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采菲为羹汤
往北的山脚下,成片的苜蓿地,地埂上草色枯黄,它们将山脚分隔成大小形状不一的地块,地里种着苜蓿。那些碧油油的苜蓿地,仿佛时空画笔将浅冬荒芜的空格涂得饱满丰盈,野风吹过,苜蓿漾起一片细浪,酽绿随风漫出荒芜的田埂。
说是苜蓿地,其实杂七杂八,苜蓿外,还长着白菜、萝卜、野辣菜。
萝卜无疑是最吸引人的。
那人从田埂上走过,目光扫过苜蓿地,突然慢下脚步,后来就在田埂上停下来。他看中了地里的一棵萝卜,不确定那是一棵红萝卜白萝卜或是紫萝卜,单看那萝卜叶,生得青葱肥绿很喜人。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拔出这棵萝卜带走。
又一次四顾无人,迅疾冲进苜蓿地,向着早已相中的那棵萝卜奔过去。再一次左右窥伺,手飞快抓拢萝卜缨子,奋力拔起。
那人无比满足看着手里滚圆带土的萝卜,又一次四顾张望,尔后飞快从田埂拐上小路,转瞬消失在山坳。
谁家没有萝卜呢?但总觉着村苜蓿地里的萝卜有别样味道,自家后园和苜蓿地里的白菜野辣菜,尤其是萝卜一比,仿佛家花与野花,缺了那点野的味道。
苜蓿地里的萝卜,是村里的。你能拔,他也能拔,但不能明目张胆。
从苜蓿地走过,四顾无人便顺手牵羊拔棵萝卜。这似乎成为习惯,怎么能说是偷呢?谁没从苜蓿地里拔过萝卜白菜?大家心照不宣。
苜蓿地里的萝卜并非刻意种下,而是混杂在苜蓿籽里的萝卜种子生发。所以地里的萝卜往往也五花八门。寻常人家不过红萝卜白萝卜,苜蓿地里不一样,红萝卜白萝卜紫萝卜青萝卜花萝卜各色各样,吃过白萝卜红萝卜,难免就对这些花色各异的萝卜心生好奇,所以苜蓿地被频繁光顾。
《诗》有采葑采菲句,菲即萝卜。据说女皇武氏尝命御厨煨制萝卜羹,赞其味似燕窝,赐名“假燕菜”。
然尝过各色萝卜,有天突然感慨:不过就是萝卜!
冬天的炊烟,隔着老远,冷风里飘来炖萝卜的味道。
我们围坐在火塘边,炭火蹿起幽绿火苗,那只三脚炉架上的铁皮锅在沸腾,铁锅里除了萝卜就是萝卜,别无所有。父亲端着他那只断把白瓷杯,酒的辛辣味混合着萝卜热腾腾的甜味充盈着小屋,浑浊的苞谷酒映照着他脸上的微醺和满足。
隔壁的老私塾陈先生站在禾场,碗里的菜就是炖萝卜。
“萝卜是个好东西!”他扶着眼镜很认真说,“萝卜其实就是土人参!也是中医说的芦菔,多吃萝卜好!”
其实这是生活底层者的自我慰藉!若干年后,父亲老老实实承认这个事实。他也罢,陈先生也罢,村里一众人也罢,当选择成为无可选择时,只能含笑接纳。
每天坐在火塘屋吃炖萝卜,无论如何是件无比烦腻的事。
幸好人们懂得花样翻新:晒萝卜、泡萝卜、腌萝卜、凉拌萝卜。虽说翻着花样终究还是萝卜。
菜园萝卜丰收,吃不赢了,得赶紧采收存贮,不然一场霜或雪,萝卜很快便会空心,再久,便生骨头,吃不成了。
收获的萝卜堆放在后屋角。萝卜是禁得住贮存的,一点不娇气,连叶带泥一股脑成一堆,随吃随取,不吃的时候,任其散乱在角落,鸡刨狗咬,也不碍事。
晒萝卜干很费工夫。一个人连洗带切,忙活大半晌,撵着日头,趁着好风,几个太阳下来,萝卜用手一弯,柔韧绵弹,正好!
从禾场走过,大簸箕里红皮白肉的萝卜丁,或是青皮淡绿的萝卜丝。或是红的紫的青的白的各色萝卜大杂烩。 一只麻雀飞到簸箕叼起一根萝卜丝逃走,一只鸡趁人不备抢食萝卜丁。一只蝴蝶飞来歇在萝卜上又飞走,一个戴草帽的人走过,向簸箕里的萝卜瞅一眼。一个无事可作的妇人又从对面过来,也向簸箕里的萝卜瞅一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辛涩。
母亲用青蔑将萝卜片穿串晾哂。禾场竹竿上的萝卜串,仿佛戏台上老爷们别在腰里的铜钱。看着竹竿上的萝卜片,忽生幻想:倘这萝卜片果真化为贯贯铜钱,百姓人家该怎样殷实富足啊!
晒干的萝卜有两种用途:一种贮存为干菜,另一则做成辣萝卜干。
拌上辣椒的腌萝卜,在我看来,实在是难得的美味,就着辣萝卜是要多吃两碗玉米粥的。
母亲知我爱吃辣,腌萝卜必拌辣椒,脆辣爽口,至今仍想念老屋的辣萝卜,它已随母亲的离去成为记忆深处的味道。
萝卜的吃法远不止这些。关汉卿云:萝卜蘸生酱,村酒大碗敦。这种豪放断然行不来,但萝卜凉拌却别有滋味。
没有菜了?摸到墙角的萝卜堆,随手拿几个,洗净,切丝切片切条随意,拌上油盐,开饭!
五更鸡鸣,披衣即起,窗外朦胧天光照见好大一场霜,冷风似刀刃,肌肤生痛。我们要去很远的山上打柴,路途遥远,得赶早。匆匆洗漱,昏暗的灯下,寻到墙角处,掏出几个萝卜,洗净切丝。一瓶萝卜丝,一大钵米饭,趁着黎明前的夜色出发。
晌午了。带着疲惫与饥饿,山坡上寻块平整石头坐下。忍受着刀子般冷风,就着萝卜丝吃着冰冷的米饭。皲裂的脸上漾着满足。
经霜的萝卜犹带季节的轻寒,入口时,冰火交融,舌尖穿透凛冽,醇厚在齿间弥散,深入骨髓。
某个晚上,父亲陪客人饮酒,桌上菜不够了,父亲招呼母亲再添个下酒菜。母亲匆匆来到厨房,掏出几个萝卜,洗净切丝,简单腌制,我偷尝一口,脆甜爽口,如此简单的食材竟惊艳了我的味蕾,至今想来,这大概是我吃过最美味又最简单的凉拌萝卜了。
多年后,单位同事请我小聚。同事住处很简陋,待所有菜上桌,同事看看我,又起身走到窗根一个泡沫箱前,刨开一层细沙,掏出几个萝卜。
不多一会,一盘凉拌萝卜丝上桌,同事刀工发挥到极至,萝卜丝纤细均匀,胡萝卜丝配红萝卜丝,拌上盐糖小麻油,细腻爽口。同事虽以肴馔相劝,但从头至尾,那盘萝卜丝几乎被我一人包圆。
同事知我所好,所以临时做了这道凉拌萝卜丝。
我问同事,萝卜埋在细沙里有何讲究?同事告诉我,冬天这样保存萝卜,可以让萝卜很新鲜,而且不会空心长骨头。
同事不惑之年,独身。有天他突然带一女人出现在我们面前,女人身后还跟一个孩子。原来经人撮合,这女人表示愿意和同事在一起。我心里默默为他祝福。但不久之后,那女人却带着孩子不辞而别。同事又成孑然一身。
每次同事请我吃饭,桌上都会有一盘凉拌萝卜丝。饭间,同事心事重重,我为他的遭遇感慨。
半年后,同事离职他去,数年后,我也去往异地。我时常想起同事的凉拌萝卜丝,在我眼里,堪比佳肴。《左传》里说,可荐于鬼神,可馐于王公,信夫!想起他的萝卜丝,我愿他寻获余生的幸福。
村庄漫长的冬天,人们想着各种法子调剂着寒冬的单调乏味。家境好些的,坐在火塘屋里烤糍粑磕瓜子泡炒米吃豌豆,匮乏如我家者,只好围在火塘边发呆。人的想象是从极限中催生的,极度的贫乏也催生了我们对食物极度的想象。烧萝卜便是这一想象的产物。村庄是谁第一个将萝卜放在炭火里烧来吃的呢?无法溯源。第一次吃烧萝卜,但觉香甜软糯,竟别有风味。
烧萝卜得有耐心,若猛火,萝卜外面煳了内里夹生。心急不止吃不了热豆腐,心急也吃不了烧萝卜。所以须得放在火灰堆里慢慢煨,火候到了,掏出来,拍掉柴灰,小心剥开表皮,那一颗滚烫喷香的萝卜,仿佛被拔开云翳的月光,瞬间照亮内心的枯槁。
滚烫的萝卜宜细嚼慢咽,不然将有烫伤的风险。村人惩罚咬人的狗,便是用烧得滚烫的萝卜为诱饵,狗呲牙一口咬向萝卜。数息后,但闻恶犬惨叫逃逸。
有烧萝卜便有关于烧萝卜的俚语和掌故。村人将那些说话含混不清前言不搭后语者,称之为嘴里含着一个烧萝卜。这颇让人不解,烧萝卜的滚烫我曾领教过,不小心将嘴唇烫出泡。让一个人嘴里含着烧萝卜,大概不是说话含混不清这么简单,其结果要严重得多!
关于烧萝卜,还有一个故事。食物匮乏年代,一人饿急,看见火堆里一颗卵石,别人诳他说是烧萝卜,那人抓起烧得滚烫的鹅卵石便吞进嘴里。故事很刻意,明显杜撰。人们听着这并不好笑的故事,却都假装附和着笑。我从这假笑里感受到人性的无奈,苦难是不好笑的,但他们有时得假笑!
萝卜另一种调剂口味的做法便是泡。入冬过后,母亲会将屋后那口瓦缸洗干净,整整一瓦缸泡萝卜,随吃随取。桌上没有下饭菜,便去缸里抓一把泡萝卜,嘎嘣脆。有一年,因为时间过久,萝卜泡软,一点没有嚼劲,但我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那些年的餐桌上,萝卜功不可没。
若干年后,去朋友家做客,席间主人上一碗丸子汤,汤极寻常,但丸子却让我颇感新奇,我尝出它的味道里竟有萝卜的甘甜。
果然,主人告诉我,这是素萝卜丸子。提起丸子,人们所能关联的莫非鱼肉。质朴如萝卜者,有天也以这样一种大雅的方式惊艳了我的味蕾。
餐桌上聊起萝卜。几乎吃遍萝卜的我,对萝卜有深感焉:炒食,红萝卜最佳,青者次之,白者又次之;凉拌,红萝卜最佳,青白者次之;泡菜,红萝卜最佳,青者次之,白者又次之;炖汤,红白者佳,青者次之;生食,红萝卜最佳,青者次之,白者又次之。胡萝卜除泡菜略逊之外,余者俱佳。
朋友惊诧于我对萝卜的认知。她哪知道,这是一个吃够萝卜人的深刻体会!
若干年后,后园蔬果丰富起来,没人愿意吃萝卜,所以也不刻意种萝卜。
母亲特意为我将菜地单独辟出一角种萝卜,每次回家,至饭点,母亲便提前将炖着萝卜的铝皮锅搬上饭桌,家人皆不喜食,独我仍一如从前。
屋外霜雪封冻,桌上沸腾的铝皮锅内,萝卜的甘甜溢满小屋,多么温暖!
许多时候,我能想起老屋的冬天。火塘燃起,烈焰舔䟡着铁皮锅子,铁皮锅里隔夜的炖萝卜沸腾翻滚,父亲坐在火塘旁,一筷萝卜一口酒,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晃。火光穿透墙隙,我看见屋里众人的影子随着这跳跃的光,也穿透墙隙,他们微小的温暖,将屋外冷冬的一角融化,变得清澈明亮。
每想起,心中弥满甘甜。
2、山中稻粱谋
父母本不会耕种水田,后来渐渐会了。
不会种水田的父母,将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冰凉的泥水,学耕田耙地、学栽秧割禾。跟着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凡事一切从头开始。
整饬水田的第一道就是犁田。我家没牛,便只好硬着头皮向人家借。主人家面有难色,但终是同意借。临了又反复交待,万不可让牛累着,中途记得要让牛休息一会,吃草喝水等等。千叮万嘱。
父亲自然不敢怠慢,唯恐老牛有个好歹,不止向主家难以交待,即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村里一鳏夫,养一牛,名“黑头青”,终年放之山上,那牛说来也怪,北山吃草,南山饮水,满村祸害庄稼。害人的“黑头青”无数次被苦主们擒获,套上犁耙在地里罚做苦工。鳏夫心疼得沿村叫骂。但下一次,害人的“黑头青”依旧被擒获,依旧被罚做苦工,累得口吐白沫始被释放,于是鳏夫又沿村叫骂。如此往复。
我家旱坡地也屡遭“黑头青”洗劫,父亲气愤之余,却终未为难这头害人牛。
一人一牛,扶犁扬鞭,吆喝声起,老牛奋力挽起牛轭,身后犁头翻耠起黝黑的泥浪。
老牛、铁犁、赤足的人,缀满衣襟的泥巴和补丁,在田垄间交织成一幅粗犷的农耕图。泥土随犁铧不断涌起,又缓缓落下,新翻的泥土,风中弥漫着潮湿的涩味。
耕过的地需经风和阳光的浸润,直到变得松散,这时便开始进入下一道农序:耙田。
村庄的泥耙前七齿,后六齿,疏密有致。
老牛拉着泥耙,那人跨立在泥耙之上,仿佛立在战车上的英雄,扬鞭催蹬,奋勇向前。
泥耙坚硬的铁齿,将大块泥团搅碎成均匀的土坷垃,也将那些藏在土里的杂草根茎翻耠出来。回望身后,那片潮起潮落的滩涂,像一片被开垦的处女地,在历经汹涌过后,一切风平浪静,细腻绵柔。
那个暮春的黄昏,风掠过地埂上的乌桕树梢,父亲坐在泥耙上静静抽烟,一些叶子落在肩头的补丁上,似风中坠落的鸟。
那个肩上挎着一只铁皮酒壶的人,从远处村路上过来。他立在乌桕下,仿佛听风,仿佛听远野的喧嚣。树下的人,耙上的人,他们都不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仿佛只在这风里,静默地站一会,待一会,就够了。
后来父亲请他抽烟叶子。
那人抽着烟,索性盘腿坐下来,两个人,一坐田埂上,一坐泥耙上。风笼着乌桕树,乌桕树笼着他们的影。
那人从肩上取下铁皮壶,拔掉嘴角的烟头,拧开盖,仰起脖颈,浑浊的酒液从壶嘴倾向唇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出一道湿痕,在夕阳里闪着琥珀色的光。手背一抹,挽起衣角将壶嘴擦拭干净,顺手将壶递向父亲。
父亲接过酒壶,同样仰起头,壶嘴里浑浊的酒倾向唇间,任那一团躁烈从喉口冲向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将铁皮壶递还回去,两人隔着高高的田埂相视一笑。
远处的村河,几只晚归的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剪开粼粼波光,似时光翻耕起暮色的新泥。
我说个谜你来猜,田埂上的人挑起话头。
父亲很认真的表情,你说。
前七国,后六国,何人占领?那人仰脖又灌下一大口酒。
父亲看着脚下的泥耙,哈哈大笑。
他懂了,他也懂了。两人心照不宣。
风又起,乌桕树叶起着嚣喧,夕阳落在父亲肩头的补丁上,他在风里目送,那人在远处的背影成了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那道山弯里。
平整细腻的一片田,是父亲来回耙了三遍的成果。湿泥带着淡淡的涩味,在黄昏的风里轻轻漾开。
待田土晒干,用手一握能轻松散成碎末时,便开始灌水整田。
整田苦且繁琐。灌水的田,得用泥耙再次打散。让泥土更加疏松,然后根据需要单独辟出一块地起垄,用来育秧,俗称秧丘。
秧丘要地土肥厚,起垄之时便须上足底肥。待阳光晴好的天里,将萌芽的稻种撒入垄上,笼上薄膜棚,秧丘便算初成。
灌水、放水、施肥、晒垄,针尖似的谷芽日渐浓绿。
为防鸡或鸟偷食谷芽,晒垄时须得时时看守。
犹记得那样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母亲静静坐在地埂上,身边是一根长竹竿,竹竿上扎着破布条。阳光照在她身上,田埂上初长的草没过脚跟。她在看一本书,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她用指尖轻轻按住。偶有几只麻雀落在田埂边,她便轻轻晃动竹竿,麻雀便扑棱棱飞走。母亲嘴角笑一笑,又埋头继续看书。
秧苗疯长,一柞长,筷子长……
远处山坳里,布谷声一阵接着一阵。水田里的鹤子,落下又飞起,声唳远天。
等一阵风,等一阵雨,等小河里的水涨起,等那个人大声嚷嚷着带来远处大雨的消息。
雨斜风疾。远山空濛,布谷声碎。
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迎着风,冒着雨,忙碌的人奔走在田埂上。
扯秧的人,坐在秧马上,一把一把将翠绿的秧苗拔起,扎成整齐的小捆。巨大的雨点在秧田里溅起朵朵水花。
挑秧的人挑着沉重的秧担,穿梭在田埂间,扁担弯成一张弓,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淌,沉重的雨滴在斗笠上炸响。
插秧的人弯腰向下,似虔诚的信徒,努力匍伏向脚下的泥土。他们身后,斜织田畴的青绿似燎原之火,即将燃遍苍凉深野。
多少年过去,我依稀还能看见那年疾风骤雨的田埂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在风声雨声中渐渐凝滞,仿佛遥远时光里的一幅黑白插图,久远而古老。
秧插完,忙月就算过去了。
秧苗渐渐长高,开始拔节、分孽,田里水草也长高了,得赶紧除草。
山里水田除草称之“泥水草”,这个“泥”是发阴平声的。除水草的方式:高大粗壮的拔除,矮小细弱的便用脚直接踩进泥里。这个“泥”字便有将水草用劲踩进泥里的味道。我曾疑心这“泥”字其实是山里人将“碾”误读成“泥”了,因为还有一个说法,比如将地上某物用脚狠踩并反复揉搓,也说成是“泥”。未知确否?这些还是留待民俗者考证吧。
泥水草赶晚不赶早,赶晴不赶阴。晚一点或是大晴天,太阳大,拔除的水草易晒死。
从水田边过,一两个人在水田里,倒背着手,裤腿挽至膝上,低头在一株株秧苗间逡巡,地埂上,小路上,到处是水田扔上来的杂草:水葫芦、野茨菇、水苋菜、莎莎草……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水草潮湿辛涩的味道。
“你不要拔错了,稗子和秧苗是不一样的!”母亲反复告诫我,“稗子叶梗上是光滑的,秧苗上有绒毛。”
若干年后,我读《清稗类钞》,才明白这个“稗”乃是野僻与不入流。稗草亦如是!
水田中的我,看着风吹绿浪,心中涌起无限期待,稻子成熟,便有米饭可吃!
在我们这个村庄,地多粗砾,田难蓄水。往往头天黑灌进田里的水,翌晨便干涸见底。若雨水丰沛,不为灌水发愁,邻里和睦。倘遇旱季,人们在地埂上为抢水而大打出手。
在干涸的村河边,常见两家人暴发激烈冲突,从岸上打到水下,又从水下打到岸上。大家从此反目。
为守住自家地里的水,人们几乎彻夜警惕,前半夜才从田间回,后半夜又猛然惊觉,披衣下床,摸黑扛锹就奔田头去。
即便如此,偷水事件仍层出不穷。主人前脚走,附近的窃贼便伺机而动。有甚者直接潜伏在主人家门外,伺主人家入睡,便奔田头而去。
有人在地埂上挖洞偷水,被主人察觉。这人假意闲逛过来,自作聪明此地无银三百两道,你家水被偷啦?主人刹时明白,厉声诘责。这人便慌了,争辩道:“不是我,是黄鳝!”
这故事后来被传成一个笑话,那人很长一段时间荣膺“黄鳝”的绰号。
一年干旱,为浇灌稻田,人们穷尽所想,抽水机、水车全用上。我家一无所有,只好全家端盆挑桶去田里抗旱。
最后连溪洼里的水也没了,人们只好眼巴巴瞅着天,望眼欲穿。
雨终究是来了,山雨来得又急又猛,一天,两天,这一下,竟半月不住。秧田满了,村河涨了,水漫上村路。
山洪暴发。河堤决口,洪水挟势而来,冲垮田埂,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在田野里横冲直撞。人们眼睁睁看着即将抽穗的稻子成片倒伏,却只能任凭洪水肆虐。
洪水渐渐退去,原野是满目疮痍的稻田,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一季的辛劳眼看就要付诸东流。不甘心的人们纷纷下田,清理疏浚,幸存的稻子渐渐缓过劲来。
秋天的时候,看着最后一次灌浆的稻子,挂满黄澄澄谷粒的穗子弯下来,仿佛当初俯身脚下泥土的人们。此刻,他们成为彼此的信仰与梦想。
扎着毛巾,带上锋快的镰刀,赶着那架老牛板车,颠簸在崎岖的山路。
顶着秋天的日头,汗如雨下,趴在田边大口吞咽着沟水,坐在田埂的乌桕树下,静静咀嚼着咸菜和冷饭,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汗渍,风从远野吹来,树叶落满衣襟,那人看着地里一捆一捆的稻棵子,嘴角漾起微笑。
晒稻、翻场、碾场、扬谷,禾场弥漫着新鲜稻谷的青涩味。
那头年迈的老牛仿佛被收获的喜悦氛围感染,套着牛轭格外卖力地拉着石磙在禾场上一圈接着一圈。
打下来的谷子犹带着青涩与潮湿,父亲提着大杆秤开始称重。虽然我们心里已经有了收成极差的准备,但当最后一秤重量出来时,所有人还是禁不住心里一沉,这么一点收获,不及往年五成,而且是湿谷子,晾干后情况会更糟!
大家装作忙碌,打扫禾场,捆扎稻草,收拢工具,都不说话。
良久,父亲打破沉默,今晚我们做顿新米尝一下!
尽管一季的辛劳只换来微薄的收成,尽管未来的日子仍需精打细算,但此刻我们的心里却满怀期待与渴望。
这是对辛劳与汗水的犒赏!我们要品尝一顿新米,新米多么香甜呀!
那天,只有粗陶碗里的雪里红,只有后园的秋辣椒和茄子,一家人围桌而坐,大家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粒粒米香让我们沉浸在此生的幸福里。
暮色、野风它们轻轻笼着山村屋檐下这一家幸福的人。
我想起那个午后,在深山石灰窑洞前,祖父和几个汉子蹲在坡地上,手里端着粗瓷海碗,他们就着一块咸豆腐大口吞咽着碗里的米饭,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生怕掉下一颗饭粒。
我也想起那个青黄不接的秋天,母亲带着饥肠辘辘的我们从村路边走过,我看着路边稻田里挂黄的稻穗,幻想将稻穗上的谷子碾成雪白的大米,煮出甜香的米饭,饱餐一顿!
一年山洪暴发,村路尽毁。村北深山烧石灰窑的外地人粮尽,向湾子人家借米暂度难关。
但一圈下来,无人愿意借米。
烧窑人来我家,母亲将瓮里仅有的米倒出来借给他们。这些米是我家平时不舍得吃攒下来的。时间既久,米中生虫,我们这里称之“铁牯牛”。
看着生虫的米,就连断粮而借米的窑匠们都很犹豫。他不停地搓着手:“这么多虫,怎么吃呀!”
借米的人嫌弃,让我很生气,若有一顿米饭吃,那是多么幸福,你倒挑剔米中的“铁牯牛”!他不知道,那些黑色米虫,对我们来说早已无视。
米终究是借了,烧窑人接过米时,还连声道谢。母亲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快些回去。那时我不懂母亲为何要把仅有的米借出,毕竟自家的米缸也见了底。母亲小声告诉我,人难免遇到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
那些生满铁牯牛的米,在那个秋天,也成了我记忆里关于“借”这个字眼最深刻的注脚。
我记忆犹为深刻的是,如果哪天家里要改善伙食,就看母亲的菜蓝,从后园回来的母亲,菜蓝里的菜突然丰富起来,不用猜,一定有米饭吃。
我至今记得一个笑话。父问子,米从哪里来?子答,从米瓮里来。又问,米瓮的米从哪来?子又答,从米袋里来。父追问,米袋的米从哪来?子茫然。父大怒,蠢蛋,不知道米袋里的米是从米店买来的么?
未历耕种者,怎知一粒米在辛劳者手心的沉甸!又怎知一粒米的背后,是时光深处的稼穑之艰辛。
如今再想起这个笑话,内心便多了几分苦涩。那些田间劳作的清晨,露水打湿了裤脚;那些烈日下挥镰收割的午后,汗水浸透了衣裳;那些在禾场上碾场、扬谷的黄昏,尘屑沾满了发梢。多年后,这一切仿佛昨日。
某次,一客户开车送我去车站,夏天的田野,烈阳灼灼,客户看着窗外正在挂黄的稻野,不禁感慨,你看这夏天炎热,冬天寒冷,若不经老天这番折腾,就无衣无食。
他的感慨或许是对的,但我内心深处却时常想起,那努力俯身脚下泥土的父母,他们寂寥的背影,是时光深处面向苍天的无声呐喊!
3、种豆北山下
村庄常见的豆有这几种:黄豆、绿豆、豌豆。
豆在农村来说只能算杂粮。旱坡地,甚至就是坡地的犄角旮旯,那是它们该去的地方。
我家黄豆地在北山脚,地本瘠薄,又多石。全家人费了许多工夫捡石头,捡出的石头在坡地边缘垒起一道矮墙,即便如此,地里还夹杂着许多砾石。
再将地耕、耙一遍,稍平整细腻些,便开始点豆种。
母亲握着小铲沿垄边种豆。一粒一粒将豆埋进土里,轻轻将土抹平。须臾,母亲直起身,望着这片坡地,脸上期待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成片豆苗正破土而出。
豆苗初生,旱坡地的野草也疯长。牛筋草狗尾草几乎一夜间便窜过豆苗头顶,它们以时间和豆苗抢夺生存空间。
母亲戴着草帽薅草的身影不时出现在坡地,薅草得趁大太阳,能将薅起的草快速晒死,避免野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趁空闲,我们也跟着在坡地拔草。
想起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句,他的豆田一定也和我家豆苗一样:山脚下,豆苗初生,野草疯长。
未知千年前的陶渊明面对满田荒秽的心情,但看着豆田拔又复长的野草,我们不敢稍有懈怠。
就这样,一家人轮番上阵,薅草、拔草,直到豆苗渐渐长高。
坡地上的豆田只能望天收,老天若高兴,下一场雨,将地浇透。老天不乐意,地只能旱着。
火毒的日头烘烤着坡地,脚在豆田趟起的烟尘能着起火。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才长高的豆苗在烈日下苦苦挣扎。望穿秋水,等待一场雨的到来。
豆田虫患也是大问题。虫患肆虐,须得以药除虫。今人每提及果蔬用药,无不痛恨诟病,然他们所不知的是,人与病虫之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生存博弈与较量,它关乎民生之疾苦。前人苦无灭虫之法,面对汹涌而来的虫灾,只能呼天抢地。虫灾至则赤地千里黄沙漫漫,千村无人路有饿殍。到后来有了防虫之药,面对虫患,也只能唯药治之,别无他法。
父亲站在地边叹息,这地里不打药,哪有人的份呢?
打药最是辛苦。喷洒粉剂药,得赶早,清晨植物茎叶带露,粉剂药易附着。喷施水剂药得趁大太阳,这时植物茎叶干燥,避免被露水稀释。打药的人还得注意风向,做好防护,以防中毒。
防中毒外,还防中暑。
盛夏田间中暑事件并不鲜见。邻家妇被人从豆田抬回家,次日才缓过神。
初生的豆荚带着青涩与柔嫩,日渐饱满。穿过齐腰深的豆垄,鼻息深处弥散着淡淡鲜香。豆荚青青,这该是它生命中的豆蔻年华吧!
每年这个时候,母亲一定会煮些毛豆给我们尝鲜。鲜豆荚水煮,仅放一点盐。饱满的豆粒在舌尖爆开,鲜嫩瞬间溢满齿颊。那种原始纯粹的清甜,恰似凛冬后的第一缕煦风,温暖而洁净。
曾在某处夜市,见一对男女边喝啤酒边大嚼毛豆,大声争论着毛豆的来历。男故作聪明地说,其实有一种专长毛豆的植物。女表示赞同。最后他们一致认为,毛豆就是这种植物所结出的果实。
不禁叹息,不事稼穑者,他们从来五谷不分!
浅秋,豆熟。青涩似落山的太阳,被金黄挤向荚尖,饱满的豆荚沉甸厚重。
每家每户种的黄豆都不多,黄豆成熟时节,偷豆人便应运而生。专事偷黄豆几乎成为一种职业。无论卖或食,对他们来说,皆可不劳而获。
偷豆贼外,雀兽也很危险,赶紧乘个好天收割回家!
晾晒、打场、历尽繁琐,所获者,一篓或一筐。
新黄豆下来,父母商量着打点豆腐吧。
农村人想要吃一顿豆腐,是一项大工程,前期准备工作:洗纱布洗盆洗竹筛洗石磨,泡豆、磨豆、滤渣、煮豆浆、点石膏水、压豆腐,不厌其烦!
推磨多在夜晚。一盏昏灯,一人推磨,一人喂豆,石磨嚯嚯,响彻村巷。
有豆腐吃?多么开心!想起萧红笔下的:豆腐加上点辣椒油,再拌上点大酱,那是多么可口的东西;用筷子触了一点点豆腐,就能够吃下去半碗饭,再到豆腐上去触了一下,一碗饭就完了。此番情景,感同身受!
村有掌故。民国时,一人家延请先生教其子,岁余,先生觅别馆,欲辞行。这家人苦留,先生遂开出条件,束脩外,每顿饭不得少于十个菜。主家痛快答应。如此耗糜,渐渐主家力有不敷,不止束脩东挪西凑,就桌上菜也凑不出几样了。终于有天,等到开饭,主妇端上一盘豆腐,先生不语。主妇硬着头皮解释:韭菜炒豆腐,韭菜(九菜),再加豆腐,正好十道菜。先生莞尔。为主家诚心感动,遂免去束修,授其子业。
故事无非杜撰。但韭菜炒豆腐在小村大名鼎鼎。能吃上这道菜,除非逢年过节。
豆腐不易吃到,那就吃黄豆也不错!油盐炒黄豆,寻常来客了,当下酒菜也拿得出手。如果把黄豆泡软,油炸,拌盐下酒,那就更可口了。甚至不知由哪来的说法:二粒黄豆的营养抵得上一颗鸡蛋。
每提及父亲便哂笑:“拿二粒黄豆换他鸡蛋,如何?”
话如此,但于父亲来说,黄豆是不可多得的宝贝:能炒能炸能做豆腐能做酱,这些确非鸡蛋可比。
秋天的禾场,豆梗孤零零堆在角落,它们是一季生命的残骸!有人用豆梗喂牛,我家做了烧火柴。灶上炒着黄豆,灶口烧着豆梗。煮豆燃豆箕,这无疑是令人悲伤的。但这悲伤里却也藏着生活的温暖,黄豆和豆梗,它们共同成就了低矮屋檐下一家人的小小幸福。
比起黄豆,绿豆无疑要低调得多。
种黄豆时便种了绿豆,因为种黄豆所以随手就种了绿豆,这更像是一种习惯。人们对绿豆没有太大的期待与追求,绿豆有亦可,无亦可,不重要也不太关注,种便种了,长便长了,长高便长高了,开花便开花了,结果便结果了。
绿豆多是间作,单独种植在一块地里的时候少之又少。
间作在玉米地里的绿豆,边上还见缝插针种着黄瓜和豆角。
黄瓜攀蔓了,豆角攀蔓了,它们向着玉米也向着绿豆枝叶。
绿豆在有限空间里几乎被压榨着向上生长。它长得瘦,却很硬气,瘦弱的枝叶透着铮铮骨头,一点不忍气吞声。
翠绿的豆荚变黑,绿豆就成熟了。不同于黄豆,绿豆成熟很随性,今天熟一个豆荚,明天熟两个豆荚。
摘绿豆的人不能等,却又不能急。提着蓝子,在地垄里走,哪个成熟摘哪个,得每天前地里查看,及时将成熟的摘除,不然等豆粒炸落就糟蹋了。总之摘绿豆是件麻烦事。不像黄豆,只等成熟便一并收割。绿豆得七零八落地采摘。
幸而绿豆种得少,不然大片绿豆将消耗掉人们的所有耐性。
寻常人家绿豆都种得少,我家每年不过收获一小布袋,藏之木柜,时间既久,竟忘了。等想起来,是因为父亲说熬点绿豆汤吧。于是翻箱倒柜搜出来。
除此外,只不过就觉得每年要种一点,家里必须要有绿豆的存在。
我邻家不同,他家每每生得满盆绿豆芽,餐桌上常有豆芽菜,令我无比羡慕。我家没有豆芽菜,一直没有。
在我认知里,绿豆似乎只有两种用途:绿豆汤、绿豆芽。
一年,我回老屋,父亲说今年的绿豆收获颇丰,让我一定带一些。我遂送一些给熟人,熟人从未见过颗料如此硕大饱满的绿豆,赞不绝口,非常高兴。
但比较其它豆类,绿豆仍极细小。很精明的样子!
传说阴间惩罚生前罪孽深重者的方法之一便是捡芝麻捡绿豆。将一斗芝麻或一斗绿豆倾洒在阴间河底,被罚者要将洒落的芝麻或绿豆悉数捡拾,否则加重惩罚。等捡拾完,复又将芝麻或绿豆倾洒河底,受罚者再次悉数捡拾。如此往复。让生前作恶者在冥间受尽折磨!这让我想起古希腊神话中遭受天谴的科林斯国王,眼见着要将巨石推向山顶,巨石又滚落下来,再次将巨石推向山顶,巨石又滚落下来,如此往复!
不同于黄豆绿豆,我村庄的豌豆秋种春收,足足要熬过一个冬天。豌豆地只在后园的一角,巴掌大一块地,够了。
我记忆里,村里唯一一次大规模种植豌豆是在好多年前,村河边的滩涂地成片种着大豌豆和小豌豆。那之后,再未见有大片种豌豆的景象了。
春天豌豆花开,田埂上弥散着浓郁花香,无数蜂蝶在花丛中喧闹忙碌。豌豆花闻多了令人晕头转向。我们称之“闷香”。
豌豆有两种,一种大颗粒,我们称之“大豌豆”,另一种粒小而圆,我们称之“小豌豆”。之前村里并不见小豌豆这品种,那年村里从外地引种,沿河的坡地全是。
初结荚的小豌豆,似扁豆角,却又迥乎不同,豆荚青绿透亮,豆粒分明,淡淡甜香。初生的豆荚,生吃脆嫩清甜,大人孩子都去偷嫩豆荚,为此村里派专人巡田,但仍窃患不绝。
小豌豆能生食,大豌豆却不可以。但小豌豆生食外,用途很鸡肋,炒、炸、做酱多用大豌豆。村里人家直接将小豌豆炒来当零食吃了。母亲犹豫很久,觉得那样太浪费,索性也和在大豌豆里一起做成豆酱。那年的酱吃着,有大豌豆瓣,有小豌豆瓣,很奇怪!
若干年后,我在市场上看见叫荷兰豆的蔬菜,酷似当年村庄小豌豆初生的嫩荚,很好奇,了解到二者的关联,原来小豌豆和荷兰豆同属豆科豌豆属的不同变种。这也难怪看起来如此相类了。荷兰豆在都市喧嚣的餐盘,而小豌豆流落在寂寂深野,令人感慨!
村里种过一阵小豌豆后不再种,村里不种了,村户也没人种,小豌豆很快从村庄的历史舞台上退场。
我家豌豆常种在后园一处坡埂下。那里地较肥厚,豌豆也生得好。豌豆很受得起粗生粗养,种下了基本就不怎么管,随它生长。人给它指了一条路,它就一门心事往前走,很认真。
杜鹃啼时,豌豆花开。杜鹃啼时,豌豆结果。豌豆成熟收获了,坐在屋檐下剥豌豆的人还听得见深野隐约的杜鹃声。
收得一袋豌豆。这就够了!
外地人把大豌豆叫“蚕豆”,随他们吧,我们反正叫“豌豆”!
父亲爱吃水浸豌豆,这做法大概就我们本地有:锅中豌豆大火炒至略焦糊时,迅疾加水,豌豆在锅中爆出那一声尖锐,简至要掀开屋顶刺破苍穹!
扣盖闷煮片刻,捞出豌豆起锅,拌上油盐碎蒜子,就是一盘下酒菜。
这道蒜子拌豌豆父亲吃了一辈子。
晚年,父亲还在屋后坡地种一小块豌豆。
炒豆子,拍蒜子,油盐一拌,坐在桌前,那只断把的瓷杯倒满散篓子,他静静喝着酒,残缺的牙费力咀嚼着豆子。
做豌豆酱很繁琐,煮豆子,晒豆子,豆子发酵,实在耗时费力!
那一年,豌豆丰收,装了整整两麻袋。母亲索性用一只大缸晒酱,这一大缸酱,即便菜地遭遇霜冻,即便度过来年初春的青黄不接,也够了!
人们对豌豆的吃法琢磨出了许多花样,比如炸兰花豆和煨罐子。
一年除夕夜,我们一家人坐在厨房,将泡好的豌豆用剪刀一粒粒剪开。灶口火光熊熊,豆子在油锅里翻滚。金黄酥脆的兰花豆香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煨罐子就是将豌豆盛瓦罐中,置小火煨至细腻软烂,据说是一剂养胃膳食。这吃法曾短暂风糜村湾,很快便销声匿迹!软烂的豌豆适合牙口不好的人,而且完全失去豌豆本来的风味,实在没人喜欢。
有人尝试将豌豆磨面做成豌豆糕。但煞费苦心的豌豆糕毫不讨喜。未几,作罢。
炒豌豆是村庄的传统零食。炒豌豆有两种。
一种是泡豌豆,用细沙或盐将豌豆炒至酥脆开口,故名。这种豌豆得逢年节才有,用瓦瓮存起来,随吃随抓。易老太时常柱杖站在门前,看着村河对面,满面悲愤:“往年子过年,我都要炒一大坛泡豌豆,他们饿了就来我屋里,去坛子抓一把豌豆吃!真没良心的一群人,现在翻脸不认人啦!”炒豌豆总让人想起过年。
另一种就是什么也不放,炒至焦黑出锅,唤作“铁豌豆”,言其坚硬似铁。“铁豌豆”非一般人能消受,能吃这种豌豆的人,牙口实在好。老叟老妪张着残缺牙帮子,满脸艳羡看着吃“铁豌豆”的人,兴叹感慨,愿时光倒流。
有次,在凉床上昏昏入睡的我,被一粒硬物硌醒,细看,身下压着一粒“铁豌豆”。
豌豆的“硬”似一个横眉冷对俗世的人,面对压榨,敢硬碰硬,即便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想起关汉卿笔下的几句: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这豌豆,当得起风骨磊落!
偶尔会想起豌豆,在村庄贫瘠的角落,种便种了,生便生了,开着花,结着果,走完这世间时光,完成它自有使命。轻悄悄来,轻悄悄去。它是一缕看不见的风,偶尔惊醒我沉睡的记忆。
我想起很久远的那一天,母亲坐在豌豆地边,轻轻哼唱: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蚕豆花儿香呀!
父亲的豌豆地和父亲一样,似乎也变得苍老。
春天回老屋,看见豌豆花开得很灿烂,蜂蝶嗡营忙碌,沉寂孤独的老屋稍稍有了热闹景象。
父亲在豌豆地里看看,又像往常一样坐到坡地抽烟。野风吹来,后山传来布谷声。
秋天时候回老屋,父亲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碗水浸蒜子豌豆,他轻轻抿一口酒,夹起一粒豌豆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很满足。
我知道,他明年还会种一些豌豆的。
我也知道,他终将变成一粒豌豆花,凋零在时光里。
4、绵绵瓜瓞生
很多年前,随祖父烧窑流浪。
我们临时栖身的草棚在湖边,那口维系祖父生计的窑与草棚也相去不远。
湖边幽静,少人来,也少了许多人性的危险。湖面风疾浪高,那些舟子在浪尖上飘摇,感觉时刻有倾覆危险,很吓人。
借得湖边栖身,烧窑糊口。看着湖边滩涂,祖父说,种点菜吧!种什么?冬瓜!
在草棚旁挖出瓜窝子,瓜窝子撒上草木灰,覆上种子,浇透水。
未已,发芽。不期月,瓜蔓攀上棚坡。
栖身的草棚竟有了绿意。瓜叶婆娑,层层叠叠遮住半边屋坡。不经经意间,枝蔓间开出几朵淡黄的花。蜂蝶涌来,草棚上热闹一片。
花凋落,生出毛茸茸小冬瓜,似呱呱坠地的婴儿,带着几分娇弱与稚嫩。
历几番晴雨,冬瓜开始疯长。
有来串门的,他们在草棚前站定,隔着草棚十米的位置,看棚顶,眼里放光。
几只石磙般大冬瓜卧在棚顶草坡里,似憨笨胖子,青灰的瓜皮上覆着一层薄霜,在日光下泛着蜡质的光。
带着咸湿味的湖风吹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冬瓜清香,让人遍体清凉。
看着这么大的冬瓜,祖父实在高兴!
冬瓜多且大,所以就吃冬瓜。那最初的几顿,看着碗里的水煮冬瓜,还颇有食欲,渐渐就耐不住了。中餐吃晚餐吃,今天吃明天吃,桌上翻来覆去就一样:水煮冬瓜。直吃到头昏眼花,想起冬瓜心窝子就泛酸水。
有个笑话:一先生执私塾,主家刻薄小气,每顿以冬瓜待之,主人自己却躲在后屋狂吃海喝。一日但见先生伫立窗前,眺望远方。主人奇怪问,先生看什么呢?先生答,我在看那边小镇的早市呢,实在热闹。主人大惊,这里距小镇数十里之遥,先生如何看得见?先生答,你不知,冬瓜有明目之效,吃了这许多冬瓜,所以眼眸如炬,自然就看得远了。主人闻之,尴尬不已。
纵算冬瓜明目,然日日食之,每见餐桌上那碗水煮冬瓜,仍禁不住眼前一片昏天黑地。
祖父尝试将冬瓜做得花样翻新。无非今天冬瓜片,明天冬瓜块,今天炒,明天煮,终不过还是从冬瓜到冬瓜。姑且捂着鼻子哄嘴巴。这让我又不禁想起《笑林广记》里的笑话:一翁素卖古董为业,屡欲偷觑其媳,媳诉于婆。一日妪代媳卧,翁往摸之。翁认为媳,极口赞誉,以为远出婆上。妪骂曰:“臭老贼,一件旧东西也不识,卖甚古董!”
笑话粗而不俗,颇似那年冬瓜之尴尬境遇。
但窘境很快来了。秋天冬瓜落秧,我们桌上的菜面临告罄的危险。幸好祖父贮存了一些冬瓜,犹能敷度些日子,但得时时节省。被我们嫌弃的冬瓜,竟成了餐桌上唯一的指望。
一个冬瓜,要物尽其用。祖父竟自己琢磨出一道迄今为止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菜:冬瓜皮炒辣椒。
早已吃腻了冬瓜的我,面对这道闻所未闻的菜没有半点犹豫与抗拒,事实上它也完全没有辜负我的期待。辣椒炒冬瓜皮,香辣爽脆,令人胃口大开。
好长一段时间,这道菜成了我们餐桌上的美味。每次切冬瓜,我们便将瓜皮保存下来,瓜皮切丝,辣椒切丝,冬瓜皮独特的清香和辣椒的辣香完美融和,每次一端上桌,早已饥肠䃙䃙的我们便端起碗,风卷残云。这道独具创新的菜,曾是我们昔日贫乏餐桌上的一抹鲜活色彩。让我至今难忘。
多年后想起辣椒炒冬瓜皮,竟一发不可收拾,立马尝试做一次,桌上人皆讶异不解,无人动箸。待我兴冲冲吃过几筷,竟有些失望。全无当年的香脆可口。
是时光里的菜变了,还是时间里的人变了?想起《芋老人传》:然则世之以今日而忘其昔日,岂独一箸间哉!
或许,我们早已和时光深处的我们分道扬镳!
家里后来也种冬瓜,但吃过几次,全家人也不爱吃了。
有一户人家,种的冬瓜多,大者竟需两三人抬,这家人看着大冬瓜反而发起愁来,这么大得吃到几时?吃吧,实在腻了,送人吧,谁家也不稀罕。留又不是,弃又可惜。可怜的冬瓜成了鸡肋。
多年后,我在菜市闲逛,看见一瓜摊,里面有小如黄瓜的青皮瓜,问之,说这是小冬瓜。
惊叹之余,心生感慨。空乏岁月,人们种瓜恐其不多,忧其不大,那时的大冬瓜让人心生喜悦之余,心里竟有了衣食父母的慰藉。眼下,人们不再为一日三餐发愁,大冬瓜笨拙寡味,小冬瓜倒可以藏拙弄巧取悦众生。
我家少种冬瓜,至后来不种冬瓜,改种南瓜。
无论如何,一定是要种南瓜的。南瓜哪都能种,自家后园边边角角,甚至在野地里,感觉哪里合适就在哪里种一窝子,种下就不管了,只等它自已发芽爬蔓开花结果。也不怕人惦记。南瓜这东西家家种,家家都多,多到吃不过来。顶多就是有人看着一只南瓜长得顺眼,顺手牵羊摘了。摘便摘了,也没人太在意,一个南瓜,犯不着动干戈。
南瓜太能长了,即便荒年,南瓜也能收获颇丰。感觉它来到这个世上,无视所有法则,干旱贫瘠、荒草荆棘一概无视,怀揣着某种希望,一往无前,只管生长,那种摧枯拉朽的生长!如果你给它的瓜窝子浇些水,施些草木灰,它对主人的感念之情无以言表,惟以努力生长回报。瓜蔓向着四周延伸,瓜叶簇密葳蕤,那一片灌丛或荒坡被密密匝匝南瓜叶覆盖。一朵朵花开,一个个小瓜长出来。你能想象,不久之后,那里遍地南瓜。
北方人把南瓜叫“倭瓜”,据说最初以为南瓜源自日本,即古之倭国,所以南瓜叫作倭瓜。其实不是。这是误解。
邻居告诉我们,南瓜花可以炒鸡蛋,金黄油亮。我们从未尝试过。
直到很多年后,城里人餐桌上嫩南瓜茎、叶和花风靡一时,它们被炒作得神乎其神,养颜、抗病等等不一而足。据说还有某地,专用老南瓜藤腌制特殊风味酸菜。当年不名一文的南瓜,已被众生奉上神坛。
吃南瓜不是件开心的事。一季南瓜,煮炒蒸炖,无论如何花样翻新,终究就是南瓜。欠收年成,南瓜成为果腹的口粮。南瓜糊、南瓜粥、南瓜汤,南瓜的身影贯穿了整个荒年。
母亲将南瓜做成干菜或酱瓜,以调剂口味。然顿顿吃南瓜,终究无法唤醒舌尖的麻木,闻到南瓜的气息,味蕾便昏昏欲睡。
但我们心里清楚,能有南瓜填饱肚子,已是苍天的恩赐。
一年南瓜丰收,堆满后院小屋,人吃猪也吃,我们挑出甜度高的南瓜熬糖。那一年,我们除开有糖吃外,还收获南瓜子。炒熟的南瓜子极香脆,后院嗑着瓜子,香味弥散到大门外。
相比起南瓜冬瓜,菜瓜和香瓜就显得稀罕。说稀罕是因为村里很少种的原因。物以稀为贵。老子说“难得之货”,极精辟!世上所有珍贵,都在一个“稀”字。
有一年,林场里的人挑着菜瓜沿村叫卖。父亲也在其中,我在门前眼巴巴看着担子里的菜瓜,父亲偷偷拿出一个瓜,让我们躲到后院去吃。
菜瓜很生涩。父亲说大概是个生瓜。熟瓜会甜。无论如何,我再不肯吃菜瓜了。后来我知道,外地人有的叫菜瓜为“烧瓜”,这叫法怎么来的?菜瓜的吃法实在不多,炒食或凉拌。
后来村里大量引种,一年大丰收,菜瓜产量很高,家家菜瓜结到筐挑车拉。没人吃了!有家主人看着成堆的菜瓜发愁,每天坐在自家檐下,手里捧着菜瓜大口啃食,他实在怕糟贱了,但又没法。就是圈里的猪,它们竟也生起嫌弃。
来年,村里弃了菜瓜,改种香瓜。香瓜比菜瓜娇贵多了,香瓜成熟时节,地中央搭起很高的寮棚,一防兽一防贼。
香瓜成熟便催生了瓜贼。偷瓜是危险的,地里挖了陷阱,沟畔下了绊枪,有的瓜下面埋了土雷。这些明面上是防山中鸟兽,但防人也是肯定的。
据说野猪被埋在瓜下的土雷炸掉半边嘴巴。想想未免残忍,野猪没了嘴怎么活?但想想与动物争食的人,如果没了收成,又怎么活?这世界的生存莫非你死我活,世间的生命只能遵循丛林法则。
多年后我读刘绍棠笔下的偷瓜细节,偷瓜人万分小心避开绊枪和土雷,和若干年前我村瓜地竟颇雷同。早年有人因偷瓜被埋伏的绊枪打跛半边腿。
香瓜不过就是满足奢侈的口腹之虞,比起其它瓜果,当不得菜和粮,产量低,打理麻烦。除村里大片种植,湾里人家偶尔种一小块地,仅此。
菜地长盛不衰的就是黄瓜了。没有黄瓜的菜园,是不可以叫菜园的。让人感觉吃惊!
黄瓜年年种,但每年春上,瓜藤上的第一颗黄瓜始终让人心生期待。
父亲说,黄瓜还是黄瓜,你能从春天第一颗黄瓜身上看到旧年黄瓜的影,但你还是感觉新鲜!人还是人,在新人的身上,你能看到旧人的影,但你依旧内心激情澎湃!瓜经历生命的轮回,重新唤起舌尖的新鲜。人经历生命的轮回,也会在新的生命里找到熟悉却又崭新的情感。这就是万物有荣枯,人世有离别的意义所在。无论是瓜还是人,都在以轮回的方式延续着生命之美好。
当春天的黄瓜种子发芽,我们就盼着它快快长高长大。松土打药,浇水施肥。
每天下午,我们都会去菜地边上转悠,其实是想看看黄瓜长高没有?爬蔓没有?开花没有?
它开花了,我们盼着结果。但那是一朵谎花。未免失望。
下过一场雨,等晴好时,去看那些瓜叶,不经意间,竟发现那一只小小的青绿的瓜躲藏在簇密瓜叶下。
终究长出了那个春天的第一颗黄瓜!
每天去瓜地边,每天看一眼那颗黄瓜,它带着顶花,身上满生细密的刺,在阳光下透出一种娇嫩的新鲜。每天都觉得它长大了些,但又似乎还是昨天的模样。很多次,想用手轻轻摸摸它,感受它最年轻的心跳。但大人们说,初生的瓜果摸了就长不大,所以忍着。
想起胡适的《希望》: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那时菜地看黄瓜的我恰似当年看花的胡适。
要带米菜上学了,但家里却无菜可带。父亲悄悄说,菜地那颗黄瓜该长大了,你带去吧!
愣了一下,刹时兴奋不已。终于可以吃到春天的第一颗黄瓜!兴奋之余,内心隐隐不安,这颗黄瓜是全家的劳动成果,应该在一起品尝,独自享用,很愧疚!
小心将瓜摘回来,小心洗净切片,瓜的清香瞬间溢满厨房。
多年后,我想起遥远的那天——那年春天最珍贵的滋味。
挨过暮春的青黄不接,转眼入夏。后园瓜果开始疯长,吃不赢了。
不止后园菜地,我们还在旱坡地间作黄瓜和豆角,那时节万物生长,倘或风调雨顺,瓜果一茬接着一茬,不止吃不赢,甚至也摘不赢了。黄瓜豆角用背篓背,夸张些的用箩筐往家里挑。
家里餐桌上,菜论盆装,一盆黄瓜,一盆豆角,围桌而坐,大口吃黄瓜。炒黄瓜炖黄瓜凉拌黄瓜,走在路上的人,手里也抓着一根黄瓜,边走边啃,身后一溜瓜皮。
结黄瓜的季节,黄瓜得抓紧吃,不比别的瓜果,黄瓜是不耐贮存的,所以人吃不赢了,猪就吃,到后来家里的鸡鸭也吃。
季节很快过去,菜地在蓬勃过后,随着秋天的脚步萎靡下来。它们从孩提到青春,从青春到暮年,它们是逐日的夸父,一路狂奔,与时间赛跑,耗尽所有气力,最后倒下。脚下的泥土见证了它们的一生。
当秋风吹起我们的头发和衣襟,当秋天的第一片树叶开始落下,菜园开始打烊,那些瓜菜似垂暮之人,开始委顿下来,但却滋味长足。仿佛历经一生,终修得此间最真的禅意,意蕴缠绵悠长!
秋天的黄瓜少且小,却甘脆爽口。那个戴着草帽,背着猪草的女子,她从秋天的篱笆下走过,干净的阳光淡淡洒在篱边,藤蔓上挂着几根依旧顶花带刺的小黄瓜。女子歇下脚,伸手摘下一根黄瓜,咬一口,瞬间,甘甜涌上齿颊。她笑了,起身走,风追着她的脚步。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田间劳作过后的母亲,坐在地埂边的乌桕树下,打开随身布包,里面是一只铝皮碗,碗里是炒黄瓜片,她吞咽着冷饭,大口吃着黄瓜,表情香甜而满足。
父亲尚在时,老屋后园许多年不见黄瓜了。他不太想这东西。
想起那句“牛衣古柳卖黄瓜”。想象着,头顶柳眉儿簌簌掉落,树下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胶鞋,身上的衣服打着大片补丁,他坐在竹筐的扁担上。昨夜的雨还湿着地上的泥,竹筐里装着新鲜的冬瓜、南瓜、黄瓜和甜瓜,暮春的风带着一丝暖意,穿透布衣,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沧桑与期待,眼睛看着远处的村舍人家。
他抽起一根烟。在很远的地方,风带来他的咳嗽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