

村小卖部一年四季敞开收杜仲,几乎供不应求,但村里人家杜仲却少。房前屋后,不过一二棵,多的不过就四五棵。须得时时提防觊觎者,却又防不胜防。

杜仲是村里的硬通货。

要走亲戚了,就去屋后割点杜仲,上小卖部换些糖果糕点什么的。厨房酱油醋盐没了,也去屋后割点杜仲,到小卖部以物易物。

村里中医说杜仲能补肝肾、强筋骨、安胎。

这些实实在在的益处,让村人对杜仲无比珍视。有酒的人家就用杜仲泡酒,没酒的人家就以杜仲煎茶。据说常喝能缓解腰膝酸软。

多年后回老屋,我那睽违既久的小弟,早已被生活的艰辛磨砺掉稚气的面孔,吃饭时,他从桌底掏出一个塑料瓶,里面灌着散篓子,浑浊的酒水里泡着两截杜仲。

看他用粗糙的手倒酒,又小心将酒瓶塞回桌下,我心里无比感慨。愿杜仲酒暂缓他艰苦劳作的疲惫,也愿这杯中酒能让他忘却生活中的不如意吧。

有天我看见邻家请来村里稳婆,几个女人站在天井屋比比划划。邻家女人伸出手腕,稳婆用细线穿针,提起线头,针悬在女人脉腕上晃着圆圈。

稳婆观察着针的摇摆幅度说,这是有啦!

之后每天,那女人要喝一大碗杜仲煎水。

我曾迷恋过杜仲叶子。杜仲叶子撕开,连着一层细密的丝缕,那丝缕银白透亮,我想象那是九天神女织就的轻纱。无数次我摘下叶片,小心翼翼撕开,一片叶子撕完,就再撕一片,看那些绵密银白的丝在指间徐徐拉抻,似琴弦轻轻拨动,我仿佛听见风中的轻音掠过耳畔,在遥远深野回响。

更多时候,杜仲树在村人的生活里,像一个沉默的“零钱罐”,没盐了?割几块杜仲皮去小卖部换;没油了?还是割几块杜仲皮吧;想吃一块糖饼了,也去后屋割几块杜仲皮。

父母在老屋后栽下好几棵杜仲,想着既能给家里添份贴补,也能在谁有个腰酸背痛时派上用场。

一年,杜仲行情飞涨,众多外地药商前来收购杜仲,杜仲供不应求。药商竟顾不得挑剔,将杜仲整棵树伐倒称斤论两。甚至将树根刨出来,药商也照单全收。

一钱杜仲一钱银,暴利吞噬了人们的理性。

村西头的老王家率先动了手,他家那棵长了近十年的杜仲树被锯倒时,树干在黄昏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宿鸟惊飞,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屑和树汁的腥甜气息。

母亲站在自家杜仲树下,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粗糙的纹路,默不作声。父亲在檐下抽着土烟叶,禁不住苦笑。

自家杜仲砍光了,便打起别家的主意。

村里最大一片杜仲林是水根家的。水根在杜仲林搭了窝棚,日夜看守。但回家吃夜饭工夫,前后门被人用铁丝扭死。

等水根奋力撬开门,提灯赶回林边时,只见月光下,几棵粗壮的杜仲树已被齐根锯断,稍大些的,树皮被剥光。水根蹲在树桩旁,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枝条,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怒吼。

母亲望着自家那几棵侥幸留下的小杜仲,树皮上还留着被人用刀试探过的浅痕,她叹口气,从灶房摸出几根红绳,系在树干上,像是给不会说话的树系上了护身符。

纵如此,也终未能幸免。

那次等母亲追到土埂边时,几棵杜仲树已被人沿根部剥皮。

望着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那棵被剥皮的杜仲树,心疼地用手抚摸着那截白生生的伤口。

父亲听说事情经过,沉默了许久,走到后园,看看那些暮色里渐渐模糊的树影,叹了口气说:“这些人想钱想疯了啊!”

随着家家户户种杜仲,杜仲树在村里开始有泛滥的势头。田埂边、河沟旁,随处可见杜仲树的身影,连往年长着齐腰深茅草的乱石堆里,都被村民们刨开土坑,栽上了拇指粗的杜仲苗。几乎每家有一小片杜仲林,多的更是长满整片山坡。

杜仲不再值钱,也无药商进山收购。

人们对自己的盲目与狂热悔不当初,失望之余,他们将杜仲伐倒当柴烧。随着板栗价格看好,人们便开始将杜仲成片伐倒栽种板栗。

那些曾经被精心呵护的杜仲林,在斧头与锯子的戕伐中迅速消失,成片森白的树桩,像大地裸露的伤疤。

突然有天,湾子里的元儿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杜仲树太高,他想将自己固定在树丫上,以便将树的上半截剧倒,结果意外发生。

那天下午,风在村巷的禾场里低啸着卷起旋风,人们坐在檐下谈论着元儿的死,心有余悸。

元儿家那片长势最好的杜仲林,第二天就被他父亲红着眼砍了个精光,变成劈柴的杜仲树,在院子里堆成小山。

母亲偶尔走上后坡,站在那几棵杜仲树下,望着河对岸成片秃顶的山坡发呆,暮色似雪,覆满她斑白的发梢。

人可以主宰一棵树的生命,人却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一个人和一棵树,是这世界上彼此的参照。

村子里只有我家的杜仲树还年年依旧。

母亲去世了,我家的杜仲还在。父亲去世了,我家的杜仲还在。老屋没有人了,我家的杜仲还在。

它们默默生长在那里,看远方,看遥远的时光。

4、我有萱草可忘忧

黄昏时候,父亲的身影从隔河对岸的霞色里走出来。

他将肩头那棵粗大的栎树掀到柴堆里,抖落身上的草屑,风中弥漫着栎树木质酸涩的味道。

父亲上衣襟里鼓鼓囊囊,他表情神秘地揣紧上衣,示意我们进屋。

回到屋内,父亲洗过手,转身坐到桌旁,从怀里掏出一只塑料袋,瞬间,一阵诱人的香味便飘散出来。

塑料袋里是黄花菜炒鸡蛋,金黄的鸡蛋裹着黄花菜的嫩黄,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平时只有萝卜咸菜的我们,此时眼睛都直了,鼻尖使劲嗅着那诱人的菜香。

我们兄妹早就按捺不住,一人捧着一个粗瓷碗,眼巴巴望着父亲将塑料袋里的菜往盘子里倒,璀璨的黄花菜、金黄的鸡蛋,堆叠在盘中,诱人的色泽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愈发鲜亮。

这盘黄花菜炒鸡蛋于我来说不啻珍馐。看看桌边衣衫褴褛的一家人,不禁感慨,古人说的锦衣玉食,那玉食莫非也不过这般?

父亲小声说:“今天林场改善伙食,好多菜都剩下。我们将剩菜分了。黄花菜是附近人家种的,炒出来就是香。”

门外暮色渐浓,灯火昏暗,墙上人影摇曳,粗瓷碗里热气缓缓升腾,我们大口吞咽着饭菜,顾不上说话,鸡蛋的嫩滑和黄花菜的清香在舌尖交织,那是记忆里最难忘的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满足。

“黄花菜其实是一味药!”陈先生端着碗踱到我家禾场,看着墙缝里长出的黄花菜,“这东西能清热利尿、安神解郁。”

我家宅基曾是村里的黄花菜地,地下还残留着黄花菜的宿根。每至春来,黄花菜的嫩芽破土而出,门前禾场边,屋后地坡上,甚至就在檐脚下的石缝里,都有黄花菜的身影。

它们似被遗忘的生灵,在这片由繁荣化为废墟的泥土上再度萌发。在悄悄掠过的野风里,在匆匆走过的脚步里,悄然生长。它嫩黄的芽尖顶着露珠,叶片在风中渐渐丰满厚实。

忽然那一天,扛着锄头走过檐下墙隅,或屋后坡地,匆匆一瞥里,惊讶住了,那葳蕤葱绿的叶瓣里,挺拔的花茎,缀满丰盈的花苞。那嫩绿微黄的骨朵,含苞带露娇艳欲滴,我见犹怜。

想起《世说新语》,蔡邕在曹娥碑上留下的“黄绢幼妇”这四字,这初开的黄花,岂非正是才始出阁的“黄娟幼妇”?怎又当不起蔡邕内心深处的“绝妙”二字?

俯身轻轻拨开叶片,指尖拂过花苞,仿佛触到那深埋时光深处的暖香,那飘摇女子的万种风情。

赶着牛碾场,挑着水走过,坐在石磙上喝一碗玉米粥,在禾场的乌桕树下听风,看看那墙隅、那后坡上的黄花,想起“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就仿佛看见那邻家初长的女子。忽然就有了许多遐想和期待,感觉那看不见的远方,蘅芷芳菲,有美人兮,宛在水中央。

最是野风起时,耳畔万壑奔腾,落木萧萧。风过处,坡地上花苞轻颤,仿佛那轻云蔽月的女子此刻面向窅窅深野,那深野里的林木灌丛、鸟兽花草,它们是待命出征的浩荡军旅,剑㦸森森,鼓角铮鸣。而那女子是唐诗人李颀笔下的“辽东少妇年十五”,立浩翰之野,抚弦起舞,弦音切切,冷袖凄凄,风云色变,三军泪雨。

或是一场雨后,风自远野漫过坡地,恍惚间,那黄花的瓣尖似少妇鬓边的金钿,在黄昏霞色下蓬勃而灿烂。我站在屋檐下,聆听远野呐喊,看坡上黄花衣袂飘飘。

秋蛩在草间低吟,几只山雀无声掠过禾场边的乌桕树梢,一片落叶在风中跌进暮色。那些待放的花苞在墙缝、在坡地轻舞,似将在苍茫天地间,与万壑之草木共赴远古那波澜壮阔的战场。

母亲有时会从灶间走出,到檐下的墙阶边,或屋后坡地旁,看看那些盛放的花,尔后又习惯性眺望远处村路的方向。

走过的人,在一棵花或是另一棵花前停下脚步,任极幽级细的芬芳沁入心脾。之后又匆匆离去。甚至一只鸡,一只闲逛的狗,也会在花前发呆片刻。

世间万物心中之美好,或许本就一脉相通。

黄花开得零零落落,便零零落落摘下来。手心里握着清晨带露的黄花,仿佛指间盈盈一握的女子,不觉怜惜感慨。

采摘的黄花,焯水后晒干,无论清炒还是煮汤,都带着一股山野的清甜。那年月,黄花菜家家户有,但都不多。留以待客来或逢年节之用。弥足珍贵。

我家有两个特别的枕头:一个荞麦壳枕、一个干黄花枕。

那只塞了干黄花的枕头据说可以让哭闹的孩子睡得安然踏实。

古人云:合欢蠲愤,萱草忘忧。这忘忧之萱草,其实就是黄花菜。《本草纲目》载,黄花或曰萱草,安五脏,令人好欢乐,无忧,轻身明目。又有清热利湿、止血消肿之功效。

邻家父哮喘,郎中开的药方里就有萱草一味。时常有浓烈的中药味飘过来,那粗砺的苦涩里,隐隐夹杂着一丝丝清甜,想来那便是黄花的味道。仿佛这苦难深处,尚有渺渺之希望。那漆黑深处,终能窥见一丝光亮。

有天,村里四元娘跟外地窑匠跑了。哭着追了几座山,最后蓬头垢面归来的四元站在禾场发呆。易老太从厨房端出一碗饭菜递给他。

吃吧吃吧,吃饱了就忘了。

四元端着碗在石磙上蹲下来,一整天粒米未进的他开始狼吞虎咽。那一碗玉米粥,上面堆着干黄花菜和雪里蕻咸菜。

易老太说,这是今年子晒的新黄花菜,我还预备拿些给你娘。她连连叹着气,吃吧吃吧,吃饱了就什么也不想了。

吃饱的四元,表情突然放松,脸上的饥馑之色也没了。

想来那黄花菜使人忘忧,也疗愈着苦难的心。

多年后,和友人聚餐,桌上有木须肉这道菜,尝一口,很索然。里面的黄花菜全然不是我记忆深处的味道了。

记忆里,时时浮现这样的情景——

那个遥远的黄昏,暮雨如织,瓦脊上“噼啪”作响。

大门内的餐桌上,一豆灯,数只碗碟。

主客围桌而坐。主妇在厨间忙碌。

风忽来,灯火飘摇。

主人向客人劝酒,喝一点吧,再喝一点。

客人谦让,喝不得了,喝不得了。

主人再劝,那您多吃菜,别客气啦。

主妇从厨间走来,手中的盘子热气腾腾。

客人道,您也别忙啦,过来一起吃吧。

主妇微笑,您吃得这么少,是菜不合您胃口么?

客人急忙摆手,哪里的话,菜做得太香了。说着便夹了一大筷黄花菜炒鸡蛋,连声道,比城里馆子的味道还香。

主妇脸上洋溢着开心的微笑。

主人笑着又给客人满上一杯酒。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

风将门推开半边,灯光洒进门外的黑暗。

檐阶下的墙缝,一株黄花悄然立在夜雨深处,风吹撼着它的花苞,那抹翠绿的影倔强挺立着。它们顶着细小的雨珠,在昏暗中透着淡淡光晕。

多年后,我坐在同样的暮色深处,努力睁大眼睛,向黑暗里探看。那一豆灯,那灯下餐桌旁的人,那微笑的主妇,那檐阶墙缝下的花……

全然不见了。

5、采苋持作羹

火毒的日头炙烤着远野。路旁的梭梭草和狗尾巴被晒得耷拉下去,远处河塘烂泥咸湿的味道在热风里飘来,田埂上的野慈姑和野豌豆,叶尖焦黄,似要着起来。

山脚旱坡地,人走过,脚下腾起烟尘。那些还带着些许绿色的杂草和庄稼,此刻在炎炎烈日下苦苦挣扎。

地里头戴竹笠或草帽的孩子,臂挎竹蓝,手握铁铲,目光贴近地面,在低头寻找。

汗水湿透脖颈,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和草屑。

看,这里一大片,全是马齿苋!一个男孩惊喜的声音,他找到宝了!

我这里也有,好肥的马齿苋!一个女孩蹲下身,小铲轻轻铲起这棵马齿苋,那肥厚的肉质茎叶带着泥土的潮气,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

他们顾不上擦额角的汗,在旱坡地里继续搜寻。小铲刨挖泥土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坡地格外清晰。

马齿苋在小竹蓝里堆叠,渐渐溢出来。

他们走在荒芜的野地里,他们走在火毒的日头下,他们脸上的笑比头顶的烈日还要耀眼。

但他们高兴,那小小竹蓝里,是满载而归的幸福。

那个黄昏,父亲吃着桌上的马齿苋,将杯中浑浊的苞谷酒一口喝干。

这东西最不怕太阳,多大的太阳都奈何不了它!父亲放下筷子,向我们讲述那场远古灾难的情景。

帝俊与羲和生十子,这十子便是十个太阳。十个太阳肆虐天下,大地皲裂,河流干涸,庄稼枯萎,无数生灵被肆虐的太阳烤死,民不聊生。有后羿者,不忍见万物遭此劫难。立苍茫大野,引弓射天,弓如霹雳,箭破九天。射落九日,最后一个太阳仓惶逃遁。这一逃,后羿怎么也找不见,寻遍江河湖海,窥探过去未来,竟杳无踪迹。

话说羿射九日,一日遁逃,天地尽黑,人们纷纷请求后羿留下最后一个太阳,以照亮人间。

后羿望着陷入黑暗的世界,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万物生长离不开太阳,若从此永无天日,世间同样会陷入绝境。于是他收起长弓,对天朗声道:“我知你并非有意为祸人间,但从此后,定要按时起落,滋养万物,造福众生。”

话音刚落,天边便泛起一丝曙光,一轮红日缓缓升上天空。

你们猜这颗太阳藏在何处?

我们猜不出。

父亲咀嚼着马齿苋,揭开谜底:它藏在马齿苋下面!

后羿想不到,诸天神仙怕也想不到。

我们更是想不到,这匍伏深野的小小马齿苋,竟藏下昊天一轮大日。

那一刻,我对这小小马齿苋内心升起敬仰与崇拜。阳光普照大地,但一颗小小马齿苋,却能庇佑整个天空!

马齿苋有恩于太阳,是以太阳绝不肯伤马齿苋分毫。太阳越大,马齿苋倒生得愈旺盛。

父亲说着,又夹起一筷子马齿苋,慢慢咀嚼着,仿佛在品尝那古老传说中苍茫与无限遥远的味道。

和其它野菜一样,马齿苋对生存环境不挑剔也无从挑剔。

田埂边、石缝里、墙角下,只要有一寸薄土,它便能扎下根去,即便在干硬村路上,也总能见到它肥厚的叶片紧贴着地面,倔强生长着。

村人多不食马齿苋。他们认为马齿苋是喂猪的。

马齿苋看似到处有,实则采挖甚麻烦,走了很多路,寻了很多坡地,扯了一竹篓猪草,猪草里混着马齿苋——没人刻意为吃马齿苋而挖马齿苋,独我家除外。

而且新鲜马齿苋炒食会有一股特别的酸味,这让许多人并不太能接受马齿苋的味道。

多年后,我读汪曾祺《故乡的食物》,有提过马齿苋,几乎一笔带过。里面写到用晾干的马齿苋包包子,有淡淡酸味。想来他是不太知道新鲜马齿苋的味道的,极酸!

村人吃马齿苋,是将马齿苋当成一味草药来服用的。

肠胃不好的,特别是痢疾患者,他们会采鲜马齿苋煮汤服用,或是用马齿苋煎水代茶饮,据说有奇效。比村中医铺开的方子还见效。

中药铺的方子配伍多至好几味药,那是要花钱的。倒不如随便去坡地挖一篓马齿苋,炒食或煎汤服用,省钱又好得快!

村里不乏通晓歧黄之术者,小疾小患村民自己用草药即可痊愈。

不同别家,母亲每次从坡地回来,竹篓里的猪草总比别家多些马齿苋的身影。母亲将马齿苋仔细挑出洗净,或清炒或凉拌。清炒简单,热油下锅,蒜末爆香,加入马齿苋快速翻炒即可。凉拌时,先将马齿苋焯烫片刻,捞出过凉,挤干,切小段,拌盐即食。倘能再拌上蒜泥、淋上香油,那清爽的口感和醇香,能让人多吃两碗饭。

马齿苋成了我家餐桌上难得的美食。

一次有远客来。可是家里竟一时凑不齐几盘菜上桌。我灵机一动,想起前一天从坡地挖来的马齿苋,细细切碎,拌上玉米面,以油盐炒成菜疙瘩,父亲和客人居然吃得非常满意。

我为自己的独创很得意。后来明白,面粉能有效中和马齿苋的酸味,更其突出马齿苋的独特风味。

从那以后,马齿苋在我家的吃法便多了起来。清炒、凉拌、或做成菜饼。小小的马齿苋,让我家餐桌变得丰盈充实。

夏日傍晚,一碗清炒或凉拌马齿苋端上桌,翠绿的叶、紫红的蔓,让劳累的我们舌尖上多了许多遐想。

或许是常吃马齿苋的缘故,每次饭后,我们便从水缸舀起一瓢生水狂饮,但从不闹肚子。

真实说,马齿苋的味道并不待见于舌尖,那种酸涩的味道很多人从直觉上不愿接受,但偏偏被我喜欢。我后来明白,人的感受并非纯粹单一,它源自两方面:身体感受和精神感受。就比苦瓜这东西吧,相信没有人会真实喜欢苦味,但当人们认识到苦瓜的苦具有清热、明目、解毒的功效时,苦在人心里便成为有益的价值,这种价值认知便掺杂到身体感受里,让人觉得苦瓜的苦别有风味,并不断自我暗示,于是被接受,甚至被贴上美味的标签。马齿苋亦如是!马齿苋清热利尿诸般好处,这种认知左右着我的舌尖,马齿苋的酸涩于我来说,成为一种别样的味觉体验。

这世间,最完美的体验是灵与肉的高度重和。

待到夏末秋初,马齿苋开出细碎的黄花,点点散布在叶间,仿佛无数眼睛,它们在静默审视这个世界。

汪曾祺写到马齿苋的花,最大的乐趣便是捉一只哑巴知了,将马齿苋花套在哑巴知了的眼睛上。他怎么套上去的?我没试过,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

开花的马齿苋开始变老,马齿苋变老的时候,几乎所有野菜也都开始老了。挖不到野菜的我们,连开花的马齿苋一并采挖。变老的马齿苋依旧脆嫩,筷尖上的炒马齿苋,带着花叶,一古脑咀嚼吞咽下肚。

父亲说,别小看马齿苋这东西,可在别的地方却金贵。他讲了一则关于马齿苋的轶事。

民国时某地大旱,当局委一大员赴某地赈灾。官员抵达灾区赈灾毕,当地一豪绅人家给官员饯行,席间珍馐罗列,山珍海味无所不有,那气势可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席间豪绅人家热情劝酒,官员却紧锁眉头,暗忖:“此地遭此大旱,百姓颗粒无收,食不果腹,我若在此享用佳肴,传闻出去岂非让时人诟病?”面对那一桌鸡鸭鱼肉不肯下箸。

突然这官员发现层叠罗列的珍馐间,竟有一盘马齿苋,心想这等野菜怎混迹在满桌肴馔里?颇不解。转念一想,也罢,就吃它了!

那豪绅见官员别的菜一概不动,只专注于那盘马齿苋,欲言又止。官员只道自己做了一回艰苦朴素的表率,饭毕还慷慨陈词告诫众人:“百姓如今食不果腹,我辈岂能忘本?这马齿苋虽贱,却能救人性命,比之满桌珍馐,更显珍贵。”

众皆讶然。直到临上车时,随从才悄悄告诉该大员:“你一个人把别人席上最贵的那盘菜吃掉了!”

官员始茫然复了然,这最贵的一盘菜竟是那盘马齿苋!原来这地方马齿苋本不常见,又逢灾年,就更难得。官员禁不住感慨,吾乡之草芥或是他乡之珠玑。

马齿苋是药,却终究救不了水火中的王朝。

我想起德国作家席勒,在其剧作《强盗》引用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的那句:药不治者,铁治之;铁不治者,火治之。

那些昨日之朝堂,禽兽食䘵,朽木为官,贪污成性,腐败横行,民不聊生,岁有饥馑,野菜充饥尚不得果腹,致道有饿殍,此等境况,民不畏死,揭杆而起,细数历朝,莫不如此。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民不得申其愤,则又将有后羿引弓射天,箭破九天。

多年后,我走过某处菜市场,看到有卖马齿苋,扎成一小捆一小捆。偶有人询问过便走开,想来对大多数人来说,马齿苋终究很陌生而小众,无人愿意尝试。熟人告诉我,现在市场上的马齿苋其实大多是栽种的,味寡淡,远不如野生马齿苋味道的厚重。

我脑海中浮现多年前的那个场景:我趴在桌边看父亲喝酒,桌上一盘蒜泥豌豆,一盘凉拌马齿苋。风吹过厨房,又从大门穿过,夕阳将屋角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门前禾场下的田埂上。

想起遥远的村庄,村庄里的老屋,老屋后的坡地,那时或已荒草离离,但那些马齿苋,它们一定还如久远的从前,默默生长在那片荒凉深野。

6、唤醒时光的蒲公英

农历二月。

山风裹着寒意,刮过光秃的树梢。山谷深处的残雪还未完全消融,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顺着鞋底直往上钻。

断流了整个冬天的村河,在背风的石缝里、墙角边,冒出星星点点的绿。

初生的拉拉秧、白茅草、接骨草畏缩着从泥土里钻出来。颤微的紫云英,瘦弱的荠菜,刚抽出嫩芽的蒲公英,它们似长夜睡醒的婴儿,张开惺忪的眼睑,张望空旷的远野。

沟畔,一树樱花等不及风的号角,竟自开得蓬勃。粉白的花瓣在料峭风里轻轻摇曳,淡淡幽香开始温暖这片萧瑟的山野。

我们挎着竹篮,沿着河岸边的沟谷缓缓走着,目光在那些冒尖的绿意间仔细搜寻,时不时弯下腰,用手指拨开枯草。青绿的荠菜幼芽,可以凉拌或是包春卷。又一抹青绿的幼芽,是蒲公英,叶子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小心着连根带叶一并挖出来。

在这棵蔳公英幼芽旁,还有一棵去年冬天残留下来的蒲公英,越过寒冬的它,像呵护蒲公英幼苗的老者,早已走到生命的尽处。枯黄的茎秆上,褐色的绒毛球依旧保持着蓬松的姿态,那绒毛朵儿里,隐隐还停着去岁的风,似未及退尽的潮水。我仿佛听见它的呼啸,正掠过旧年的旷野。

悄悄蹲下身,轻轻摘下那枚绒球,初春的风吹过眼角的睫毛,一半轻寒,一半微暖。微微闭上眼,手中绒毛球对着阳光,那些绒朵开始闪射五彩的光晕。轻轻吹一口气,那纤细的白色伞朵儿悠悠升起,向着高天,向着河对岸的田埂,向着更远处的深野,渐渐消逝在视野。

一个穿着皱皱巴巴洗得发白上衣的男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他们握着小铲,胳膊肘里挎着小竹蓝,向着蒲公英飞去的方向奔跑欢呼。他们期待有一天,蒲公英能去的远方,他们也一定能去。

那片渐渐苏醒的泥土上,蒲公英在生长,他们在生长。

《诗》云:自伯之东,首如飞蓬。那飞散的蒲公英,它们带着远古淡淡忧伤,带着不曾泯灭的希望与梦想,穿越时光长河悠悠飘过我们头顶的天空,向着未知的深野。最后,它们落向脚下沉睡的泥土,生根、发芽、开花。

多么鲜嫩的蒲公英啊!小心洗净,连着根也不丢弃,整棵焯水,动作要快,疱厨行当里说的飞水,用来形容初春蒲公英的焯水如此形象!如果有麻油就淋上麻油,如果没有,就油盐拌一下,这道菜就极好。是可以做下酒菜的!

中医说蒲公英抗菌抗炎、利尿与保护泌尿系统、保肝利胆。这些种种对村人来说陌生且繁琐。他们只知道,蒲公英是一味草药,这味草药对他们身体来说有诸般益处,就够了。

蒲公英茶清热解毒、清肿散结。村人挖蒲公英,取根晾晒,多为泡茶饮。

母亲会将挖来的蒲公英根仔细洗净,在屋檐下风干,密封收存,入伏后,天气渐渐炎热,微带苦味的蒲公英茶能散郁解热,令人神清气爽。

村里老中医说,蒲公英全草功效几乎完全一样。所以蒲公英叶也不浪费,老的喂猪,嫩者炒食和凉拌皆宜。

一棵完整的蒲公英几乎没有浪费。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些不起眼的野草便成了家中常备的“良药”。

咽喉肿痛,就泡一碗蒲公英茶喝吧。入伏生疖子,鲜蒲公英捣烂敷患处,再喝上一碗蒲公英茶,内服外敷。就连孩子们偶感风寒,也喝蒲公英茶,一天两天,慢慢就好了。

记忆里,那个头生痈疽的王老太,总在山脚的坡地挖蒲公英。至今想来那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了。王老太早已不在,只不知那坡地的蒲公英可曾疗愈昔年王老太的痼疾?不得而知了。

听说北方人爱吃婆婆丁,犹以东北人的婆婆丁蘸酱有名,婆婆丁是什么?我很好奇。后来知道他们说的婆婆丁就是我乡之蒲公英。

那一刻,记忆仿佛被瞬间拉回旧时村庄的坡地,那个弯腰挖蒲公英的背影模糊又清晰,仿佛遥远,仿佛昨日。只不知东北的婆婆丁蘸酱,是否也带着一丝故乡蒲公英的淡淡苦涩,是否也藏着村庄昔年岁月的琐碎故事。

常记起我那个木讷的同事,他女人总挎着满满一竹蓝蒲公英从田梗走过。我问他,蒲公英好吃吗?同事看着忙碌的女人,满脸欢喜,连连说好吃!

有天女人忽不辞而别。我看他独自坐在楼下表情落寞地吸烟。地上有残留的蒲公英叶子。

又不久,他兴奋告诉我,女人又回来了。晚上他们吃火锅,女人还挖了蒲公英。

蒲英真的好吃吗?

好吃,好吃!烟熏过他的面颊,他眼睛笑成一道缝。

我确信,他尝到了蒲公英的美好味道!

多年后的那个清明,回老屋给母亲上坟毕,陪父亲后院小坐,父亲说起这两年身体不济,菜种得少,后园几近荒芜,但蒲公英却生得多。

我来到后园,荒废的菜畦里,草多,蒲公英也多,

成片蒲公英顶着嫩黄的小花,星星点点散在荒草间,似坡地上撒落的细碎光斑。野风吹,草低偎,花絮轻轻飞。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当年在坡地挖蒲公英的母亲,挖蒲公英的我们,蒲公英的绒朵儿从我们掌心升起,向着远方,也落向这片坡地,在岁月里悄悄生根,一年又一年,继续守着老屋,也守着脚下这片泥土。

那个黄昏,我独自在老屋荒芜的后园挖蒲公英,连根带花,满满一蓝。若还是当年,若母亲还在,她该多么开心呢?

父亲坐在屋檐下,表情沉默。他或许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许他也同我一样,想起久远的过去时光。

那天晚饭,我们吃着蒲公英,屋外暮色渐起,野风吹起天边闪耀的星子,父亲的身影在暮色里愈模糊起来,我看看桌对面的方向,黑暗淹没了他的影,但我知道他在那里,恍忽间,我感觉他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向着脚下的泥土沉落下去——我知道,不久之后,他终会回到泥土,他或许会成为一粒种子,一粒随风撒落在泥土上的蒲公英种子,在来年的风里,长成一棵蒲公英的形态。

我还知道,在远野千千万万蒲公英里,一定也有一棵属于母亲。因为她也成为一粒蒲公英种子,撒落在泥土,长成一棵蒲公英的样子。

而一粒随风远去的蒲公英种子,正如终有一天离开故土、离开老屋的我们。

忽然明白,有些植物,譬如蒲公英,它们早已不是平凡的草木,它们是岁月的见证,是生命中记忆的溯流。它们以草木的形态,一年一年,向着风、向着泥土、向着远天、向着所有过往人间,默默讲述着那些未曾流传也注定不会流传的故事。

时光太久,村庄太远,它们只是偶尔浮现在漂泊的梦里。

有天,我突然在市场上看见它的身影。农妇们将蒲公英扎成小捆出售。那些蒲公英叶片肥大,根细而短。我知道那其实是人工种植。朋友们告诉我,这种蒲公英远没有野生的长足滋味。

偶尔也会遇到有野生蒲公英售卖,残花败叶的样子。卖蒲公英的人说这个只是泡茶喝的。如此看来,他们一定也不知道,蒲公英其实是餐桌上难得的美味。他们哪里知道呢?

我曾在朋友处吃过一次蒲公英。当地人称之为“苦菜”。吃法讲究而繁琐,将蒲公英的嫩叶摘下,清水反复淘洗,焯水去涩味,捞出挤干,切碎,拌上蒜泥、香醋和辣椒油。吃过,颇失望,全无野生野长的味道。

我老屋的蒲公英,带着淡淡微苦,带着野风带着山中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在舌尖,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和神经里自由徜徉。

我想念老屋,想念老屋的蒲公英。

我想念那个早春的山野,下过雨,山路又被山风吹干。

路上走着,眸光看见不远处的坡地,这里一蓬,那里一棵,蒲公英在枯黄的草棵间探出星星点点的嫩绿,叶尖儿还带着昨夜的雨珠,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颤动。

带着惊喜,紧张而局促,弯下腰用铲子沿着根部缓缓切入土中,如此轻,似怕惊扰了沉睡的泥土。怕惊扰了这沉睡泥土上的蒲公英。

指尖触碰到那稚嫩的叶,瞬间,一丝微弱的温暖从叶脉里流淌出来,仿佛这小小的生命要将季节从冰冷的泥土下唤醒。

它也唤醒了时光的记忆:那风、那雨、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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