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的大雄宝殿钟声缭绕,香火味弥漫在空气里。
杨老板夫妻双手拈香,虔诚恭敬将点燃的香供奉在香案里,两人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向佛座上方的释迦牟尼佛、药师佛和阿弥陀佛跪拜,按接引僧人的提示,之后两人绕佛一周穿过大殿后门,向后院侧殿的迦蓝殿去。
迦蓝殿内,杨老板夫妻再次点燃香火,对着关圣像深深鞠躬,祈求生意兴隆,家人平安。香火缕缕升腾,似神佛正在倾听他们的心愿。接引僧人轻声诵经,为两人祈福,那低沉而有韵律的诵经声,让人心生宁静,仿佛一切尘世烦恼都随之消散。
之后两人被接引僧人带到后殿的功德箱旁,功德箱后方的长案铺陈着金色经幡,经幡上安放着佛像和法器。杨老板夫妻虔诚地将一张张纸币投入功德箱中,杨夫人嘴角闭合,在无声祈祷。
捐过香火,接引僧人轻声解释每件法器的意义,以及它们如何能帮助信徒积累功德,超脱苦难。
杨老板夫妻听得入神,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对佛法的敬畏与信仰的光芒。整个后殿充满了宁静与庄严,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变得清幽静谧。两人默默在心中许愿,希望这份虔诚能换来佛的保佑。
每逢月初,杨老板夫妇都会来圆觉寺上香。心诚则灵,他们半点不敢马虎。
杨老板夫妇经营着本地一家生态农业公司,公司以生产各种配方的复合肥为主业。这些年由于农产品价格低迷,农民种田的积极性渐渐趋冷,而农资业内产能过剩,市场严重饱和,竞争异常激烈,同业之间为争夺市场不惜同室操戈。激烈的竞争让杨老板的生意也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早年杨老板一直与经销商之间做着灰色交易,虽冒风险,然富贵险中求。公司因产品质量屡遭投诉,无非花点钱摆平。受害者息事宁人,执法部门也乐见其成,皆大欢喜!
靠着打质量擦边球赚得第一桶金,杨老板产业逐渐扩大。
杨老板常在河边走,总是在湿鞋。但花钱摆平相较获利丰厚不过九牛一毛,危险的边缘总是充满诱惑。这次该来的又来了!使用杨老板肥料的数百亩地出事了。冬麦生得稀疏干瘦甚至成片枯萎。看着邻村冬麦绿油油一片,农户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肥料上。
受损农户围堵经销商门店,经销商情知不妙溜之大吉,愤怒的村民带着剩下的肥料样品直接上公司讨要说法。
办公楼走道上挤满了人,现场纷攘嘈杂。接待人员告知村民,公司正为此召开紧急会议,大家稍安勿躁。
总经理办公室大门紧闭。室内,杨老板和几个主要人员谁也拿不出主意,几个人似热锅上蚂蚁。扬老板努力镇定:“不要慌不要慌!”
前不久进入市场的这批产品,杨老板心知肚明,虚标含量倒在其次,要命的是里面使用了劣质原料,氯含量严重超标,会引发作物烧根烧苗,长期施用将导致土壤板结。
但这种事公司绝不能认!否则不只会被追究责任,恐往后市场上再无立足之地。
几番思虑,杨老板便有了主意。
杨老板来到走道,向着村民满脸赔笑,表情谦卑说:“我提议请市质监局过来,对样品进行现场检测。如果确因肥料问题,我负责承担大家的所有损失!”
杨老板这个提议很快获得村民的同意。
扬老板当众拨通电话。
不过半个时辰,大门外便驶进几辆车,带队的是综合执法处的孙支队长,后面跟着一众人,随车带着化验设备。
楼下,杨老板和孙支队两人眼神对视片刻,随即杨老板热情招呼质监人员上楼。
孙支队长神情严肃,带领手下迅速布置现场。他一边安排人员登记农户信息,一边将带来的设备摆开。
化验的过程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种煎熬,杨老板独自在窗边抽烟,表情平静。
化验结果出来了。
楼道内的人将化验员手中那张报告单围得水泄不通。
孙支队长接过化验单当众宣布:“经现场取样化验,本批次肥料含量完全符合国家标准,且未检出任何有害成分!”
农户们一下炸了锅。
杨老板则满脸堆笑,在一旁不断向农户们解释:“我们公司一向注重产品质量,这次事件一定另有起因,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请大家放心!”
然而,农户们并不买账,人群中有人高声质疑:“我们的麦苗都成那样了,还能有假?”
杨老板额头渗出汗珠。
孙支队长扬起手中的化验报告向人群展示。农户们的愤怒随之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愁苦表情。一位包裹头巾的女人带着哭腔:“天老爷天老爷!一季麦子全糟蹋了,可怎么活!”
孙支队长转头看着杨老板。杨老板表情沉痛:“各位父老,我知道大家一年上头种庄稼的不易,此次事件虽然不是肥料原因造成,但大家一直以来是我们产品的忠实用户,为回馈大家这么多年的认可和支持,我决定对受损家庭每户赠送价值五百元的公司最新产品,既是公司的一点心意,也是公司应尽的社会义务和责任!”
人群窃窃私语。
孙支队长见状,再次提高嗓门说道:“既然杨总做出了承诺,大家对杨老板的善举给个掌声吧!”
楼道里响起一阵掌声。一个花白胡茬的老叟感慨:“老板仁义之心啊!”
此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每个人脸上,有愁苦、有感激。工作人员带着农户们下楼领馈赠产品去了。
楼道里剩下孙支队长和杨老板。
“感谢!”杨老板面部表情尽在不言中。
孙支队满面含笑:“今天巧了,你电话过来,我们的车正路过!”
二人走进办公室,杨老板屏退所有人,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塞到孙支队手里:“听说姑娘下半年要上大学了?一点小意思!”
孙支队摇摇头,作势要推辞,杨老板满脸堆笑:“给姑娘的,你帮忙收着!”
孙支队嘴里说有心了,将卡塞进上衣口袋,接着说:“我带来的那些人……”
杨老板赶紧说:“全安排好了,待会我让人送到车上。”
二人扯东扯西了一阵。孙支队起身告辞,杨老板要留饭,孙支队说,这次不方便,等下次吧。杨老板觉得也是,二人在楼道里握手道别。
村民们走了,孙支队长一众人也走了。销售经理来报告说村民们扛着公司赠送的产品,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杨老板挥挥手,经理知趣地带上门退出老板办公室。
杨老板在等一个客人,客人唐老板是某大区分销商,村民们带走的赠品,也是这个分销商的订单产品。
内勤领唐老板进来。
唐老板开门见山:“那批货杨老板可备好?”
杨老板讳莫如深点点头,压低声:“按你的要求,实际含量比标注含量低了十个百分点……这批货唐老板大概要赚这个数啦!”杨老板伸出几根手指向客人比划。
唐老板非常满意。两人敲定发货时间,唐老板起身告辞。
看着唐老板下楼的背影,杨老板想起才离开的农户,竟叹口气:“那些人种田也不易!”
看看时间到饭点,杨老板走进楼下的专用包间,办公室内勤赶紧通知小灶师傅上餐。
杨老板崇尚俭朴生活,所饭不过一荤一素一汤一甜点一果盘。杨夫人常以杨老板用餐节俭事诉人,并发朋友圈,获赞无数。杨老板夫妇引以为荣。
突然包间传出扔筷摔碗声,门外的师傅和内勤吓一跳。跟着包间传出杨老板的怒声:“混账东西!”
内勤蹑手蹑脚推门而入,包间里杨老板看着手里的用餐单怒气冲冲。
“当我是傻子吗?一条鱼成本不过四五块,带加工费统共不超过十块,用餐单上竟写着五十元,还有一盘青菜,一碗米茶,一盘糕点,一盘哈密瓜,你们竟敢向我报销一百多?”
内勤吓得不敢出气。
“你给我把师傅叫进来!”
内勤赶紧叫来小灶师傅。
“这条鱼多大?你收五十?还有青菜米茶糕点这些,这就要一百多?”
师傅解释:“您看我也不拿公司薪资,专为公司小灶服务,但小灶就餐人数本来就没几个,老板您也不过就偶尔吃几顿饭,饭菜加上人工,确实不赚钱!”
“混账,成本统共多少?还说不赚钱?”
师傅还想解释,杨老板摆摆手,师傅从包间出来,满脸愤愤:“不拿公司一分钱工资,外带一个帮手,专为小灶服务,一个月统共没几个人用餐,你让我喝西北风么?”
杨老板这顿饭吃得很窝囊,刚回到办公室,财务经理就跟进来。
“分公司那边原材料盘点报告出来了!”财务经理小心翼翼呈上报告。
杨老板看着报告,眉头紧皱:“这个季度怎么亏损这么多?二百多万可不是小数目!”
“是啊!”财务经理观察杨老板的表情,只附和,不表态。分公司那边是杨老板外甥主管,分公司原材料盘点总是亏损,财务经理自然明白,亏损不过是进了杨老板外甥口袋。说到底这是别人家事,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报告不过就是形式,有总比没有好,杨老板不至于对分公司两眼一抹黑。
果然,杨老板叹口气,将报告塞进抽屉,又打了一个呵欠,抬头说:“这事我知道了,你去吧。”财务经理赶紧告退。
晚上回到家,杨老板进门边脱衣服嘴里边愤愤不平。老伴接过衣服说怎么啦?杨老板冷笑:“几块的成本,菜单报价五十,居然把花账做到我头上来了!明天让办公室把这师傅给开了!”突然又警觉起来:“这帮混账东西,平日暗里还不知坑了我多少!混账东西!”
老伴便劝:“一个厨子,你跟他较什么真?哦对了,分公司盘点怎么亏损那么多?”
杨老板沉着脸不说话,好久才无奈摇摇头:“我那老姐这孩子,也不成器!算啦,好歹是自家人,钱还在自家腰包里!”
老伴也觉得有理。
杨老板坐到沙发上正要躺下,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月初了吧?”
老伴说:“上庙进香的物品都备好了!”
“明天得赶早去上香,迟了对佛不敬,这可马虎不得!”杨老板郑重其事交待。
翌日寺院早诵的经声才响起,杨老板夫妇已然等候在院门外。
扫地僧手中竹帚惊起尘埃与落叶,在晨曦的微光中飞舞盘旋,清晨的微风仿佛也带着一丝庄重与肃穆。
杨老板双手交叠在身前,抬头望向寺院的大门,眼中满是敬畏。老伴则双手合十,口中默诵佛号。
他们先在大雄宝殿上香并虔诚跪拜,随后在僧人的接引下,来到功德箱前捐了香火,至此,整个敬香流程结束。
两人走出山门,远处的天际泛着淡淡霞色,玫红色的云絮似天底盛开的一朵莲花,那莲花被愈来愈炽烈的霞色燃烧,渐渐消散形迹,仿佛化作天际的灰烬。
杨老板看着远天,莫名吓了一跳,旋即又平静。
返回路上,杨老板接到市企业家协会的电话,请杨老板参加一个座谈会,会议主题是全民行动保护母亲河。
座谈会在市政府小会议厅召开。企业家们围桌而坐,围绕全民行动保护母亲河这一主题,纷纷阐述各自的观点和见解。
杨老板也慷慨陈辞:“比起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一切不过蝇头小利,我们绝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取眼前的短视利益!”
会议厅响起热烈掌声。
杨老板继续说:“你看流过我们城市的这条河,还在我儿时,那时河边绿柳成荫,河里游鱼成群,我们一群孩子赤脚光屁股趴在河边的石头上逗小鱼,渴了就从河里捧一口水,想想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呀!”说到动情处,杨老板不觉眼眶潮湿,“可是现在你们看,这条河成什么样了?河底淤泥烂草,河面漂浮一层油污,浑浊的河水将整个城市都熏臭了,真让人痛心呀!”
主持会议的副市长深受感染,高度赞誉了杨老板深怀乡土情结的企业家情怀和崇高的社会责任感。
会议通过了保护母亲河宣言及组建母亲河志愿者巡护队等事项的决议草案。最后会议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杨老板带着兴奋走出会议室,带着兴奋回到公司,在办公室喝了一口茶,才让沸腾澎湃的心安歇下来。
办公室门推开一道缝。
生产厂长似一只干瘦的猴窜进来。杨老板被扰了兴致,很不快,冷冷盯着厂长:“说!”
厂长愣了一下,看看老板脸色,赶紧一句废话不敢带:“生产区的排污池又满了,是外排还是先停产?”
杨老板差点跳起来:“你问我我问谁……停产?你是猪脑子么?现在生产旺季,客户们都在催单,停产把你屁股让人檛?”
“但是污水……”厂长嗫嚅着。
杨老板皱眉好一会,污水外排的最终去向便是上午他为之感慨的母亲河。良久,杨老板吐出两个字:“排吧!”
厂长领命,转身向门外走,杨老板立马又叫住厂长交待:“万不可白天排放,等晚上,从那条暗道……一次不要排多……你懂我的意思?”
厂长赶紧说:“明白明白,老板放心!”
杨老板生气了:“放心放心,上次是怎么被发现的?险些被停产整顿,再发生这种事你这个厂长干脆别干了,回家抱奶瓶子去!”
厂长面红耳赤,尴尬出门去了。
杨老板起身踱到窗前,想起上午的保护母亲河动员会,不禁摇摇头叹口气,表情凝重。
老伴来电话让杨老板一起上医院去接出院的老娘,这种私事杨老板决定自己亲自开车,和老伴一起往医院赶。
前面突然变得拥挤。
这里离医院不算远,两人下车,决定步行过去。
走了一截,杨老板突然停下,老伴也停下。
街边一家古色古香的宅子,宅子前一扁额:旃檀精舍。宅边悬着一面燕尾旗,上书:善缘堂。
两人不假思索,跨进宅门,厅内正中摆放着一道长几,几上是各式各样精致器物,每件价格皆不菲。期待有缘者认购。器物标价上注明售卖所得均用来重修香火。
杨老板和老伴面带虔诚,两人决定,无论如何要结下这个不期而遇的善缘。
从旃檀精舍出来的杨老板夫妇,手中捧着好几样器物,都叫不上名。虽价值不菲,但他们感觉花得值,那些器物沾染过佛门因果,冥冥中被佛光开示,是会得到佛佑的。
杨老板心中默默念叨,希望这份善缘能为家人带来平安与福气。老伴嘴里则轻声诵着佛号。
从医院出来,杨老板夫妇跨上车。
街道上行人开始散去,突然杨老板瞥见街边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大白菜,那个穿着灰布袄的老汉,腰间别着一杆长烟袋。
杨老板想起来了,这是前几日到公司讨要说法的那个老汉。
老汉胡子拉碴,面前菜摊冷冷清清。
杨老板的车绝尘而去。
老汉缓缓睁开灰尘模糊的眼,扯起袖口擦把脸,看着匆匆过客,心中虔诚默祈,麦子收成指望不上了,希望今天能多卖几棵白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