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感觉,一束光从遥远处来,像一阵温暖的风,静悄悄穿过我的身体,向着远方。
一、两个老头,时光里的残影
很遥远的那个黄昏,我坐在禾场的石磙上,看着屋门前正低头忙碌的老者。那老者膝上垫着磨得油光闪亮的粗帆布,手中蔑刀紧贴着膝上的竹丝,锋芒所向摧枯拉朽,雪白的竹絮从老者指缝间冒出,似繁花盛开。
老者紧噘嘴角,目光专注,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将那些岁月的沟壑染成金色。竹篾的碎屑在余晖中飞舞,他的动作娴熟而沉稳,仿佛不是在劈竹,而是在演绎着奇技淫巧。多年后我脑海里回想这一幕时,便会不自觉想起《弹歌》里的:断竹,续竹,飞土,逐宍。多么神奇!
黄昏的屋前那么安静,鸡鸭早已进笼,耳畔蔑刀划过竹节的声响,仿佛在撕开暮色残影,很快,那些被蔑刀划开的裂隙又被愈来愈深的幽暗弥合。
湾子的灯亮起时,远野的风来了。风穿过村巷,穿过湾子那一溜屋脊,暮色在风里涌起潮汐,后屋脊上最后一缕炊烟在风中消散,风里夹杂着柴火的气息、饭菜的香味。远处村巷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连同大门转动的嘶哑声。
晚饭早已做好,母亲来门前招呼好几遍,请李蔑匠进屋吃饭。老头子很倔强,一定要趁着天色赶工时。我家请李蔑匠编簸箕和背篓,另外还有几样小用具,竹子是我家后园水竹,蔑匠按天收费,为不影响工期,李蔑匠几乎除开吃饭外,一刻不停忙碌着。
我们都知道,他不肯白白浪费主人家的钱,所以绝不肯误工和拖沓。对他来说,要对得住挣的每一分钱,否则于心不安。
老蔑匠的执着让父亲深感不安,哪有忙碌起来连喝口水抽口烟的时间都没有的呢?这样未免显得主人过于算计刻薄。母亲每次请老蔑匠吃饭,老头儿总随口说天还没黑透,还看得见,再忙一会。
连着好几次,母亲只好又让父亲去劝老蔑匠吃饭。
看老蔑匠头上衣服上沾满竹屑飞絮,父亲苦苦相劝,请蔑匠师傅移步我家堂屋吃晚饭。
蔑匠口头应着,手里还在忙碌,青蔑翻飞似绕指柔,娴熟的编织技艺令人叹为观止。李蔑匠手艺好,为人淳朴厚道,从不因手艺而抬高工价。遇到家境困难人家,待工期结束,主人家随便给两个,蔑匠也不嫌少。每当看到主人家捧着成品满意地赞叹时,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就会露出憨厚的笑容。
天色暗沉时分,堂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老蔑匠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活计,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匆匆洗手擦脸,随父亲一起走进堂屋。
小方桌上摆着几样时蔬,无非后园有什么桌上有什么。待蔑匠坐定,母亲又端上一个小盘,里面是特意为蔑匠师傅准备的肉菜,肉很少,母亲不停向蔑表示歉意。父亲也连连说招待不周,又拿来从村酒坊打的散酒,给蔑匠面前的杯子斟满,双手捧着杯子向蔑匠敬酒。
李蔑匠坐在桌前,紧绷着脸一言不发,等父亲又开始表达歉意并敬酒时,老头儿搁下手中的筷子,突然气呼呼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外,摸黑收拾蔑匠工具。这可把父亲和母亲吓了一跳,以为饭菜简陋招待不周得罪了老师傅。
眼见得蔑匠背上家伙事儿,父亲赶忙追出去,拉住老蔑匠的衣袖,连声询问是不是哪里怠慢了。老蔑匠停下脚步,借着透出门外的灯光能看到他生气的表情,老头说:“我来之前就说,你们家这么困难,万万不要讲客气,有什么就吃什么,我也不嫌弃,可是你们非得打酒买肉么?乡里乡亲的你们如此见外,我哪里还吃得下?”
父亲母亲这才明白老蔑匠的本意,赶紧解释道歉,表示下次不这样了。
说到动情处,老蔑匠眼眶发红,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家日子拮据,你们这样客气,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不过是个手艺人,哪值得你们这般款待?”
父亲这才松了口气,拉着老蔑匠重新回到堂屋,笑着说手艺人才是最该敬重的。
两人重又坐下,老蔑匠看着桌上的酒菜,郑重说:“下不为例!下次若你们还这样拿我当客人,我定不吃饭,这蔑匠活我也不做了!”
父亲赶紧应承,老蔑匠这才拿起筷子。酒是无论如何不喝,父亲无奈说,这肉已经做了,不吃倒岂非糟践?蔑匠说:“留给孩子们吃吧,他们正长身体的时候。”
无论怎样劝,老蔑匠只肯吃些小菜。父亲说,我带头,率先夹起一块肉,咬一口,将剩下的搁到旁边的酒杯上,蔑匠见状,将父亲剩下的半块肉夹起放进自己碗里,说,那我就吃这一点,剩下的你就别再劝了。
父亲很难为情,蔑匠说:“大家都是吃苦人,不用嫌弃!”
那一顿饭默默吃毕,门外夜深如墨,蔑匠告辞出门,摸黑向着自家那边村湾去了。
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外的灯影里,他们目送着蔑匠去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很深很沉,很多年过去,当我又一起想起这件往事,就想起那晚的夜色,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浓墨浸染。那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父母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泥巴墙上。夜色中传来几声犬吠,而蔑匠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蜿蜒的村道上。隔着时空的遥远。
我还记得另一位老人,是我家请来做门的木匠。
黄昏的时候,老头儿独自拿着斧子和墨斗在门框前量尺寸。他戴着一顶黑毡帽,毡帽夹层斜插一支铜嘴旱烟管。帽檐外那圈斑白的头发似蓬乱的草。
他弯着腰,粗糙的手指在门框上反复比划,仿佛在感受木头的纹理与灵魂。末了,他谢绝父亲递过来的卷烟,摇摇头说:“我不习惯抽盒装烟。”说着话,自顾从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叶袋,焦黄的指尖撮起一团烟丝按进烟锅,然后点燃,那微弱的火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其实我们知道,他哪是不习惯抽盒装香烟呢?那是要花钱的!知道我家拮据,绝不肯让主人家破费。
说起来老人和我家还沾亲带故,母亲老屋一远房表弟入赘老木匠家为为婿,沾着这层亲戚关系,听说我家新盖土屋装屋门,老木匠自告奋勇欣然接下这桩木工活,并表示义务帮忙不收一分工钱。
父母激动之余却又紧张,老木匠不收一分钱,虽说因为沾亲带故之缘,但毕竟是人情,那招待木匠的饭菜就不能马虎,母亲着父亲要上街买菜打酒,无论如何要尽好地主之宜。
老木匠眼见得父亲出门,随身提着竹篮,便明白了。将父亲拦在屋檐下,木匠说:“家常便饭就好,何必破费?我这个人最怕麻烦别人。”见父亲一定要上街去,木匠便生气,索性扔下手里的墨斗,胡茬子根根噘起:“你们要这样,那我就回去了,你们另外请师傅吧!”说着话,作势收拾工具。父亲只好暂时顺了老木匠的意,放下篮子。老木匠这才拿起斧锯开始忙活。
话虽如此,但父母觉得老木匠不收一分工钱,这份情太厚重,无论如何饭菜得像样子。父亲还是偷偷上了趟街。
吃饭的时候,老木匠才坐到桌旁,目光扫视桌上,脸色瞬即沉下来。父亲和母亲情知不妙,果然,老木匠拂袖离桌,一个人坐到门槛上抽着旱烟,任父亲如何相劝,也不肯上桌吃饭。
老木匠很是生气,嘴里嘟囔着:“你们这哪是待客之道?分明是见外!”他固执地蹲坐在门槛上,就是不肯挪步。母亲急得直搓围裙,父亲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两人面面相觑,既感动于老木匠的耿直,又为这尴尬场面发愁。
劝了好久,眼见得桌上饭菜要凉,父亲拍胸脯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您老就赏个脸!”
老木匠这才勉强起身,看着父亲说:“你们纵算不当我是亲戚也别当我外人!下次你们还这样见外,我收拾东西就走!”
父亲悄悄叹口气,知道这倔老头是真心实意地为我家着想。母亲赶紧盛饭递过去,老木匠这才接过。饭桌上气氛渐渐缓和,老木匠开始讲起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做活的趣事,那些朴实的手艺人江湖往事让我们听得入神。
有次母亲要蒸馒头,老木匠很高兴,嘴里说馒头好馒头好,又方便又省事。待到面发酵好,父亲在下地,母亲要上山,馒头已进蒸笼,单等上灶蒸,可是蒸多久,蒸到怎样程度我们却一概不知,母亲也着急,火候不到或是火候过了,馒头就糟践了。
老木匠毛遂自荐:“你们只管忙你们的,他们孩子不懂,蒸馒头我内行,我来!”
母亲无人可托,也不见外,待母亲出门,老木匠歇下手里的木工活,我们忙着抱柴添水,老木匠坐镇灶口。
待到馒头出笼,看着那一个个滚圆蓬松的馒头冒着热气,老木匠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轻轻拍打馒头表面,又掰开一个递给我们尝。馒头松软香甜,比母亲平时蒸的还要好。老木匠得意地说:“这火候要掌握得准,蒸出来的馒头就是好!”吃着馒头,老木匠嘴里还在连连赞叹:“这馒头好,真是好!”
活做完,老木匠走的那个下午,父亲送老木匠到禾场下的小路,嘴里千恩万谢,无以言表。老木匠说你们回去吧,好好过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木匠背着工具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父亲站在小路上久久未动。回屋后,我们发现厨房灶台上还放着几个新做的木勺,打磨得光滑圆润。母亲握着木勺,嘴里喃喃:“这倔老头……”。那些木勺后来用了很多年,每次拿起都会想起老木匠粗糙却灵巧的双手,和他那句“好好过日子”的叮嘱。
多年后的这个深夜,想起遥远过去的他们:老蔑匠和老木匠,我知道,他们早已离开这个世界。
他们残留在这个世界身后的影,带着纯朴的光辉。
二、鞋,或是向着生命彼岸的苇渡
那时的山村,深冬农闲,家家户户都在门檐下、草垛旁,糊布壳,剪鞋样,纳鞋底,簸箩里装着大大小小新纳的鞋底,蔑筛里堆着新剪的鞋帮。能穿上一双新纳的鞋赛过年!
犹记从前,邻居大叔自己比着脚做了一双木屐,在禾场啪嗵啪嗵走,过几天便丢弃了。那双木屐实在硬且满地打滑,穿着木屐根本干不了活,所以扔了木屐,宁愿赤脚。
年稍长,知道岛国人是习惯着木屐的。而这种习惯未必不是来自中土文明。唐诗里“应怜屐齿印苍苔”一句,那位访友的诗人,不拘小节,随意着双木屐就串门了。从诗的年代看,木屐实在是地道国粹。
比起木屐,印象更为深刻的是坐在禾场草垛旁打草鞋的易家幺叔,像一头吃草的老牛,从草垛里扯出一束谷草,绕着手指不紧不慢搓,谷草拧成一根草绳,草绳上下穿梭,编织打结,一只类似鞋模样的草鞋渐成雏形。
夏日,骤雨过后,扛着铁锹巡田的郭木匠、左老叟还有易家幺叔足蹬草履,“扑哧扑哧”走在湿漉漉的田埂上,烂泥从草鞋缝里、脚趾缝里冒出来,他们在田埂上昂然走着,惊飞了稻丛里的白鹤,在他们腰间束着的布绳里还塞着一双草鞋,以备脚上的草鞋损坏及时更换。
无论着木屐亦或打草鞋,无非为着节省鞋子。纳底布鞋只逢年过节走个亲戚才拿出来,轻易不舍得穿。
读到这样一个故事,古时一个学究,邻居的鞋遗失了,邻居便找到学究,看见学究脚上的鞋很像自己遗失的鞋,疑心学究脚上的鞋是自己丢的鞋,要求将鞋归还。学究很平淡道,既然你认为是你的鞋,那就拿去好了。直接脱鞋拿给邻居。隔几天,邻居竟又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鞋,急忙去将鞋还给学究,并且赔礼道歉。谁知学究怎么也不肯收回那双鞋,说鞋你既然认为是你的,那就是你的,而且我已经给你了,那就是你的鞋了,你的鞋怎么好再给我呢?
有人批评这位学究,邻居怀疑,这人毫不争辩,这是一种无原则无立场和稀泥的处事态度,邻居后来知道自己冤枉了他,去还鞋,却又坚持不收,这就是误导认知,而且刻意抹黑真相。
而我却以为这位学究宽厚豁达,无谓争辩不过徒劳口舌,不妨且看他如何,因为真相只有一个,终将浮出水面。拒收鞋,同样是且看他如何,知错者遇事三思,不再草率。且在学究眼里,一双鞋送便送了,何妨大度!与人为善不必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又后来,我又读到另一故事,说是某官上朝,群僚聚而闲聊,一同僚指某官脚云,你的鞋和我的一样,你花多少钱买的?某官抬起一脚:九百钱。同僚急得跳脚,你的怎么这么便宜,我这双鞋倒足足花了我一千八百钱呢!言毕便要冲到集市去找掌柜理论。某官遂慢悠悠抬起另一脚,这只亦是九百钱。这是笑林广记上的一个笑话。
想来那些官员之履必绢丝绣花裂帛坠珠,极奢侈。而村民寻常不舍得穿的老布鞋,不过千层纳底,边角料糊帮,却万分珍惜。
我眼前时常浮现这样的场景。
秋天的午后,在湾子僻静处的草垛后,一个蓝花布褂扎长辫的女子,悄悄等候在那里。她带着期待而焦急的表情看向湾子后面山脚的小路,终于她的眼眸似点着的火苗,刹那炽烈。一个男人出现在湾子背后山脚小路,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四下打量着。最后他也走到那草垛后。女人和男人,彼此面对面,两人都不说话。突然女人从身后摸出一双新纳的布鞋,脸胀得通红,将鞋塞进男人手里,转身步履飞快走了。
这显得刻板无趣且老套的一幕,却成为一个时代最真实的印迹。时光深处的他们,质朴如同他们脚下的泥土,他们不耽表达,只有那轻轻的一笑,只有那轻轻的一声问候,如同张爱玲笔下的: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他们给彼此的,有时是一方手绢,有时是一双亲手织的线手套,但更多时候就是一双鞋。这些简单的物件成为他们永恒的信物。
村庄有关鞋的故事,多掺杂着恩怨情愫。
比如湾子里的王姓老夫妇,又一次爆发鸡毛蒜皮的争吵,从门里吵到门外,老太婆爬上拖拉机,懒得搭理老叟,老叟不依不饶,后面追着拖拉机,看着老太婆得意奚落的眼神,老叟气急败坏,胡茬根根倒竖,顺手从脚上扯下一只鞋朝拖拉机上的老太婆掷过去,击之不中,老叟遂从脚上扯下另一只鞋,再奋力掷去,惜乎又击之不中。老太婆拍着巴掌在拖拉机轰隆声中远去,老叟气得原地颤抖。远处老太婆声音传来:“你看我还给不给你纳鞋了!”
下湾吴四婶一口咬定男人的鞋是别个女人送的,盛怒之下,竟将那双来历不明的鞋剁成蓑衣萝卜状,扔到村路旁的榨屋上供村人往来观瞻,成为村人笑料。直到很久之后,榨屋拆除,那里成为一片废墟,似乎过去,所有身后事,皆成为时光里的废墟。
有一年开荒,人们在后山大石缝里发现一双鞋。鞋很新,但似乎藏在石缝里许多年了,手一碰就成碎片。多年后我想起蒲松龄《聊斋》里《公孙九娘》那句:展视罗袜,着风寸断。在我心里挥之不去,这是哪一个女子准备的信物呢?她没有遇见所托之人?或是短暂相遇,将信物匆匆收藏在那处石缝,又彼此约定佳期?不得而知。
“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往事依稀,时光如水,一切都已不重要了。
我习惯了雨天赤脚上山放牛,一来节省鞋子,二来那样山路上不易滑倒。晴天路上石子硌脚,就不得不穿鞋了。挑着谷捆走在山路上,石子在脚下“咔咔”响,厚厚的泥灰从鞋底下升腾起来,想起史上那位无名诗丐的两句诗,那是生命中的慷慨悲歌: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
我心疼脚下的鞋,小心选择山路平坦处走。有次扛着柴匆忙走路,忽觉脚下一疼,不理会,继续走,才一迈步,扎心的痛从足底蹿上脊背。蹲下身来,才看清一根手指长的榨树刺穿透胶鞋底,深深扎进脚后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用力将手指长的榨刺从脚后跟拔出,脚跟上留下一个血窟窿。我看一眼被扎透的胶鞋,然后穿上鞋,一声不吭继续赶路。这就是那时的我。
有次那双补了好几次的凉鞋底又断了,母亲坐在大门边,身旁搁着针线篮,在一堆零碎布头里翻寻,找出大号针和加粗的索子线。大针粗索难以穿过厚鞋底,母亲便用牙咬着将针拔出来,一针一针,断了的鞋底总算缝接上。
父亲在一旁感慨道,这也就是你妈,换成天下任何人,谁会用牙咬着针给你补鞋底呢?
母亲默默收拾好针线篮,悄悄出门收苞谷去了。看着消失在村路那端的母亲背影,我知道,她心中是对我,还有我们这个家是充满无限期待和梦想的。她渴望有那么一天,生活在这屋檐下的人有衣穿有饭吃平安健康。母亲的愿望如此平凡,却又如此沉重。
那些年里,穿新鞋和穿新衣一样受人瞩目。我很羡慕那些穿着新鞋的人,新纳的鞋底,稠密的索线,它们轻轻舔䟡着脚板,绵密细腻的触感让人身体里仿佛漾起春水。
若干年后,我在异乡城市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散步,走着,脚下粗糙的卵石,竟又一次唤醒我对过去时光的想念,母亲新纳的鞋底穿在脚上,多么温暖!
特别羡慕村里条件好些的人家,穿着翻毛皮鞋,从村湾走上来,脚下发着嗵嗵声,整个村湾似乎都摇晃起来。虽然有人说他们像电影中的鬼子,但那种鞋冬天肯定不冻脚,上山也不会被榨树刺扎透。
高兴的是快过年了,母亲的新棉鞋也缝好了,晚上,洗过脚,躺到床上,突然门推开,母亲手里拿一双新鞋来,心情无比激动,充满喜悦,试一试大小,脚穿上的瞬间,温暖弥漫心头,鼻息里是新鞋的味道。
母亲去世那天晚上,父亲悄悄对我说,你妈脚上穿的鞋是才买的新鞋。穿着新鞋的母亲将在另一个崭新的世界里开启她的崭新人生!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鞋正是我们穿越苍凉时空的脚下一苇,它承载着我们在这汹涌世间的每一步坎坷。每一步,让我们远离身后的苦难,每一步都是眼前新的希望。就如穿着新鞋去往新世界的母亲。
终有一天,鞋也将带着这世间所有——包括我们所有人——去往时光崭新的彼岸。
三、烟叶、大公鸡,时光深处的错觉
土烟叶是自家种的烟叶,而大公鸡不是鸡,是一种香烟:大公鸡牌香烟。
多年后,我读到周作人评国学大师刘文典的那几句:好吸纸烟,常口衔一支,虽在说话也粘着嘴边,不识其何以能如此。觉得这位周作人实在大惊小怪了!似刘文典大师这种烟不离嘴,即便说话也粘着嘴边的,在小村随处就可扒拉出来几位。
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一位朋友,那人冬天总戴着绒帽,土黄袄子半扣半敞着,歪着头在村路上不紧不慢走,绒帽支楞着翅儿一闪一闪,嘴丫子似乎永远叉着一支烟,有时是自卷的土烟有时是村小卖部的盒装香烟。烧掉半截的烟粘在他焦黄的嘴唇上生根似的,逢人说话打招呼,粘在唇上的烟卷儿便上下左右摇摇晃晃。烟雾缭绕,从嘴角一缕缕,沿着那人满脸深沟浅壑的褶皱爬升,醺得两眼睁不开。激愤处,嘴唇哆嗦,粘在嘴唇上的烟也剧烈抽搐起来,实在替那半截烟提心吊胆,生怕它一不小心,仰头栽将下来。
但这担心纯属多余,烟卷儿牢牢粘在那张嘴唇上,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非到火烧屁股,半截烟头将要烧灼嘴唇,犹恋恋不舍,乃敲骨吸髓,奋力抢得最后几口烟。最后鼓足腮帮子,将烟蒂喷向远处。佛若胸中块垒顿消,神清气爽荡气回肠。要是那位周作人见了,定会惊叹到无以复加。
母亲年轻时不抽烟,父亲年轻时也不抽烟,后来到了山里,沉闷枯燥、繁重艰苦的劳动让他们同时抽上了烟。父亲抽烟,母亲也抽烟。
山里人自种烟叶,父亲也学种,菜园乱石旮旯里,捡拾刨挖,整饬出一小块烟叶地。但侍弄烟叶绝非易事,间苗锄草、除虫打尖、松土施肥,要花去太多精力和时间,农活之余,抽出时间对那一小块烟叶地悉心照料。纵如此,烟叶的收成也和付出全难对等,若年成好,阳光雨水充足,烟叶有望丰获。若年成不好,多干旱或虫害,收获寥寥。此外,收割烟叶也极考验种植技巧,于种烟一途,父亲是门外汉,偶向邻家讨教一二,终因精力有限,难有心得。烟叶最佳收割时机往往稍纵即逝,收割早了,烟丝寡淡无味,收割迟了,烟丝燥烈呛人。晾晒烟叶亦极繁琐,需时时翻动,及时疏散通风,以便快速蒸发掉多余水分,稍有不当便会烧叶,烟叶品质大打折扣。
无数个黄昏,从地头归来的父亲和母亲,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坐在后院墙根,他们呆呆看着将要落山的夕阳,偶尔会交谈几句。比如哪块地里要施肥了,哪块田里的稗子和水草要除了,下湾的谁家里接媳妇要赶人情,钱?先从邻居那里借一下吧,孩子的学费,或者把猪卖了,再捉只小猪回来养……
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父亲在口袋里翻寻着什么,母亲说,烟没有了。父亲回过神,无奈地笑一下。
烟没了,就切烟丝。阁楼昏暗角落觅得那捆烟叶子,极小心抽出几匹。回到后院的父亲,整顿椅凳,摆好刀板,烟叶捋平拉抻,一层一层细密铺叠成豆腐块,乍看,那是一块涂抹酱汁的可口豆腐卷,禁不住潜液。
父亲用手压紧烟叶卷,嘴唇紧绷,神情专注,用力攥刀,指关节根根暴突,刀锋错落,焦黄色烟油腻满刀口,一绺绺烟丝似风中坠下的轻羽,在刀板上舒展蓬松,空气中弥散着刺鼻的辛辣味儿。
母亲起身去喂猪,她穿过后院旁那条小弄子,猪圈里于是骚动起来,猪食倒进槽里,那只黑猪欢快吃食的声响混合着猪草的青涩飘过来。
父亲撮起一团烟丝卷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猪在长大,院子里的鸡在长大,地里的庄稼也在长大,今年应该有个好收成,他似乎就看见年底时候的幸福时光。
烟叶也有捉襟见肘的时候。有远客来,父亲想请客人抽烟。那时他摸摸口袋,空空如也,他很想抽一支烟。这种感受就同他读那本古老的线装书里的故事,那位苏子美抚掌云“惜乎击之不中”,遂浮一大白以慰胸中遗憾。父亲也想抽一支烟,以慰藉心中的愁苦与梦想。
客人见状,掏出自己的盒装香烟请父亲抽。父亲颇尴尬,本当自己待客,现在反让客人掏烟,多少面上无光。而且细想,以土烟待客,亦颇失乎礼。
父母几番合计,往后还是要买盒装香烟招待客人。小卖部最便宜的,比起塑料袋里土烟丝,至少体面些,想来客人也不介怀。
买烟的任务从此便交给我,凡客来,母亲便走进房间,在一只抽屉里翻寻出几枚硬币递给我。和往常一样,我接过硬币,便向着村小卖部奔去。
小卖部有最廉价的香烟:大公鸡。无数次,我站在齐脖高的木柜台前,朗声道,要一包大公鸡。
铜黄色的烟壳,上面是一只大红冠子的公鸡。那只公鸡的羽毛,似历经悠长岁月的侵蚀,略显暗沉。只有鸡冠还那么鲜红夺目,如同燃烧的火焰,在晨光的映照下,昂首远方。
那只公鸡高昂着头,它似乎正飞跳到高处,比如草垛或者屋背那棵枫树上。挺直脖颈,然后发出嘹亮高亢且极具穿透力的“喔喔喔——”,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啼破乡村的清晨,穿越山川河流,唤醒整个沉睡的村庄。我似乎看见第一缕曙光,正在驱散村庄夜的雾霾。
烟盒背面的大公鸡正低头觅食,仿佛喧嚣沸腾过后的村庄,一切归于寂静,那时山风不惊,落叶轻扬,劳作归来的男人们坐在屋檐下抽烟,女人们在后园里摘菜,孩子们在禾场里轻声嘻闹,一只归巢的燕匆匆又飞走,几只麻雀在歇在屋脊上,瓦松沿瓦缝簇生着遍布整个屋顶,一切是那么安静。
盒装的大公鸡无论怎样廉价,终归要花钱,不是来客,轻易不舍得买。父亲和母亲一如既往抽着烟丝。
后若干年,村里没人再种烟叶,父亲也不种了。种烟叶得不偿失,耗神费力,且山里土壤气候根本不适宜烟叶种植。烟种退化严重,烟叶黄瘦羸弱,收获寥寥。
人们开始买盒装香烟,父亲也只有盒装香烟这一途,但只能选小卖部最廉价的那种,记忆最深刻莫过于“大公鸡”了。
太阳斜照村河,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拿着一包大公鸡的我,走着,打量着烟壳上那只正引吭高歌的公鸡,仿佛看见阳光升起,山风忽来,万物生长。
廉价的大公鸡对父母来说是珍贵的。无论土烟叶还是盒装烟,每一个烟蒂都被收集在一个塑料袋里,等积攒到一定数量,再一起剥出烟丝。
多年后,列席旁听某次官员们的会议,主座上那位面前摆放着价值不菲的香烟,一阵烟雾缭绕,那位官员将才吸两口的烟在烟灰缸掐灭,不一会,又燃起一支,再吸两口,又将长长一截烟在烟灰缸掐灭,又取烟,抽两口,掐灭,又又取烟,抽两口掐灭。令我由衷感慨:穷奢极侈啊!
史书载,那位奢糜至极的石崇,曾与贵戚王恺斗富,王恺饭后用糖水洗锅,石崇便用蜡烛当柴烧。想来,今之官员亦不遑多让。父亲和母亲,他们将一支烟折成两半抽,他们将剩下的烟头收藏,他们在辛苦劳作后那一刹短暂休憩的烟雾里,寻找明天的希望。可怜天下苍生!
烟盒上皆印有吸烟有害健康字样,今昔对比,而今之人尤重养生,视抽烟为劣性。但他们怎知,烟于村人尤于我父母,在辛苦劳作后,在苦难时光里,却是唯一心灵的慰藉。
许多时候,满身疲惫归来,坐在屋檐下,坐在后院边,一动不动坐着,后来他们开始抽烟,火柴嗤的划过盒子,硝硫味夹杂着呛人的烟味散开,直到夕阳西沉,野风暮色袭来。
许多时候,满面愁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紧锁的眉头,沉重的表情里,我看见他们内心的愁苦:地里的庄稼又干旱了,那只老牛拉不动犁耙了,去年借邻居的钱得赶紧还上,又要买种子农药,钱从哪来……
许多时候,他们就那样坐着一言不发,后来,他们抽起烟,又后来,他们将烟掐灭,小心翼翼将剩下的烟放进烟袋。
总是这样的情景——
后院里,父亲和母亲,他们坐在那堆劈柴旁,父亲还穿着母亲给他织的那件驼色毛衣,母亲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父亲从口袋里摸索着,好半天掏出一包瘪皱的大公鸡。
来吧,抽支烟缓缓身子!父亲自己衔上一支烟,也递给母亲一支。烟草味飘散开来,远处几只鸡刨着浮土觅食,一只黄蜂歇在葫芦架子上,篱笆上的丝瓜花在风里轻轻颤动,几片橡子树叶从头顶坠落,夕阳斜照,远野幽阒。那一刻,多么安静呀!
我将大公鸡烟壳悄悄拆开捋平,悄悄叠放在口袋里,这只公鸡给我们这间小院,给小院里辛劳的父母带来慰藉,短暂,却温馨。
母亲去世时,人们说,大姐平时喜欢抽烟,就放两包烟进去吧。我知道下面湾子的华芳老太太去世时,人们是把她的那根近一米长的竹烟管也一起放进了棺材随她一起去了。
母亲最后带着两包廉价的大公鸡走了。
我想起村庄里的传说,若逢走蛟(蛟化为龙),山洪骤起,前面有一只巨大蟾蜍引路,蟾蜍之前更有一只金鸡开道,母亲或是在人间历尽劫难,那只公鸡引领修行圆满的母亲前往极乐去了吧。
母亲去世后,父亲变得沉默了,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后院抽烟,或是独自站在屋后坡发呆,剧烈的咳嗽声从那棵橡子树下的风声里传来。
有一次,后屋突然起火,幸得邻居们发现,将火扑灭,但火还是将后屋衣物家什烧去大半,事后父亲很自责。
我大概是老啦!他叹息不止,我想可能是收晾晒的棉絮,用手拍上面的树叶,糊里糊涂将烧着的烟头粘在棉絮上,棉絮收回屋,后来就起火了。
晚年的父亲觉得抽烟实在很费钱,一度想过戒烟。但一个人的寂寞生活,何以解忧?惟有烟这位老伙伴了。
他只能选择最廉价的烟。抽着烟,无数次,他想起那种叫大公鸡的香烟。
怎么现在再没有大公鸡了呢?他像在问我,又似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他怀念的不仅是大公鸡,还有那逝去的时光,那时光里的人和事,比如母亲,比如篱笆边拴着的老牛,比如一只时常卧在柴堆上或是屋檐下的猫,可惜一切再不会重来。
父亲去世的时候,在他床边掉着已熄灭的半支烟——那种极廉价的劣质烟。看得出来,在他生命最后时刻,努力想抽一支烟来让自己安静,他努力作过最后的尝试,或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用尽全力吸过最后一口,然后悄然离开这人世。
有一天,我坐在早已废弃的老屋檐下,想起曾经抽烟的父亲和母亲,想起叫大公鸡牌的香烟,突然明白,这世间万物,岂非亦是袅袅之烟,终究虚幻一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