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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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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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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废墟

1、无数次做一个相同的梦,我在前面奔跑,身后的一切在崩塌:建筑轰然倒下,山上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腐朽,地里的庄稼似一团轻絮瞬间化为乌有,头顶的时空,仿佛被熔融的蜡像,血色的火烧云混合蛋青色云霾的粘稠体从半空垂落下来,所有的时间,物体,所有的感知、意识,都在这突如其来的浩劫中化为混沌。

黑暗开始吞噬万有,万有归于寂灭。

当一切安静下来,带着惶恐与茫然重回旧地,眼前巨大的崩坏场景:连绵不绝的废墟,向着无垠的荒漠延伸。我看到静止垮塌的时间,它像萨尔瓦多.达利《记忆的残痕》里的钟摆,停滞在那个永恒的瞬间。

我在废墟中低头寻觅,残垣犹带劫后的余温,它们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化为齑粉。那些融溶一团的颜色,似曾经的某个人或事物,在世界死亡后干涸的血渍,凝固在巨大的虚空上。不远处,半埋在沙砾中的陶罐歪斜着,罐口结着一层盐霜,还残留着潮湿的霉味,可当我试图触摸这些影像时,它们似腐朽的尘埃,着风寸断化为丝缕,从指间簌簌流逝。耳畔的风声,带着孤独与仓惶,诉说着那场浩劫来临前最后的人间烟火。


2、世间万物不过皆是这浩淼寂静深处的喧哗与骚动,终将停歇并销声匿迹。目之所及,繁华过后,皆归于虚无。

如同那个秋日幽阒的黄昏,走在那条村野小路上,远处是收割一半的稻田,未及消隐的夕阳似淡金色纱幔,静静平铺在田野上,将稻穗的轮廓染成温暖的琥珀色,田埂边的狗尾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些码放在田垄边的稻捆,它们似季节喧嚣过后的布景,风烟散尽,遗落下满地苍凉。田垄间未及干涸的水洼,倒映着渐暗的天色和偶尔掠过的飞鸟,风吹草低,水面漾起破碎的光斑,如同稍纵即逝的瞬间。

黄昏降临,那场巨大的黑暗开始清场。那天,我和她久久凝视这秋田的景象,风在耳畔时而平缓,时而低啸。远野在暮色深处,愈来愈深不见底,听得见风在远处喑哑而粗粝。树叶从头顶的乌桕树梢坠落在我们的衣襟。

我们一动不动,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暮色漫过我们的身体,直到我们成为那天黄昏田野上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布景。

很多年过去,这样的场景只能用想象来重温和复盘。偶尔想回头看看,却怕被那些早已沦为废墟的往事又一次刺痛。

多年前那个夏天,我老屋门前的紫薇花开得格外灿烂,簇簇淡紫的花团缀满枝头,沉甸甸压弯了纤细的枝干。微风拂过,花影摇曳。那时深野噪蝉,鸡鸣檐阶。父亲从屋后菜园回来,竹篮里是辣椒茄子,一把豆角,一只小南瓜,沾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我帮着摘菜,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说起今年年成,说起村里某某又走了,突然说,你还记得华吗?我愣了一下,父亲叹口气,她也走了,生病走的。

我眼前浮现那个扎着羊角丫的女子,在山坡上放牛,和一阵小伙伴在隔河的核桃树下唱歌,在田角剜猪草,或是坐在屋檐下夕阳的半边阴影里,看愈来愈深的暮色。

父亲双手窝在膝弯下,他还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胶鞋,呆呆看禾场里的鸡觅食,风起,紫薇花落,风越来越大,花树剧烈摇撼,那些鸡在风里翻着着羽毛,向着远处奔走。

我回头看看身边,确定很多人不在了,那个叫华的女子,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村人,后来我的父亲也不在了。我知道,他们就在越来越遥远的身后,在那片坍塌的时间里。


3、我老屋从前是一片旱坡地,地里种玉米、高粱、黄花菜。我们在地里捉迷藏、扑蚂蚱。

秋天的时候,母亲还给我带来几颗旱坡地里的野瓜,拇指大,很甜。秋收过后,人们开始在旱坡地里烧荒,浓烟翻滚,直直升向天际。被野火舔䑛过后的坡地,在暮色里泛着沉寂的光。

再后来,我家在旱坡地盖起土砖屋。不数年,又有几家来旱坡地落脚,寂静的旱坡地竟成一湾子,很热闹。

一湾子的人,挑水的,洗菜的,骂街的,打孩子的,扛着犁耙下地的,很热闹。

或者一堆人坐在门前的屋影下闲聊。女人纳鞋底,男人切烟丝。鸡在不远处的草垛下觅食,染着锅底灰的猫跳上檐角,一只花眼狗悄悄从禾场下的田梗上逃走。益母草、牛筋草沿檐沟生得葳蕤,旧年宿根生出的黄花菜,染绿了墙缝。

夏日午后,蝉鸣从屋后的树林倾泻下来,谁家的厨房传来“滋啦”一声,菜籽油的香气弥散在左邻右舍的禾场。

村巷里人们突起的喧嚣,惊飞了草垛上栖息的鸟雀,柴垛上那只瞌睡的老猫,懒洋洋扇扇耳朵,又一次蜷缩起来。

母亲去世后,我回老屋,走在这曾经喧嚣热闹的湾子,家家大门紧闭,檐沟长满蒿草,禾场的石墙缝覆满青苔,一种寂寞苍凉扑面而来。父亲说,年轻人去了外地,老人也去外地帮忙带孩子,甚至有的全家人都搬走了。

我家门前的那棵乌桕还在,枝桠稀疏,似一个垂暮老人。我走到屋后的菜园,当年种满辣椒、茄子的地方,如今野藤缠绕,只有几株瘦弱的马齿苋,在荒草深处倔强生长着。

站在老屋禾场,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我仿佛又看见遥远过去,捉迷藏的孩子,扑蚂蚱的猫。挑水洗菜扛着犁耙下地的人们,那只檐下打盹的黑狗,那惊飞的鸟雀,那开满屋沟的益母草和黄花菜……

在身后,那么遥远。


4、那个黄昏,才回家的我被父亲叫到后院角落,父亲表情严肃而又悲伤,悄悄告诉我,你四伯去世了!

我静静听着,想起那个戴眼镜身材高大的男人,想起他牵我的手从那个黄昏湖边的草地走过,也想起他桀骜不驯命途多舛的一生。

那时暮色四合,我和父亲都不再说话,也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父亲嘴里的四伯,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个牵我的手走过湖边草地的人,那个倔强一生的人,永远遗落在我们身后了。时间越走越远,我们越走越远,身后越来越远。

那些年,我见过许多离我们而去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村里的村外的,无论远或近,无论亲或疏,他们曾和我们一起在这个世界生活,走着走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我们遥远的身后。比如我的姑父,我的母亲和父亲,比如村湾那些曾经的人们。

我总在黄昏的时候想起他们,表姐说,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些年,我们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我们?

不止我们身边的亲人,不止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不止那些陌生的人,甚至就同我们脚下的草,春荣冬枯;就同梢头的花叶,此生彼落;就同这世间的昼夜,轮回递嬗。

我知道的,那些身后,不能回头。我只在想象里重温早已没有温度的故事,在记忆的褶皱里拼凑他们模糊的轮廓。有时是四伯牵着我走过草地时,袖口扬起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有时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围裙边角沾着经年的油烟;有时是父亲沉默地坐在门槛上,指间的土烟烧出半截烟灰。这些记忆的碎片,似梦中村河的浮萍,带着留连与无奈随波逐流。我们终究是时光这条河里的旅人,身后每一道脚印,都是再也回不去的黄昏。

我略一回头,那些沧桑的早已被时间淹没的影,会又一次刺痛我的眼睛!

我时常想起母亲,坐老屋门槛上摘菜,那只老猫蹲在脚踝。围着灶台忙碌,耳畔传来水在滚烫的锅底发出“嗞啦”声响。戴着草帽,背着扯满猪草的竹篓,汗水浸湿了那件缀满补丁的衫子。就着剩菜大口吃着冷饭,风从后门穿过堂屋,吹过她斑白的发丝。

直到多年后,那阵风从身后吹过我的耳畔,惊醒我的梦境。

我时常会想起父亲,比如他喝茶的样子,坐在那张椅子上,大瓷杯里很酽的劣质茶水,喝一大口又将杯放在地上,之后看着眼前的虚空,发呆或抽烟,有时一整个下午。比如他喝酒的样子,那只断把的瓷杯里,散篓子的高梁酒,一个人坐在堂屋那张开裂的方桌旁,就着盐水豌豆,轻轻啜饮一口,又吃一粒盐水豌豆。之后,眼睛看着隔河对过的山腰,那时太阳落山了。

我时常会想起我的姑父,他总会在书柜前一本一本摆弄那些泛黄的旧书。偶尔他会翻看那些过去的信笺,嘴角浮起笑。或者坐在桌前的藤椅上,那时夕光从窗外照进来,他的影子映在对面的墙上。

我也会想起那些村庄的人。比如那个接到远方来信的老太太,她指着信中的那个“病”字问父亲:“他是病了么?他是病了么?”她只认识那个“病”字。比如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我叫她婶娘,坐在檐下陪母亲说话,太阳落山就走了。过几天又来陪母亲说话,太阳落山就又走了。比如那个走路气喘吁吁的老太太,她总是拉着母亲诉说,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那只又跑丢的鸭。还有那个总爱喝酒,一喝就醉,一醉就在禾场树下大马金刀讲英雄好汉妖魔鬼怪故事的老头儿……

我也会想起那些并不认识的人,比如有人说,某某走了!那个姓廖的年轻人从很高的树上摔下来了。旁边村的那个害羊角疯的人,早晨挑水时溺在溪子里了……

我不认识他们,只知道,他们曾在这世间与我们一起,看过日出日落,看过月明星稀,淋过雨沐过风,也走过那条村路那道田埂。

他们都从我们的身边消失。就仿佛停留在身后那般。时光似消退的潮水,他们遗落在退潮的沙滩。时光又似轮回的昼夜,他们留在昨日黄昏。

我们只是又一次侥幸走向黎明的人。就在我们身后,就在那曾经的过去,那片世界正在干涸、枯萎,在凋谢、坍塌。


5、佛云,地火水风孕育众生,众生共业而致成住坏空。佛又云:一念起,万念灭。众生业果,坏劫万空。万空之后,又一次等待“成劫”之缘起。如此往复。

我们何尝不是在这“成住坏空”的轮回中,目送无数背影沉入身后的暮色,之后继续沿着眼前的熹光蹒跚前行。那消失的身影,或许化作身后一抔空花,或许凝成寂寞的瞳孔,悄然注视着这片他们曾跋涉过的土地。

而我们,又一次从这条村路走过,听风声掠过稻穗,看炊烟袅袅升起。有时我们会用某种想像重温往事,过去历历在目,仿佛一回头就看见前一刻的自己。却又如此不真实,仿佛一个梦,触不可及。

终于明白这世间的我们,为可会有许多梦。那些梦或许我们是对未卜前路的窥探,在熹光初露的村道旁,用想象悄悄描摹着下一季稻浪的形状、明日炊烟会飘向的远方。

梦有时在我们枕畔,有时在我们头顶的虚空,有时在我们无限希冀的眼眸里。匆匆的我们,穿越一个又一个梦,每个梦都是漂泊的我们在这世间开出的花一朵,每走出一个梦,身后就有一朵花凋落在时间废墟里。

时间是掠过黑夜的光,一扫而过,仿佛落山的太阳。它匆匆向着远方奔跑。在它身后,黑暗降临,万物凋零。

我们是奔跑的人,追着时间的脚步。

总有一天,我们再也跑不过时间,成为被遗忘的事物,埋骨于时间身后这片巨大的废墟之上。

总有一天,我们会将彼此遗忘在身后,我和你的故事注定尘埃落定,从此我们只能以想象重温美好而不敢轻易回头。因为身后那片巨大的废墟如此触目惊心,它会刺痛我们的眼睛,会让我们失盲,以致看不见黑夜与白昼。

一次次浮现过去的场景。

比如老屋前的乌桕树,树上那个枯败的鹊巢;比如那个摇着蒲扇讲着古老故事的老太太,野风掠过禾场扬起的尘埃。

比如某个黄昏,母亲站在屋前乌桕树下向着隔河对岸张望的身影;比如村河边的那片茭白林,那个挽着裤脚的人扛着锹立在河沿上。

比如一个人从村北那两棵巨大的榶棣树下走过,树叶和花瓣落在头顶上和颈窝里。

比如在那个叫老屋门前的田垄边,那个背着酒壶的汉子和耙地的男人对话,一阵风搅乱了他们的声音。

比如在山坡下的玉米地边,听着牧铃声从山坳的这边向着山那边去了,铃声飘渺似烟尘消散……

所有一切,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的风与光。他们只是重复着当初的姿势,并不会在时间里转移,时光在他们身上覆下厚厚的尘埃。

总以为记忆会随着时间淡去,却不知它们早已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扎根,直到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而出,让我们又一次回想。


6、那夜,一个梦。

我走在儿时的那片青蒿地边,阳光从山脊上照过来,在青蒿地里镀上柔软的金黄,风还和从前一样,它们忽而静默,就似一池清澈的水,偶尔掉落的一片叶子打破这沉寂;忽而急促,仿佛一个焦躁的人,脚步匆匆,卷起脚下的尘埃与落叶,沙沙地从那一片蒿子中穿过。

我看见一只黑色的蝶,它从远野翩翩来,经过这片蒿子地向更远处飞去,我紧随这只蝶一路向前,风促着我们的脚步,我们在蒿子地里穿行,不知走了多久,不知去了多远,那只黑色的蝶消逝了踪迹。

我迎向柔软的阳光寻找,突然我看见不远处又出现一只山雀,它歇在蒿草的叶茎上随风摇摆,它飞起来,我又紧随这只鸟,一路向前,我要去向哪里不知道,不知多久,不知多远。后来鸟也失去踪迹。

我站在蒿草地里,回望身后,一大片一大片的蒿子,一直绵延向身后的远方。

我突然发现,我找不到来时的路,我也找不见曾一步之遥的家与村庄。

只有风还身后吹过,我知道它曾掠过老屋也掠过村庄。我遗失的地方,它们就在风吹来的方向。

风时时带来身后遥远的消息:父亲在桌旁吃盐水豌豆;母亲在屋檐下摘菜;那个老太太走到核桃树底,抹着眼睛;那个扎羊角辫的丫头赶着牛,牧铃叮咚;田埂边的乌桕树下,风一阵接着一阵,落叶一阵接着一阵……

黑夜似疯长的藤蔓爬上来,影像在风里洇去痕迹。

但我想象里,他们的身影在那片巨大废墟深处冉冉升起,我甚至听见那吹过的风里,传来依然滚烫的心跳。

或许,他们和她们,已化作遥远身后的莲花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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