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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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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狰狞

   0、哑场

风静止,门前那棵巨大乌桕还保持着野风掠过的姿势。

视线穿越树下斑驳的暗影,一直抵达那扇敞开的大门深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叟大马金刀坐在堂屋八仙方桌旁,面前一只白瓷杯,杯里大半杯散篓子。桌上仅一盘炒黄豆。老叟握着竹筷,筷尖夹着一粒豆,正往嘴里送。

堂屋外,一个瘦弱女人,穿一件浅蓝衫子,散开的头发飘在脑后。手里端着两盘菜:一盘炒萝卜,一盘炒白菜。正穿过天井回廊向着堂屋的方向。女人身后跟着两岁左右的孩子,嘴唇胖嘟嘟,她紧紧揪着女人衫子下摆。

天井回廊角落里,一男子坐在一只秧马上,秧马底座还残留着谷雨季的田泥,早已皲裂发白。男子头发蓬乱,手缝里夹着烧了半截的香烟,前端的烟灰弯成很长一截,堪堪要掉落的模样。

男子抬头盯视着堂屋的方向,目光冷厉,似一把锋快的刀子。

半个月亮爬上来,天井覆着一层白光。

  1、第一个设想

天渐暗,浅墨色的风从四面墙缝渗进来。

他像一只壁虎,趴在屋顶横梁上。

从黎明到黄昏,等了整整一天,横梁上经年的尘埃将他半边身子从头到脚裹上厚厚一层,头顶椽子上积了几十年的老烟尘,似一挂挂黑色流苏,在空气里颤动,有一团甚至落到他半边脸上,用手一抹,掌心黑腻腻的,他知道,自己半边脸也变成魆黑,很滑稽。

但他不敢稍有松弛,粗大的松木檩很好地隐藏他的身体,脸贴着屋檩,呼吸将尘埃吹起,一阵接一阵向着屋脊下方飘落。

为免引起那个老家伙的注意,从半夜他就悄悄潜伏到屋檩上来了。

这是他盘算过多次的计划,趁着夜黑之前就躲到屋檩上来,绝不会有人发觉!屋里光线昏暗,没有谁会注意到头顶的屋檩上藏着人,绝不会!

后园的竹林起了一阵风,他感觉这阵风很邪气!它不是直着走,像一蓬乱草,从四面八方乱糟糟刮向外墙,透过细腻的孔隙,变成一根根冰冷尖厉的针芒,将他的眼皮刺痛。他努力控制身体幅度,以免发出声响,用油光闪亮的袖口狠狠揉一下眼睛,似要将那些针尖般的刺痛从眼皮上扫下来。

土壁上的泥沙从墙缝里簌簌抖落,塞进他的头发里,他感觉一根根发缝几乎被碎屑填满,那些细碎泥沙硌在发根缝隙里,粗砺的感觉让他很气恼,有一刻他竟冲动地想将那一头碍事的头发削去,变成一个秃子倒干净。

鼻稍贴近横梁,瞬间呛进一鼻子灰尘,赶紧屏住呼吸,手紧捂着嘴,死命将那个险些喷涌而出的喷嚏摁下去。禁不住被憋得面红耳赤,头一阵晕眩,眼前泛起一阵金星。

这根檩子是一棵海碗粗的松树,从村北的灯笼岭伐下。那次,父亲老韩在树下拼命锯,母亲则抱紧树身,防止树突然断裂。突然母亲一个趔趄,树从手臂里滑脱,轰然倒下,险些砸中老韩天灵盖。被惊得三魂出窍的老韩,跳起来就是一巴掌,破口大骂,你个蠢女人!愤怒之下,又一脚将一旁目瞪口呆的他踹倒。

这根横梁让韩小天心里很膈应,母亲去世多年,他努力想将那些往事尘封心底,但偏偏那些往事就像一只只苍蝇,在耳畔嗡嗡营营,令他烦躁至极。就如此刻藏身屋顶的他,甚至想直接跳下横梁,和老韩面对面,就地解决那件事。

头顶瓦缝里又起了一阵窸窣,很诡异,他不禁毛发倒竖背心发凉,担心一条黑底赤斑蛇从瓦缝里出其不意钻出来。那条蛇上次从灶台上逃走后不见影踪,极有可能还潜藏在屋脊。这让他又一阵头皮发麻。他极力抑制住内心深处的恐惧,无论如何,这次是绝好机会,机不可失!他眼睛又一次变得锐利,死死盯着下方。

正下方的那张方桌,左前角裂开一道指宽的缝,一头尖尖,像楔进木料里的一把刀子。韩小天咬紧嘴唇,两颗门牙深深陷进唇肉里,右手狠狠攥着那根拇指粗的麻绳。表面粗砺扎人的绳茬子被手心沁出的汗湿软,他的神经时刻处于高度紧张,像一只深空盘旋的鹞子,待猎物现身便如离弦之箭,利䃚破空,无人敢撄其锋芒,带着死亡的气息撕裂空气,一击致命!不给对手半点喘息之机!

他知道,老韩这个时候会走这样一条路线:先是在禾场那棵核桃树下,用手摸摸胡茬,然后饶有兴味地看桂兰坐在门槛上摘菜,那个叫秀秀的孩子坐在门边逗一只猫。老韩很惬意地走过来,伸手摸摸秀秀的头,嘴里说,明天我带你去逛街,给你买棒棒糖。之后,老韩那双放肆的眼睛又盯着桂兰,像一头贪婪的狼……

走进大门的老韩还会即兴哼两句小曲,好像是什么“打倒小日本”之类的,韩小天一直记不明白。据老韩自己说,这是从前赌客们的麻将歌,某个年代很流行。之后,老韩便径直穿过天井,走进堂屋,在方桌旁坐下。燃起一根烟,顺手将桌上的茶杯拿过来吸两口。

韩小天立马否定了这种可能,老韩今天下地耕田,所以老韩一定要喝两杯的。 桂兰会下厨炒几个下酒菜端上桌,但老韩等不及,就着盐黄豆要先喝一杯。

韩小天心里恶狠狠诅咒着,该死!

他成了村人的笑柄,出门两年多回来,桂兰竟生了那个孩子,就是秀秀。老韩却说这孩子就是他的。简直混账!韩小天不是白痴,自己出门两年多,回来时孩子一岁多,老韩竟一口咬定孩子是他的。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失忆了?和桂兰生秀秀的事都发生在自己失忆的空档?真他妈的鬼扯!

桂兰肯定在厨房炒菜。青菜的焦糊味儿开始从隔间的墙缝顺着屋梁漫过来,韩小天感觉很烦腻,这个女人让他很厌恶,身体干瘪似一截木桩,毫无生趣,耷拉着一副苦瓜脸站在灶台旁,挥舞锅铲,肩膀一耸一耸,整天在锅子里炒白菜炒萝卜,炒萝卜炒白菜!

老韩活像一个从窑子里逛出来的老嫖客,满面春风得意,大马金刀走近桌旁,一屁股坐进那只靠背椅,椅子照例在老韩屁股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这让韩小天想起那个女人,是不是也在老韩身下发出某种声音?呸!

从横梁向下俯视,老韩稀疏的头顶像一颗覆着白霜的冬瓜,冬瓜摇晃着,正夹起一粒盐黄豆送进嘴里,干硬的腮帮子欢欣鼓噪起来,他眯缝着眼,端起面前的酒杯咪了一口,又夹起一粒盐黄豆送进嘴里。

老韩咀嚼黄豆的声响像老鼠啃咬木箱,窸窸窣窣嘁里喀嚓,韩小天趴在横梁上,狠狠皱起眉头。他快速将麻绳的一头绕成一个套,打成活扣,又悄悄试了一下,很扎实!

那个覆着白霜的冬瓜还在惬意地一晃一晃。

韩小天握紧绳套,像渔夫撒网,“嗖”,沉寂的空气刹那撕裂,向两边疾速漾开,绳套冲着泛白的冬瓜飞旋而去。

正在夹黄豆的老韩,手中筷子哗啦掉进盘子,其中一根从盘子跳出来又滚过桌角,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老韩悚然一惊,来不及反应,绳套像一条冰冷的蛇,带着凶狠,飞快缠绕在脖颈上。

老韩魂飞天外,本能地将手伸向脖颈,死死揪住绳套,但是不等他进一步动作,绳套已迅速收紧。麻绳的硬茬像密集的针芒刺进他的颈皮,拇指粗的麻绳将他的脖颈勒出一条条蚯蚓般青筋,他的脖子像一只被捆扎的口袋,正在封闭最后的出口。

横梁上的韩小天看着绳套里疯狂挣扎的老韩,心里涌过一丝慌乱,紧咬的牙齿咔咔作响。

老韩两只手死死拽着脖子口的绳套,身体蜷曲,想要张嘴呼叫,却只有喉咙深处发出的嘶哑,最后变成砂纸般的粗砺喘息。

尘埃从横梁簌簌掉落,韩小天咬着牙,身体紧贴横梁,麻绳在手腕上挽了好几圈,他憋足劲,指节被勒得泛白,后脊沁起一层冷汗。

老韩双脚在半空踢腾着,塑料酒壶翻倒在桌上,浑浊的酒液漫过桌面,像一线尿流向地面。辛辣刺鼻的味道弥散在空气里。

老韩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清醒,他拼尽全力仰起头,看向横梁的方向,随后惊骇地瞪大眼睛,麻绳的那一端,韩小天那双愤怒的眼睛,两串火焰喷涌而出。

老韩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一声,那是笑,老韩最后的嘲笑。

韩小天恶狠狠再次用力,绳子在横梁上缠了三圈,老韩眼睛鼓突,舌头伸出来,活像一只被捕兽夹子夹死的獾子。虾样蜷曲的身体,疲软地垂下,像一挂风干的腊肉悬在屋梁。

你在干什么?

韩小天突然一个激灵,对面老韩正死死盯着他的两只手,韩小天看见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筷子,指节暴突发白。

你看屋梁干嘛?老韩抬头看看头顶横梁,追问。

韩小天猛然醒悟过来,心里暗骂一句该死。

那个叫桂兰的女人走进来,将炒豆角摆放到老韩面前,放下菜盘,女人竟然也心神不宁抬头看看屋顶的横梁。

韩小天转头看向门外的天井,暮色正浓,他眼前莫名浮现那个月光的夜晚。


2、关于七十年前的回想

月光从西边山岭斜过来,屋影向着禾场倾斜。草垛、石磙、柴堆暴露在明晃晃月光下,似潮汐过后的暗礁。

细白色的风从远野涌过来,低低贴着地面,最后沿着屋脊和树梢竖直升起,漫天月色在禾场里搅动起来。

仿佛被惊醒,几声秋虫的啁啾从周边草丛试探着渗出来,渐渐,草丛树丛墙根坡底,油葫芦、纺织娘、金铃子、蛐蛐群起响应,虫声如潮,它们混进风里,沿着屋脊和树梢竖直升起。

禾场边那棵水桶粗细的乌桕树,巨大的树影在月色里摇晃。黑沉沉树影里,那个男子眼睛像两只燃着火焰的灯盏,月光熊熊映在他瞳孔里,亮得发沉。男子上身灰布袄敞着胸,腰间扎着二指宽的生牛皮带,皮带上拴着一只牛皮火药筒、一条月白汗巾,他斜靠着粗糙的树干,厚底布鞋狠狠磴在树下那块青石磨盘上。

刀削似的面孔,一半月色一半树影,忽明忽暗。他像一条潜出深水的怪兽,伪装得像一截木头漂浮在树下半清半浊的月光里。

一只猫从屋角悄无声息走出来,步态妖娆,它在月光里舔了一下毛,向左看看向右看看,突然又神经质般竖起尾巴,发疯似冲进大门内的天井不见了。

东厢房亮起灯,一个窈窕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树下的男子偷偷看着窗纸上的影,心里瞬间起了一阵波澜。他想立马冲进东厢房,一把将那个女人抱起。女人像一只温顺柔软的猫,双手圈住男人的脖子,头偎进男人混合着青木与土烟叶味道的胸脯,任凭男人将自己平放在床榻上。

那张老式雕花床上,女人早已精心铺陈着青色缎面被,荞麦壳的枕头上,是女人亲手刺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色彩鲜艳。女人总是坐在床沿,就着窗外的月光绣一面帕子,米白色的绣帕子上,那株腊梅,隐隐开出数朵梅花,鲜红欲滴。才洗过的头发飘浮着淡淡皂角香,似幽冥之火,将他身体煮沸。

正元老头坐在天井旁抽着烟锅,火光明灭。

他感觉正元老头是一个鬼,须发斑白,那双绿豆眼不时看向东厢房。

他隐在树下不敢出声。那老头满面花白硬胡茬,目光凶厉,向着乌桕树的方向狠狠吐出一口浓烟。他浑身一个哆嗦,疑心正元老头发觉了自己的存在。

那个叫水生的死鬼男人走后,正元老头对素云的看管愈加严厉。企图走进天井搭讪的男人们被正元老头无情驱赶,就连小孩子在禾场玩耍,也会被呵斥。所有接近这座天井屋的男性都是无事献殷勤,而他这个名义上的干儿子,也被正元老头指派到十里外的河湾瓜棚看守瓜地去了。

正元老头看他的眼神明显带着警觉与不善,似乎觉察出他和素云之间的猫腻,这让他内心忐忑不安。

乌桕树巨大的阴影映在月光下,似青面狼牙的怪兽笼罩着他。风从远野袭来,树影颤栗疯癫,他的影子被树影拖拽拉扯得扭曲变形,丑陋而狰狞。他手摸向腰间的生牛皮带,在第二道裤绊处斜插着一把短匕,如果老家伙真的掌握了他和素云的把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这把匕首结果了他!

他狠狠咬着牙!用劲搓了一把眼睛,再次看向大门的方向。

那只消失的猫像一枚划过黑天的烟火,留在视线里的轨迹犹清晰可辨,他的眼睛跟踪那道淡淡模糊的轨迹,又一次从微敞的大门探进去,直达天井石阶——那只猫消失的地方,石阶幽暗的角落,月光从那里堆叠起来,似一池春水漾起,铺满天井边的围廊。

天井正后方是堂屋,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上方横梁上悬着一盏八仙灯,黄铜灯壶上,朝向四面八方的灯芯同时燃起能将堂屋照得如同白昼。此刻灯是灭着的。八仙桌正后是一张靠墙的半人高条案,上面供奉着观音菩萨。墙正中挂着松鹤延年中堂,两边卷轴落满厚厚一层油灰。

堂屋左边是东厢房,右边是西厢房。素云住东厢房,东厢房有一道侧门,连着厨房,方便素云进出厨房做饭。厨房的后门连着后园,后园筑有人高的夯土围子,防兽也防贼。

水生的那支猎枪和柴刀,依旧挂在堂屋外靠东厢房的墙上。

正元老头回了房间。烟一缕缕从西厢房那扇万字纹的窗隙里飘出来,老家伙此刻肯定坐在靠窗的那张矮几旁抽水烟。

他知道,正元老头睡前习惯性抽一锅水烟,去一趟茅房,然后将大门栓死。大门上有两道胳膊粗长栓,正元老头不放心,上好栓还要在栓下顶上两根细碗口粗的门杠。后门也一样,正元老头亲自上栓再顶上门杠。在他印象里,之前只是关门上栓,至多后房加一根顶门杠,水生死后,屋里防御加倍。

不止防贼,还在防他!

吱呀!一线灯光从东厢门倾洒而出,覆在天井的月光之上,丰腴轻柔的身影仿佛从那道光里绽放出来,月白色薄布衫子,头发湿漉漉飘在脑后。

他睁大眼睛,看着素云将木盆里的水“哗啦”泼进天井。一阵带着胰子和脂粉香味的水汽迎风飘向乌桕树下,他禁不住轻轻闭上眼睛,有微醺的感觉。脚下一软,身子踉跄着倾倒在树干上。

西厢的门突然开了,正元老头抽着水烟走出来。

一阵浓烈的菜油味混合呛人烟草味,让素云险些呕吐。正元头发油光水滑,上面至少抹了两勺羹菜油!

“丫头,你穿这么薄,冷不冷?”正元老头万分小心拿手掌抹了一下头发,以防刚抹过菜油的发丝东倒西歪,然后伸出熏满烟渍的干枯手指,捏一捏素云单薄的肩,显得很关切。

素云偏过肩,慌乱躲开那只手:“爹爹费心了,我很好,不冷!”

“唉!”正元老头叹息一声,看着素云,意味深长道:“水生走了,你还得给我罗家续个香火啊!”

续香火?水生不在了,素云和谁续?树下的阴影里,他反复咀嚼正元老头这句。

很快,树下的他看见正元老头看向素云的那双细小眼睛,目光灼热,眼底有某种东西一闪即逝。

罗正元这个老东西,果然没安好心!他心底开始燃起怒火。

素云让他再等一等,千万不要冲动。

可是他等不及了!正元老头十里外的河滩有二十垧地,都种着瓜,西瓜甜瓜菜瓜南瓜……。那座离地一人多高的尖顶瓜棚里,一次次素云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从田家寨里逃出来,先是水生后是正元老头,想想他就觉得憋屈窝囊,他甚至想直接向这老家伙摊牌,但一想到后果,就又隐忍下去。

他不敢赌!无论是他还是素云!

他听到风声,田家寨老大这几年放出人一直在四面追踪。他和素云只能潜藏在这里。

东厢房灯熄下去。

正元老头提着裤子,从禾场边的茅房钻出来,踅进大门,又鬼头鬼脑探出头四下张望一番。

“哗啷”,他的视线被重重摔上的大门反弹回来,猝不及防的冲击让他险些仰头倒栽在地。


3、两年前的出逃

回到两年前的那天。

夜色混沌如墨,窗外的漆黑深不见底。几声犬吠从村湾另一边传来,声音由凶厉变为衰弱,仿佛陷入黑夜的泥沼,无力挣扎逃脱,最终溺毙。

远处田埂上,几声秋虫起落,似被漆黑扼住嗓子,声音短促尖细,又在中途断裂,留下一截空荡的尾音。

行李早已悄悄收拾妥当。

韩小天努力睁大眼睛,企图看清黑暗里的什物。手掠过被子和粗布蚊帐,耳畔里响起窸窣声。

阁楼上突然“吱”一声尖叫,将韩小天吓出一跳。一只老鼠肆无忌惮窜过,灰尘从楼板缝簌簌掉落,韩小天不禁微闭起眼,伸手捋下头发上的草屑。他侧耳靠近墙壁,隔壁间滚过一阵闷雷,老韩鼾声正浓。而那个叫桂兰的女人睡在侧后另一间卧室,此刻悄无声息。

老韩一定睡得沉,但桂兰这女人会不会在装睡?

他又一次侧耳屏息,一切如故。

披衣,蹑手蹑脚下床,悄无声息拉开房门,一股带凉意的风从堂屋灌进他的胸腔,韩小天禁不住起了一个寒颤。从房间出来,要穿过堂屋,他努力睁大眼睛,辨认着黑暗里那些什物的影:左手边门角落里,堆满了扁担、挖锄、耙子这些农具,右边靠墙摆着凉床,对面离着凉床几步远,靠墙是那张老方桌,上面搁着一碟盐黄豆,扣着筲箕。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生石灰水味儿,他想不起来这种味道从哪个角落弥散出来的,像灶台上那个瓦罐里的涩味,又像后院角落石灰堆的呛人气味。黏在鼻尖上,挥之不去。他感觉很想打一个喷嚏,赶紧捂紧口鼻,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液,将这个有可能惊天动地的喷嚏压抑下去。他不敢惊动后屋的老韩,如果惊动老韩,后果不堪设想。

突然,脚底传来一阵生疼,刀尖一样刺痛神经,韩小天在黑暗里扭曲着面孔呲牙咧嘴,身子弯成一只虾米,蹲下身匆忙安抚脚趾。

他感觉委屈又气愤,自己万分小心,那只羊角锄明明靠在墙角里面,什么时候偷偷伸出来一截?

他赶紧压抑下心里的所有念头。此刻他正在做着冒险。如果惊起老韩,如果让桂兰发觉……,老韩愤怒的栗拐和耳光如惊雷怒电,自己肯定在劫难逃!

但心里憋着一口气,胸中块垒难消。他将那把让自己脚趾受伤的锄头,想像成那头老绵羊!

那头羊是一只害人精!装作吃草的样子,满嘴淌着涎沫子,让韩小天放松警惕。却总是趁韩小天片刻疏忽的工夫,冲进园里啃青菜,被老韩当场活捉了好几次,几乎每一次韩小天都挨了老韩栗拐和耳光。最狠一次,老韩从篱笆上拔出一根黑果木根,在韩小天身上抽成两截。

那天,老韩送那个叫有生的老头下了禾场,嘴里兴奋地称对方“亲家”。几天后,当老韩带着那个身材瘦小干瘪,脸色蜡黄满是雀斑的女人站在韩小天面前,向韩小天宣布这是给他娶的媳妇时,韩小天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受尽老韩屈辱,又被老韩不由分说,强行将一个叫桂兰的女人塞给自己,韩小天头一次在老韩面前表现得无比愤怒!

面对韩小天的抗拒,老韩浑然漠视:“那年村里放炮炸山,一枚哑炮突然爆炸,我被埋进乱石堆,是有生伯将我扒出来的,有生伯救过我的命,他最是心疼这个女儿,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见韩小天厌恶的表情,老韩反唇相讥:“你倒嫌弃别人,不知道别人心里看不看得上你呢!要不是我和有生伯年轻时是拜把子兄弟,谁家愿意把个女人上门便宜你这无能东西!”

“我不要,谁要谁娶!”韩小天倔强道。

老韩冷冷一笑:“你不要多的是人要!两条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成堆!你是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人家不是看我的面子,你这辈子怕只有打光棍的份!现在找个媳妇得多少彩礼?你有那个本钱么?倒挑三拣四,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老韩的无情嘲讽和辱骂,让韩小天怒火中烧。他感觉有生伯在老韩面前打感情牌,趁机将桂兰这个便宜货推销给他!

韩小天试探过,这女人不傻,相反,无比精明!

桂兰过门那天,韩小天满面愁苦,老韩兴高采烈,仿佛新郎是老韩自己。看着喝多了的老韩像一条破麻袋倒在床上,韩小天心里突然生出某个念头,他颤抖着手下意识地伸向门角的枣木棍——老韩曾用这根棍将他抽得皮开肉绽,床上的老韩一个翻身,韩小天吓得一个激灵,手被螫似吃痛般快速缩回。

无论老韩怎样要挟,韩小天在这件事上寸步不移,坚决拒绝和桂兰同床共枕。最后桂兰主动提出搬到后房了事。

他又一次侧耳听听,老韩鼾声如雷,桂兰房间悄无声息。

偷偷摸摸在黑暗里,就似浸在一潭漆黑的渊薮,周遭黑色的水流渗进他的五脏七腑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吞噬,已经成为整个黑暗的一部分。

几声啁啾从门缝里挤进来。他知道这声音的方位,就在禾场边那棵乌桕下的何首乌藤里,油葫芦、纺织娘,还有一些不知道的,它们就躲在那下面。

声音很轻,它们从黑暗里探出头,又匆匆躲回黑暗里。复归平静。有一刻,他想跟着这声音,一起躲进黑暗的草丛。

他缩了缩脖子,将敞开的衣襟拢了拢,脚步放得更轻了些,生怕惊醒了这沉睡的夜。

前脚掌着地,极力屏住呼吸,不弄出一丁点响动,堂屋里几乎落针可闻,墙上剥落的尘屑,在黑暗中的沙沙声如此干净而清晰。楼板上“叮”的一声,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玩弹珠,那只珠子在头顶的松木楼板上弹起又落下。

隔壁陈先生说,所有老屋夜半三更都会发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声响。谁弄出这声音?人?鬼?

他不禁头皮一阵发麻,后背心涌起一阵凉意。

他摸索着走到方桌旁,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筲箕下的黄豆碟,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筲箕底下似乎还残留着白天吃剩的红薯干的气息,混着空气中的生石灰味,他禁不住胃里泛起一阵酸水。老韩的酒壶就在桌腿下。他很想将那只酒壶一脚踹到门外天井里去。

韩小天哆嗦起来。他猫在原地,屏住呼吸。老韩的鼾声似天际起伏的闷雷,很骇人!

他不敢停留,快速穿过堂屋。他感觉口干舌燥,想到厨房喝一瓢水。

摸到水缸上的葫芦瓢,想也没想,从缸里舀起半瓢水,黑暗里仰起脖子灌下去。

瓢从嘴角移开的瞬间,他怔住。

门外的天井,一束耀眼的月光从围口照进来,似一只巨大的瞳孔。将周遭的漆黑融出一个空洞。

他迎向光柱,像水中缺氧的鱼,大口呼吸着月光。

他眯缝着眼,那一捧月光在他的瞳孔里盘旋翻滚,连幽暗中悬浮的尘埃都被映照得无所遁形。他感觉头顶一阵晕眩,握着葫芦瓢的手僵在半空,冰凉的水渍顺着瓢滑进他的脖颈。

这束光似通往另一世界的窗口。他甚至能隐约看到月光尽头,屋顶之上那片被照亮的夜空,似乎有云影在飞速掠过。

突然他看到那光影里,一棵古老的树在一阵古老的风里摇曳,一片同样古老的落叶从遥远处飘向他的瞳孔。他听见那细如发丝的轻响,在瞳孔深处漾起縠纹。

多少年前,那窃取灵药的女子,正是乘这寂静夜风,从这束盘旋翻涌、令人晕眩的光影中逃离人间。

那夜,匆匆收拾行李的他,看着淹没天井的月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那束光中开始向上漂浮升腾……

一别两宽,一别两年,韩小天远没有混成传说中的光鲜,带着疲惫潦倒,灰头土脸归来。迎接他的照例是老韩的冷嘲热讽,而桂兰木讷的眼睛深处,似乎燃起一星火光,瞬间又黯淡下去。让他莫名惊诧的是,一别两年,桂兰竟为他生下一个叫秀秀的女儿。

秀秀是自己女儿?老韩说的!

桂兰抱着秀秀,看看老韩,又看看韩小天,不知所措。

韩小天看看桂兰,又看看老韩。他感觉老韩和桂兰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在他心里,老韩早已不是自己父亲,他不配!桂兰这个贱女人,居然也敢用这种赤裸裸的方式无情嘲讽自己。韩小天感觉自己心口开始长了一把刀,刀尖带着怒气,随时会破开胸膛劈向那对男女!

他反正成了全村的笑柄。真是奇耻大辱!无论如何,他和老韩之间必须做一个了断。


4、獾子以及左叔的讲述

关于罗家老宅的这个故事源自左叔。

“我们不知道,是獾子讲的,你问他!”若干年前,韩小天向人打听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几乎所有人都这样敷衍。

韩小天在屋檐下看向隔壁禾场的左叔,左叔坐在禾场的对节树下,不知看着什么。

左叔在村里的绰号其实叫“獾子”。关于这个绰号,一说猎人左叔年轻时爱打獾子,又一说左叔年轻时是吃喝嫖赌偷鸡摸狗的牛打鬼,像獾子一样挖洞偷窃。

黑色笼罩过来,将太阳残留的最后一点光亮从泥土上挤走,几只蝙蝠在禾场划过一道道弧线,耳畔里空气发出轻微的震颤,声音似游鱼唼喋。

左叔坐在对节树下那只半边石磨盘上,手里捧着黄铜水烟壶,浓烟从他的下巴颏升起,像一层青色的雾,漫过鼻子眼睛眉毛,最后绕着他那颗锃光的秃顶翻滚。那颗被埋进烟幕里的头颅,仿佛时刻就要着起来。

抽完一锅,拔出黄铜烟嘴,对着烟嘴屁股,“㘗”一声,烟屑从烟嘴喷射而出。左叔咂着嘴唇,意犹未尽,几根干枯焦黄的手指伸进烟袋,撮起一团烟丝塞进烟锅,鼓起腮帮将吹旺的麻梗一头按在烟锅上。“呼嘟”声响彻禾场。又一锅抽罢,才始歇下来。

他无聊地在树下打了一个呵欠,眼睛探进天井屋。

一个女人正在天井木盆旁擦着身子,木盆上方是一根小碗粗的竹篙,上面搭着晾晒的衣物。借助这些晾晒的衣服,她隐藏得很好。

她提着半边裤子,毛巾在身上游走。突然,手一松,裤子滑落下来。

核桃树下的左叔顿觉眼前一亮。

惊慌失措的女人手忙脚乱提起裤子。目光与从大门外左叔神偷鬼摸的眼睛狭路相逢。

左叔赶紧咳嗽一声,别过头,装作看远处的样子。

女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要脸的老东西!”

左叔尴尬地提起水烟壶仓惶逃离树下,他感觉一双刀子似的目光扎进后颈窝,又利又痛!

韩小天坐在檐下,神情冷漠,打量着神色慌张的左叔瘸着一条腿,一手提着水烟壶,另一只手伸向后颈窝使劲揉,形容猥琐。

很多年前,左叔和湾子一个女人纠缠在一起,这女人丈夫常年在外做木匠,十天半月不回家。每次只等这男的一离家,左叔便摸上门,风雨无阻。这事叫男人知晓,遂佯装出门,装作走得急!左叔兴冲冲火急火燎摸过来,男人带着一帮弟兄将左叔生擒活捉,痛殴一顿,扔进猪圈,之后又挑了脚筋。左叔从此落下残疾,成了瘸子!

有传言说左叔几乎和村里大姑娘小媳妇们都不清白,那次被挑断脚筋,是被某个心怀怨念的女人告密,左叔为拈花惹草付出惨痛代价。

左叔看着韩小天,尴尬地笑了一下,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神色躲闪。韩小天从身后扯过一把椅子,左叔犹豫了一下,沙哑着嗓子咳了一声,跨上檐阶。

韩小天看着瘸腿的左叔,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很久以前的那只獾子——它在山岩旁的夹子上拼命挣扎。那只獾子想逃离那只夹子,看着逼近的人,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男子抡起木棒砸下去,獾子跳起来,又跌下去,口鼻冒着血泡奄奄一息。

韩小天感觉那只獾子真可怜!獾子大概是想吃那只夹子上发霉的红薯,结局如此凄惨!

左叔看看韩小天,开始往烟锅里塞烟丝。

“桂兰和秀秀呢?……哦,你父亲好像往苞谷地去了!”他前言不搭后语。

韩小天没接茬。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村北那个叫罗家老屋的地方。

左叔说他那次打猎,打中一只獾子,受伤的獾逃走,一路追踪到罗家老屋,血迹消失在罗家老屋的残垣断壁间。左叔正想摸进老屋深处搜寻,突然,他看到爬满藤萝的半边墙下,两个白花花的身体纠结缠绕在一起。左叔仿佛认得那男人是乡里分管扶贫的副乡长,那女人却是自己村里的老相好。两个白花花的人,旁若无人肆意亲狎,全当左叔是空气。左叔立在原地,目瞪口呆,惊愕羞怒,禁不住气往上涌,“哗啦”将衫子扯开,扣子“的哩咕噜”滚落一地。等左叔宣泄过怒火,瞪大眼睛细看时,哪有什么人影?眼前分明只是残垣断壁荒草枯藤,突然,他的目光触及残垣间破败的天井,天井石阶上,一滴猩红似锋利的针芒闪过,刺痛他的眼球。左叔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后脊,刹时毛发倒竖,也顾不上獾子,也顾不上那对狗男女,提着猎枪仓惶而逃。

“我是真看见了!那里鬼气很大!”左叔抽着烟,眼底满是惊惧,“据说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将罗家老财杀死在天井,埋在老屋后园,后来不知为何,那老宅突然大火,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竟被活活烧死在老屋里,鬼气大!”

罗家老宅被一把大火覆灭,韩小天觉得这点是可信的,很多年前放牛走过那片残垣断壁,墙上烟渍,墙下焦土,依稀能想见那夜大火焚烧的场景。

“一定是鬼魂复仇!”左叔仍是满脸不可置信,“你相信么?一只打火机,能引燃那么大一幢宅子?据说那男人往打火机里灌汽油,突然着起火来,火越烧越大,就这么宅子和宅子里的人被一把火烧了!”

韩小天眼前模糊起来,他似乎看见那个月光的夜晚,那个女人站在天井边,眼神幽怨,似一孔深井,令人不寒而栗。

“罗家老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公居然想霸占……”左叔看着韩小天,突然住嘴。

韩小天一言不发,面色冰冷。

“如果我是你,就和他打一架!”左叔压低声,嘴唇几乎要贴近韩小天耳朵,“村里华华去找桂兰借板车,推开门,看见你老子睡在桂兰床上……这像什么话,哪有公公睡儿媳床上的?老韩后来解释说他那天喝多了酒,喝多了酒,哼,酒醉心明!……我也是听人说起!你别往心里去,兴许只是谣言!”

韩小天手指狠狠揪着膝盖上的裤子,心里一次又一次涌起那个念头。

左叔搂起水烟壶起身,满怀同情地看着韩小天:“桂兰的事……咳,孩子都一样的,秀秀长大了懂得孝顺就够啦!”

左叔这句话让韩小天心里瞬间涌起怒火。他感觉这不是宽慰,简直是羞辱!他很想发作,但忍住了。

左叔撞上韩小天刀子似的目光,禁不住脖子一缩,匆匆告辞。

韩小天看着左叔,他感觉左叔就是一只獾子,偷吃夹子上的红薯,死得凄惨。或者被猎枪打中,奄奄一息逃走罗家老屋的残垣断壁里生死未卜。左叔一样,挑逗这个勾引那个,被人挑了脚筋,转头自己老婆却跟着村头烧石灰窑的窑匠跑了,这和一只可怜的獾子有何区别?

看着一瘸一拐踽踽远去的左叔,韩小天心里的怒火平息,毕竟左叔并无恶意。

他看向罗家老屋的方向,似乎又看见了那个铺满月光的夜晚。


5、续七十年前的回想

不能再等了!他决定铤而走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正元老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前半夜躲在屋外乌桕树下的他听得分明。

“素云哪!”正元老头枯黄的手指掐着水烟壶,表情异常严肃。

素云坐在天井边,抵着搓衣板,埋头搓衣服,此刻抬起头,正撞上正元老头的目光。

隔着很远的距离,树影下的他分明看到素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爹爹!”素云很恭敬,语气却又拒人千里。

正元老头瞥了一眼素云表情,加重语气:“前几天去镇街,在王家酒馆吃饭,倒听掌柜的说了一件惊天大事……”

素云搓衣服的手哆嗦了一下,继续搓。

“田家寨土匪头子田文彪被枪毙前交待,自己的小姨太和二当家周齐元早于二年前私奔,去向不明。根据田文彪交待线索,现在当地公安部门正在追查!”

素云脸色“歘”一下变白,那只冰飘花玉镯在腕子上颤动,皂角胰子泡沫从指缝落进盆里,泡沫上泛着五颜六色光斑。她装作低头搓衣服,神情恍惚,突然手一滑,指尖在搓衣板侧边硌出生疼。

“素云你怎么啦?脸色变得这么白,是不舒服么?”正元老头眯缝着眼,神色凝重,伸出那只沾满黄色烟渍的手去抚女人的面额。

素云假装抬起一只手拢起颈子上的几绺头发,将那只枯瘦的手挡住。呛人的烟味熏得她禁不住蹙起眉头,胃里一阵翻涌。

正元老头碰了一个不硬不软的钉子,尴尬地缩回手。

素云复又低头搓衣服,心事重重的样子。

正元老头看在眼里,好一会说:“上面贴出布告,让知情者提供线索……我想起来,你和你表弟不就是二年前来村里的么?要不要向村里报备做个说明?”

素云使劲搓着衣服,头发垂下遮住半边脸,好久仰起头:“爹爹,我和水生结婚到现在二年多了,这事村里人都知道,为什么要报备呢?”

正元老头紧盯素云的脸,干咳一声:“这个……不报备也是可以,村里总得要给我面子,不过,水生走了一年多,无论如何你得给罗家续上香火!……你想明白了不?”

素云抬起头,和正元老头的目光碰撞在一起,那双昏暗的眼珠死死盯着她,仿佛复燃的死灰,让她骤然觳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素云装糊涂道:“爹爹的意思是要招入赘的么?”

正元老头脸色阴沉:“入赘?算是我罗家血脉么?……素云你不要装糊涂,我等你想明白!”

素云不知所措,手指用劲绞着衣衫。好久说:“爹爹,水生虽然不在,我和水生也没能生个一男半女,但我是您的儿媳,肯定会为您养老送终的!”

正元老头一只手背到身后,往素云身边靠近:“素云哪!你晓得我的意思,我罗家不能断了香火……”说着话,手伸向素云的胸口。

素云慌乱躲开:“爹爹,你不要为难我!”

正元老头冷笑一声:“你想清楚!”将水烟壶揣进怀里,大步往西厢房去,走了一截,回过头:“明天我去镇街赶人情,给你带些香粉和瓦蛤油。”

素云说:“不要爹爹破费了,我用不着的!”

话被那扇重重摔上的门阻隔在天井里。

那夜他没有回瓜棚,一直藏身在门前乌桕树背后的坎沟下,直到看见正元一大早套上那只驴上镇街去了。

本想趁半夜绕到后院,但那个老家伙竟将那只四眼狗拴到后屋边门,一有风吹草动便狂吠。老家伙肯定对自己起疑心了,后屋边门拴狗,不止防那些暗中打素云主意的男人,可能更是防自己!

两年前,他带着素云从田家寨逃走,翻山越岭,两人只顾逃命,三天两夜,粒米未尽。由于逃得急,什么也没来得及带。打猎归来的水生,好心将村路边饿晕的他们带回家。

他和素云谎称逃难的灾民,二人是表姐弟。

如果他和素云从田家寨私奔的事走漏风声,不止意味着他们在正元老头家无立足之地,田家寨大当家田文彪肯定早已到处打探他们的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天大亮了,罗家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拳大的铁锁。正元老头离家时,竟将素云锁在屋里。禾场上一些男人坐在树下假装聊天。他们的目光不时扫向大门方向。

躲藏在坎沟的杂草深处。一人多深的丝麻草和芭茅很好地庇护着他。

素云此刻在屋里肯定正惴惴不安。

就在昨晚,素云向他发出过暗号:趁向天井倒水的时候,眼睛看向树下的方向轻轻咳嗽两声。这是他们约定好的。

他只能耐心等待,天黑的时候,这帮苍蝇似的男人也会鸟兽散。但正元那老家伙会不会突然提前归来?根据路途距离,还有吃席时间,他反复推演过,正元老头至少得到半夜时才能赶回来。

但凡事皆有例外。而况那老家伙正疑神疑鬼。


  6、某些穿插的记忆

天擦黑的时候,桂兰在厨下炒菜。韩小天坐在天井边,听风声掠过屋脊。

屋后坡上的橡子树摇撼着,巨大的枝顶翻起灰色的浪。

韩小天眼前突然出现那个黄昏的意象。

那头老牛拴在橡子树下,一堆人围着。

老牛病恹恹的样子,垂着头,没有半点精神,后背牛毛稀疏,露着灰褐色斑秃。成片牛蝇叮着牛肚子,老牛时而狂躁踢腾着腿,时而扇动耳朵驱赶蚊蝇。

那只牛蹄被扎了一根刺,蹄部开始脓肿。

兽医来过几次。开几瓶药,又给牛打过几针,无济于事,老牛蹄部疾患愈严重。

老牛老眼昏花,眼泪从眼角淌出一道污浊的沟。半边鼻子被牛䅈勒出巨大孔洞,鼻柱剩了很细的一根,让人禁不住担忧一不小心会从中断裂。这头牛实在老得不像样子了!牛角仿佛锈蚀的铁叉,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随时会腐朽为泥尘。脖颈那松弛的皮肉下,瘦骨嶙峋,几乎要戳破那层皱巴巴的皮。

老韩皱着眉,手里的烟卷快烧到指缝。终于他将烟蒂狠狠甩到地上,脸色突然变得决绝而凶厉,他决定孤注一掷,自己亲自动手!

韩小天躲在坡底的李树下,小碗口粗的树遮不住他的身体,他猫着腰,不敢看橡子树底,像一个掩耳盗铃的人,心里祈求躲过老韩的眼睛。

那个浑身污垢的哑巴,歪着头对他嘻嘻笑,手里举着一个竹筒,一只眼瞄着,又嘻嘻笑。

哑巴用竹筒对着四面八方看,很得意。哑巴也将竹筒递给韩小天。

竹筒里装着三面镜片,韩小天知道,这是一只万花筒。

他轻轻将眼睛贴近竹筒。刹那,那只小小孔洞里,他看见远山青黛,苍穹浮动,野风如织,筒壁转动起来,那些细碎的光影便在镜片间翻涌。它们倒悬在这个空间里,风光绮丽。

风从坡底卷上来,李树叶簌簌作响。万花筒里的光影也跟着晃动,斑驳日影闪耀着五彩光晕,令他目眩。

透过竹筒的孔洞,他感觉自己从这个世界穿越到那片那片光影之地,那里绿风徜徉,如梦似幻。

橡子树下。

老韩死马当做活马医,铤而走险自己亲自动手给牛蹄剜除脓块,老牛吃痛,牛蹄狠狠踢在老韩眼眶上。

老韩捂着眼睛惊叫:“啊我该死我该死!”声音惊天动地像杀了人。突然瞅见李子树下正聚精会神握着竹筒的韩小天。不觉大怒,飞奔下坡。

哑巴惊得瞪大眼睛,嘴里咿咿呀呀向韩小天比划着,手指向橡子树的方向。

韩小天没有理会,还在紧紧攥着竹筒。

待韩小天回过神,老韩那一记巴掌势大力沉,带着呛人的污浊气,将韩小天扇得眼冒金星,一头栽倒在树底。手里的竹筒飞向石磙,耳际里响起一阵玻璃破碎的尖声。韩小天捂着半边发麻的面孔,任凭滚烫的鼻血漫过唇角。

母亲从坡上追下来:“你打孩子干什么?”

老韩手一挥,韩小天看见母亲像一张薄薄的纸片飘落在禾场上。

此时,他眼前再次浮现老韩被怒火烧蚀得变形的面孔,禁不住紧咬牙唇。

桂兰端着菜碗,看了一眼韩小天,声音细如蚊蚋:“吃饭了!”

韩小天故意装作没听见,眼睛盯着女人脚上那双平底布鞋,女人感受到他的目光,惊慌失措竟在门槛上磕绊了一下,险些连人带碗摔在地上。

正在桌边喝酒的老韩跳起来,飞奔上前将桂兰身子接住。

这一幕看在韩小天眼里,脸色愈加难看。

老韩口气温和地责备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从桂兰手里接过碗,让女人赶紧坐下吃饭。

韩小天心头一股无名火“蓬”地就要冲出天灵盖。

桂兰回头看看天井旁的韩小天。老韩瞅也不瞅,口气冰冷:“你吃你的,管别人做甚?他爱吃不吃!”

韩小天想起那个谷收季的黄昏,月光苍白铺满禾场,老韩满脸狂躁,操起谷堆上的耙子,奋力举过头顶,咆哮着向韩小天冲过来。韩小天逃向禾场下,老韩手里的耙子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韩小天嘴角挂着冷笑,向着天井狠狠啐出一口。走进堂屋。

“盛饭!”韩小天看着桂兰。

桂兰立马站起身。

“他自己没长手?”老韩止住桂兰。

韩小天表情愤怒:“她是我的女人,你凭什么指手划脚?”

“打住!”老韩面无表情打断韩小天,“你的女人?她什么时候成你的女人了?再说两年前你也没要她,自己一个人就跑了!”

“你还有脸说!”韩小天差点跳起来,“你们做的丑事,村里谁不知道……秀秀是哪来的?”

一旁的桂兰脸色刷地白了,张口要说话,被老韩止住:“你让他说!”转向韩小天:“村里谁说的?是不是獾子?那就是一个被人抽了脚筋的二流子!你让他站出来!秀秀哪来的?秀秀就是你的!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韩小天一挥手,面前的筷子被扫到地上,桂兰脸色苍白,眼里滚下两滴泪水。

韩小天大步跨出堂屋。

老韩背后说:“今晚你去老屋门口看苞谷地!”

“你让她去,或者你们一起去!”

“混账!她是女人,你不去难道她去?半吊子东西!”老韩冷笑着端起酒杯,对桂兰招呼:“吃饭,不用理他!”


7、石阶上的一滴血

暮色降临。

禾场上聊天的男人们各回各家作鸟兽散。

他狼狈不堪从沟坎的草丛里钻出来,像一只脱困的野兽。头上脖子上到处是草屑泥尘。

这夜的月光古怪,起先是淡黄,后来像退色的花瓣,老旧苍白。像一张腐朽的黄纸,一触便化作齑粉。

他像一只猫,机警地四下观察,走着曲线。绕过草垛,身子倾刻淹没在屋沟深处。

菜地边就是竹林,竹影覆满整条屋沟,这里隐蔽。但并非十分安全。湾子里的偷鸡贼四元就是躲在这处屋沟被正元老头擒获。那只四眼狗很神经质,风吹草动便狂吠。所以不确定它到底发现了什么。

两年前带着素云从田家寨出逃,本想着和素云做一对鸳鸯,从此双宿双栖,浪迹天涯,何等逍遥。未想时乖命蹇,竟困在这小村子。他很后悔当初的决定,直白承认自己和素云的关系,就不会有后来这许多麻烦。

他想像着此刻的女人,早已洗漱过,那漂浮着香粉味道的水倒在天井里,香气在月光里酽酽升起。女人湿漉漉头发飘在脑后,素色薄纱衫子一直垂到膝盖,隐约似雪的臀弯出一道圆润的弧。

想起那个死鬼水生,他禁不住恨恨骂出一句脏话。自从田家寨和素云那一次后,两年了,为隐藏身份躲避追捕,他不得不忍气吞声看着素云和水生睡在一张床上。中间他暗示过素云许多次,但被回以无视。看来素云想和水生本本分分做一对夫妻,过安生日子。这让他失望且愤怒!终于水生死了,但新的危机又浮现:地方政府正追捕当年山寨首要成员,他和素云赫然在列。

四眼狗被素云栓进天井前的偏房去了。素云肯定给自己留了门。

穿过屋沟,从菜地的井边穿过中间那条小路,来到后门边,轻轻一推,开了。

素云房里并没有燃灯。

他急切推门,上了栓。轻轻敲几声,门从里面打开。他像一团火蹿进门里,一把抱住黑暗里的人影,那个柔软香氛的身子在他怀里挣扎着,好一会,他放开手。

素云低喘着责备:“你不要这样,都什么时候了!他一会就回来……我找你来商量,眼下的事怎么办?”

他暂时冷静下来。

“我们还是赶紧逃离这里吧!”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不行!”素云忧心忡忡,“这样不用等他检举,我们莫名走掉,村人定会起疑心!”

“你的意思……”

“先稳住水生父亲,只要他不乱说,我们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你知道那老东西对你别有用心……”

“相信我,我有办法,不会有事的,只是你千万不要冒失冲动!”

他突然很不快:“你让我过来就告诉我这些?你有办法,莫不是想真的陪那老东西上床?”

素云赶紧压低声:“你胡说什么!我这不是权宜之计么?”

眼前愈来愈清晰的女人身体轮廓,让他浑身开始躁动不安,心口压抑的火“歘”地掀开一道口子,喷涌而出。

“你说的权谊之计就是委身给这个老家伙?你甘心过这种日子?若如此,当初倒不如将你留在田文彪身边,至少他还不老!”

“你胡说!”黑暗里素云涨红了脸。

不等素云再说下去,他突然冲上前,一把将素云紧紧搂在怀里,任凭素云挣扎。

“当初水生在,你说不要这样,现在水生都走了,你还让我等么?你本来就是我的女人,我不要你再被别的男人染指!”

“当初不是迫不得已么?”素云在怀里喘息着。

“我不要这样!一刻也不要!”他几乎压抑着吼出声。

素云伸出两根手指捂着他的嘴。他躲开女人的手,伸过头狠狠压住女人绵软的唇。素云在怀里无端挣了几下,终于身子一软。

他抱着女人走近那张雕花床。

月光从万字纹窗棂静静洒落床前:床前木榻上摆着两双鞋,一大一小,一男一女。

门突然“哗啷”一声被推开。明晃晃的火光将内室照耀如同白昼。

床上的他和素云惊得跳起来,素云慌乱扯过被子将胸口捂紧。

火光照见一张愤怒的面孔,碗口粗的松子火把将正元老头那张脸映照得扭曲而诡异。

“你们这对狗男女!我果然猜对了,你!”正元老头枯瘦的手哆嗦着狠狠指向他,“根本不是什么表姐表弟!你就是田家寨二当家周齐元,素云就是那个逃走的小姨太!”他不停冷笑,恶狠狠看着床上两个白花花的身体。

事已至此,他决定横下一条心彻底摊牌,不慌不忙穿好衣服下床。

“是,我是周齐元!你不是威胁要告发吗?去吧!”

火光里,正元老头胡茬颤抖,手哆嗦着指指他,又指指床上的素云:“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我问你!”转向他:“水生是不是你谋害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水生腿上那一道伤口不是野猪撕开的,是刀伤!你说,是不是你!”他愤怒咆哮着冲向周齐元。

床上的素云猛地呆住,此刻也看向周齐元。

周齐元靠在窗口的梳妆台上,慢条斯理从口袋里掏出烟丝,卷起一根烟衔在嘴角。

“你说是,那就是吧!”

“你这个畜生!”正元老头高举松子向周齐元扑去,“枉我父子俩收留你们,供吃供喝!枉我认你们做儿媳做干儿子!”

周齐元狠狠揪着汹汹而来的正元老头胸口,正元老头嘴里一迭声地骂:“畜生畜生,你们两个畜生!”

素云不可置信看着他:“你说真的,你怎么做出这种事?”

周齐元手向前一搡,正元老头踉跄着退回门边。

“是他自己找死!怀疑我和你有私情,他先动的刀,那一刀是我反杀,怪他技不如人!但我只是伤了他,他自己在悬崖上和野猪对峙,最后被野猪撕咬摔下崖!”

“你还说你没谋害他!你是早有预谋!你就是杀人犯!”正元老头眼底充血,咬牙切齿。又转身向着床上的素云:“你这个贱人!你们其实就是逃出田家寨的一对奸夫淫妇!这些年我早就明白,一直没对任何人提起,指望你和水生好生过日子,给我罗家续上香火,不想你吃里扒外谋害亲夫,你对得起几年来我们一家人的恩情么?既然如此,也别怪我绝情!”

正元老头说着便向门外走。素云衣衫不整翻身下床,“扑嗵”跪倒在正元老头脚边。

“爹爹,求求你,放过我们!只要你放过我们,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正元老头冷笑:“我放过你,你们放过我们没有?放过水生没有?”

素云抽泣着:“爹爹,我们就这走,不拖累您!”

“走?”正元老头大声冷笑,“还想走?告诉你们,你们一个也别想逃!没这么撇脱的事!我这就向村里报告!”

大踏步走向天井过道。

周齐元低吼一声:“你给我站住!”

正元老头回过身,迎上一双冰冷的眼睛,身子一抖,撇下手里的松子,撒腿便向大门方向狂奔,嘴里大呼:“来人哪杀人哪杀人哪!”

素云骤然变色,朝周齐元尖叫:“快拦住他!”

周齐元飞扑上去,揪住正元老头后背心,往回使劲一搡。正元老头一个趔趄,手里的水烟袋向上抛出一道弧线,那颗花白头颅“砰嗵”摔在石阶尖角上,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像一条破麻袋瘫软在天井里。

素云目瞪口呆,看着天井早已没了声息的正元老头,面色惨白,浑身筛糠般颤抖。

周齐元上前,伸出手指试了一下鼻息,面无表情冲素云摇摇头。

“我们会被发现的!”

“你咬定他往镇街走亲戚了没回来,现在走失的人哪都是!”

“现在怎么办?”

周齐元狠狠抽了一口烟,看着天井:“埋了!”

“会被发现的!”

“你咬定他走亲戚了,记住,要一口咬定!”

“过来帮我一下!”周齐元将天井里的那具身体翻转过来。

素云手抖着走近,将那具身体掀到周齐元肩上,那颗微闭眼的花白头颅从周齐元肩口滑下来,似乎要睁开眼,素云后背蹿起一股寒气,扶着墙想要呕吐。

风摇撼着苍白的月色,似漫天落花,铺满整个夜。

身后,天井石阶上,一滴刺目的血,猩红。


8、有关左叔补充的某些片段

四野黑沉沉。

从坡地枫树下起身时,韩小天瞬间失盲。整个人一头扎进暗无天日的泥沼。幽暗塞进他的嘴巴鼻子眼睛,糊住了他的七窍,直至堵塞他的咽喉。他感觉要完蛋了!

慌慌张张磕磕绊绊摸着黑,从坡上逃也似奔下来,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坡路,竟闹鬼似的让他着了好几次道,一次斜冲出路坎,踩上路边的一只栗子球,一阵细密尖厉狠狠扎向他的脚踝骨,钻心的痛让他呲牙咧嘴,倒吸着凉气。

这一瞬间,他感觉眼前一花,似乎看见那个月光铺满的天井,一个穿着月白轻衫的女人,湿漉漉的头发垂下贴着后脑勺,背冲着他,身后天井石阶上一滴猩红的血,刺厉夺目。突然,那女人回过头,冲他诡异一笑。

韩小天浑身起着鸡皮疙瘩,险些惊叫出声。

眼前幻象消失,他伸手胡乱拔下脚踝骨上的栗子刺,片刻不敢停留,任凭脚踝吃痛,一瘸一拐向坡下奔逃。

逃了一截才想起,坡上枫树旁边原是两座老坟,巨大的坟包此刻竟似两团黑压压的魅影,在身后张着血盆大口。

韩小天再次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连滚带爬向坡下奔逃。忽觉额角一痛,眼前金星四射。匆忙间竟又一头撞在一棵树上,韩小天突然很愤恨,他甚至觉得这一切全是老韩的阴谋,老韩趁黑想要置他于死地。但是他偏不死,他要和老韩面对面了结那桩龌龊事!至于那个枯瘦丑陋的女人和那个叫秀秀的孩子,待他和老韩了却恩怨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从此相忘于江湖。

韩小天喘着粗气,半道上终于冷静下来,刚才的种种幻觉源于自己夜间对这两座荒塚的恐惧。

掠过脖颈的一丝风让他清醒起来。院子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黑暗遮没了他愤冰冷甚至近乎阴险恶毒的目光。

老韩此刻是睡着了?坐在天井旁抽烟?或者躺在床上,指缝里夹着烟卷,烟头一闪一灭,火光明灭,隐约照见他始终鄙夷的目光。

韩小天也想抽一根烟,身子斜靠在一棵树上。这棵树他也想起来了,是他母亲很多年前亲手植下的一棵红李。母亲不在了,树还在。

他忽然想不明白,善良隐忍的母亲不在了,铁石心肠的老韩却活得好好的。果真好人命不长恶人活千年?他苦笑着摇摇头。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黑暗像一洼凝滞的死水。

韩小天从后门跑进天井,反手将那扇木门拴死,一屁股坐在天井回廊里。

后厢房“歘”地亮起。

昏黄的灯透过窗纸洒进院子,那个女人的影子在窗纸上显得很绰约。

韩小天冷冷盯视那扇昏黄的窗。那个女人木讷枯瘦,表情呆滞,令人生厌。两年前是,两年后依旧如故。就像两年前她在厨房里炒萝卜炒青菜,两年后还在厨房里炒青菜炒萝卜一样。

想想这个女人在这间后房住了近三年,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怜悯。

他轻轻闭上眼睛,又睁开,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月光竟升起。

或许月亮早就升起,只是他一直被黑暗蒙蔽着眼睛。

月光覆在天井,薄薄的一层。窗户上的灯影黯淡下去。

韩小天看着天井,他眼前又出现那个场景:风摇撼着苍白的月,似漫天落花,天井石阶上,一滴刺目的血,猩红。

左叔说,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杀死老头子后,埋尸在菜地,谎称走亲戚未归。山里时有金钱豹吃人或豺狗叼走孩子的传说。人们一直以为这人走失在某处深山老林,遭野兽吞噬。直到事件真相大白!

这故事有几个版本。其一说那对男女为躲避追捕,被老头发现端倪,杀人灭口埋尸菜地。另一说是公公欲淫儿媳,被干儿子和儿媳谋杀,埋尸天井。两个版本唯一共同点就是,那滴留在天井石阶上的血泄露惊天命案。

韩小天想不明白,一滴血怎会历经风吹日晒雨淋在天井石阶留痕?冥冥中有天意?

左叔讲述他第二次在罗家老宅看见的诡异。

“那天,”左叔感觉心有余悸,“我照例追一只被打跛的獾子,那只獾子竟又逃进罗家老宅深处。这次我没敢进去,正要转身离开,突然我看见一个白发白胡子老头,手里捧着水烟壶吧嗒吧嗒抽,身后一个头发湿漉漉女人,面色苍白,那女人目光死鱼般盯着我,我浑身起满鸡皮疙瘩,那老头从嘴里拔出烟嘴,咧开满嘴参差、沾满黄褐烟渍的牙,瘪着腮帮子冲我露出诡异的笑……我感觉胸腔要炸裂,想逃,脚却不听使唤,猛然间,我看见那只獾子跛着一条腿,出现在残垣断壁下,我横下一条心,抬起双管猎枪就搂火!”

只听一声惨号,左叔那惊魂一枪,正中村书记屁股!

“真是背时!”左叔痛心疾首,“你说是不是见鬼啦?我明明看到是一只獾子,还有旁边那个阴恻恻的老头和一个女人,等我睁大眼睛,却看见是另外两个人!”

村书记肥黑的屁股被双管猎枪的铅子儿打成麻子!

这算重大事故!左叔险些锒铛入狱。出乎人们意料,村书记停止追责,左叔象征性赔付,此事竟不了了之。村人私下猜测,村书记以自己屁股为代价,换得左叔的守口如瓶!

左叔说的两个人,一个是村书记,男。另一个,用脚后跟想,女!

那个女人,私底广为传说的是书记的儿媳。公公扒灰!

公公扒灰!韩小天看着天井里的月光,突然想疯狂大笑。

又一次,他看见那个月光里的天井,穿着薄绸衫子的女人,湿漉漉头发飘在脑后,将木盆里的水倒进天井,脂粉香在水汽里酽酽升起。一个枯瘦老头,捧着水烟壶,烟锅明灭,老头目光阴恻恻。而在天井边的一个角落里,那个身影模糊的男子,目光䀹䀹,凶厉狰狞,手伸向腰带上的那把匕首。

风起,月光漾动,影像混乱起来……


9、另外一个设想

韩小天攥着柴刀潜伏在谷仓墙角,指缝里浸出的冷汗洇湿了刀柄,刀柄上凹凸的圈纹硌得掌心生疼。

那个关于七十年前的故事远未划上句号,在他心里才始拉开帷幕。这个故事的脚本被他根据现实逻辑重新打磨翻拍。他感觉自己正向着故事深处沉沦。

暮色愈深,浓得化不开的一团漆黑将墙角淹没。

院子里响起收椅子的声音,胶鞋底踩在地上发着沙沙,踢飞了一粒石子,撞在门板上发出“砰”一声响。

角落里的韩小天禁不住身子哆嗦了一下。老韩喝过夜酒,酒气熏腾,步履急躁,面露凶色,似乎已经觉察到不对劲,随时就要冲过来将他从角落揪出。韩小天无比紧张,死死屏住呼吸,将柴刀往怀里紧了紧。

脚步声停在后门处停顿了一下,吱呀一声推门,又哐当一声关门,门带起的旋风扫过角落。

他听见“咔嚓”声,老韩扯亮厨房里的灯,昏黄光影里,老韩的影子晃了两晃,就钉在对面墙上不动了。灯下的老韩呆呆望着头顶那片亮瓦,似乎在想什么。

良久,他竟然听见老韩嘴里发出一声长长叹息。

韩小天暗自冷笑,老韩这种铁石心肠,竟也懂得感情色彩?记忆里,老韩没爱过这屋子里几乎任何一个人,他以及母亲还有弟妹,在老韩眼里,不过就是一个个会走动的活物。黑暗角落里,他嘲讽地摇摇头。

韩小天等了好久,腿都蹲麻了,才听见又一声“咔嚓”,厨房灯灭,眼前重又埋进漆黑。

灯瞎火后的瞬间致盲,老韩支棱着一只手,在黑暗里胡乱摸索探路。一会脚踢着门槛,一会手扶着墙壁,磕磕绊绊从谷仓旁经过。

老韩走过桂兰门前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

角落里的韩小天看着房门前的黑影,变得饶有兴味起来。他像在等待一场戏开演,甚至有几分激动和期待。

老韩以为他去苞谷地了,绝对想不到此刻他就藏身在谷仓角落!

眼前豁然亮起来,月光跚跚而来,仿佛早已腻了这人间。

天井变得亮堂。月光擦着韩小天的脚尖斜照过来,谷仓成为他唯一的屏障。

韩小天想像那样一幕:月光从木窗斜照进来,铺满半边房,那张老式木床前摆着两双鞋,一大一小,一男一女。床上两个人影交织缠绵在一起。

韩小天攥紧柴刀,刀刃泛着冰凉的戾气。他等着那扇房门被推开,等着那团黑影摸进去!

老韩在门口停顿片刻,又缓缓走开了。

听见吱呀一声,老韩推开自己房门,又轻手轻脚掩上,屋内重归死寂。

韩小天愣在原地,他甚至有些失望!盯着老韩那扇虚掩的门,像一只潜藏密林的鹰隼,时刻准备给猎物致命一击。

月光一寸寸挪过天井,一点点挪到房门边,门里安安静静,连一点多余的响动都没有。

突然,一阵微不可察的窸窣传来,韩小天紧张而兴奋地竖起耳朵。果然,那扇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一个黑影从门缝里挤出来,赤着脚,轻悄悄踩过天井的回廊。

韩小天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险些撞破胸腔。

正是老韩!

山里夜凉,老韩还戴着一顶帽子,形容猥琐。

他咬着牙,攥着柴刀,肩膀狠狠抵着谷仓,目光像一条锁链,死死迫近老韩的一举一动。

老韩停在桂兰门前,伸手推了推,拴死了。屈起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屋里没有半点动静。又轻敲几声,依旧没有动静。

“砰砰砰”!老韩失去耐心,用劲敲门。

屋里传出迷迷糊糊的声音:“谁?”

“我!”老韩压低声。

屋里响起窻窸窣窣。

“伯伯,这么晚了,有事么?”

门外老韩干咳一声:“我来看看秀秀。”

“秀秀睡着了!”

“你开下门,我进来看看就走!”

“伯,这不好……秀秀真睡着了!”屋里桂兰很犹豫,“再说,小天也回来了。”

“哼,”老韩满脸不屑,“他回来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还不能看秀秀了?开门!”

门终于开了一道缝,老韩正待推门而入,桂兰却披着衣服走出来,反手将门带上。

“伯,秀秀睡着了,明天再说吧!”

老韩一把捉住桂兰的手,桂兰像受惊的兔子,退后一步躲开。老韩脸色黑下来:“怎么,他回来了你就不待见我了?”

“伯!”桂兰手指使劲绞着衣角,袄子对襟被胸口撑得鼓荡起来,她声音细如蚊蚋:“小天回来了,别这样!”

“别哪样?”老韩神色严厉,眼睛死死盯着女人鼓荡的胸口,“别忘了,是他不要你的!”随着腮帮子鼓动的节奏,老韩帽上的两只绒球在头顶跳跃,活像个小丑。

桂兰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冷,蜷着身子。

老韩目光又一次触到女人鼓荡的胸,不由分说向门里走:“进来,把门栓上!”

谷仓后的韩小天在心里恶狠狠诅咒:“该死的老东西!该死!”

老韩扭过头,见桂兰桂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回房间的意思。

“进来,把门栓上!”老韩黑着脸,直直盯着桂兰的面孔。

“进来!”他又一次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桂兰扭头看向天井。

韩小天躲在谷仓后,看月光映在这个女人半边脸上,一绺头发垂下,月光里的女人竟生出一丝妩媚。

“怎么回事?”老韩口气软下来,“进来吧,把门栓上!”

桂兰一动不动。

老韩气恼起来:“一会我往死了收拾你!个欠抽的婆娘!”想捉住桂兰的手。

桂兰猛地将老韩伸过来的手甩开。

老韩脸色骤变:“反了你的!是不是欠抽!”不由分说一把将女人搂进怀里。

桂兰像一只受惊的马驹,在老韩怀里拼命踢腾挣扎。

突然,桂兰停止动作,睁大惊愕的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老韩感觉一阵冷风袭向颈窝,迅即放开怀里的女人,猛回头。刹时瞪大眼睛。

韩小天握着柴刀,脸仿佛结着白霜,眼睛喷火,向着两人步步逼近。

“你们这对狗男女!”韩小天用柴刀指指桂兰又指向老韩,满脸怒不可遏。

老韩边后退边回应:“你本来就不要她,所以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要她,所以你顺手牵羊要了她?”韩小天讥诮道。

桂兰结结巴巴:“小天,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

“村里人尽皆知!我现在又亲眼看到!你个荡妇你还要狡辩么?你们这对狗男女,你说不是,秀秀从哪来?”韩小天仰头大笑。

“秀秀是你的!”老韩面不改色,表情镇定自若。

“我的?你个恬不知耻的老畜牲!”韩小天笑着笑着,突然纵身跳起,举起柴刀扑向老韩,“我要杀了你!”

老韩骤然变色,转身往大门方向狂奔。

韩小天似离弦之箭,一个冲刺,奋力揪住老韩后背。

仓惶逃跑的老韩,被一股旋风猛地拽向身后,踉跄了一下,“砰嗵”摔在天井石阶上。老韩嘴里发出一声哀嚎。像一条破麻袋软摊在天井里。

韩小天看着天井,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柴刀“当啷”掉在地上。

桂兰惊恐地瞪大眼睛,一只手紧紧捂住嘴角。

石阶上,一滴猩红的血,刺目。

幽冷的风摇撼着苍白的月色。


10、最后趋近的真相

老韩背着手绕过天井的回廊,紧绷着面孔,表情凝重严肃。他的眼睛瞅瞅天井,突然整个人僵在那里。

韩小天骤然起了一个冷颤,他看看屁股下的秧马,秧马底座上皲裂的泥巴散发着淡淡的水草腥味。又抬头看看眼前的天井,从那场幻觉中清醒过来。

那场虚幻像几乎抽干了他整个身体元气。让他疲惫不堪,他擦擦额角的冷汗,萎靡的余光盯视着老韩的一举一动。

老韩目光的方向让韩小天禁不住心口又猛地一颤:天井第二坎石阶。

韩小天神情恍惚,似乎看见那颗摔在石阶上的花白头颅,但那个人分明又不是正元老头,是老韩,老韩在一声哀嚎过后,像一只破麻袋瘫在石阶上。最后,人影消失,石阶上残留着一滴血,月光下,猩红刺目。

老韩的目光在天井停留好一会,又扫向对过秧马上的韩小天。韩小天脖子猛地一缩,感觉内心的真相即将败露。

老韩背着手走向堂屋。韩小天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一阵虎皮辣椒呛人的味道飘来,韩小天看看时间,约摸饭点了。桂兰那女人又开始在厨房忙碌:炒萝卜炒白菜,炒白菜炒萝卜。不过今天似乎丰富了些,有虎皮辣椒。

隔着天井,韩小天看见老韩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跷着腿,胶鞋后跟上的黄泥巴很大一坨沉甸甸坠着,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老韩拎起桌腿旁的塑料壶,往那只白瓷杯里倒了半杯酒,掀开筲箕,端出那盘盐黄豆,伸出筷子夹一粒放入口中,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老韩低头的时候,侧脸胡子拉碴,那颗稀疏的头变得愈发稀疏了。韩小天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桂兰端着菜走进堂屋,一盘盘摆放齐整。又转头看着韩小天。嘴里吐出几个字:“吃饭了。”声音细如蚊蚋。

韩小天皱着眉,装没听见。

老韩转过头,韩小天迎向老韩的目光,带着挑衅。

老韩的目光萎靡下去,声音低沉:“你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韩小天本能警觉起来,这老家伙在玩什么鬼把戏?怎么突然就换了一副嘴脸?本待拒绝,索性起身,大步跨进堂屋,扯过一把椅子,猛地沉身坐下去。椅子不堪重负,发出痛楚的“吱呀”。

老韩倒了一杯酒,推到韩小天面前。又向一旁的桂兰:“你也坐下吃饭吧。”

女人小心谨慎坐下,头埋得低低,朝向面前的碗。

散篓子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鼻孔。韩小天猛地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

老韩愣了一下,又给韩小天续上半杯酒。

“这样喝会伤身体的。”

韩小天嘴角泛着冷笑。

老韩咀嚼着一粒黄豆,漫不经心地问:“左獾子是不是又在给你讲罗家老宅那个鬼故事?”

韩小天愣了一下,不说话。

老韩冷笑:“纯属杜撰!罗家早年全家就搬去外地了。他就是个挑唆犯!”

韩小天面露惊讶。

“左獾子爷爷早年就不正经,和自己儿媳妇睡到一张床上,獾子父亲一把火烧了老宅,……这事他怎么不说了?”

“左獾子也不是什么好鸟,年轻时就是牛打鬼!和他爷爷一个德性,不然那条腿怎么瘸的?当年村长屁股上那一枪,他说是撞鬼,骗鬼吧!他也看上村长家媳妇,谁知被捷足先登,所以编了鬼话来遮掩,好在村长也被揭了丑,不敢深究!”

老韩低头喝酒,将一粒黄豆喂进嘴里,嘁里喀嚓响起,韩小天感觉老韩不是在咀嚼,是咬牙切齿。

“左獾子那条腿,是我透的风!”

老韩梗着脖子,撇过脸去,腮帮子还在用力咀嚼着。

“谁让这王八蛋将主意打到你娘身上!”老韩愤怒地端起酒杯一仰脖,灌下去。酒水从嘴角溢出来,挂满胡茬子。

韩小天听得目瞪口呆。

左叔、娘、老韩、村村长、还有那些模糊的影子:素云正元……。他们像一团乱麻塞满他的思维空间,他感觉自己的头颅要被撑爆了。

这个故事的反转让韩小天感觉自己像被人狠狠戏谑了一把,愤怒地将面前的菜盘推开:“你也别装好人!”

老韩抬头看看韩小天:“你有怨气,我知道!”又长叹一声:“我对你妈不好,对你们兄妹也不好,很不好!唉,人老啦,有些事到现在才明白!”突然加重语气:“当年你一走了之,你问问桂兰有没有怨气?”

桂兰闷声不响,心不在焉往嘴里扒着饭粒。

老韩突然看着桂兰:“明天我带秀秀去看看芹儿!”

芹儿是韩小天妹妹,嫁在外村。

秀秀?韩小天心中的怒火又一次点燃,目光冷厉,盯着老韩面孔。

“你不用这样看我!让桂兰告诉你吧!”老韩语气淡然,喝空杯中酒,起身背手走出去。

“我老啦……”老韩的声音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坠落在天井那边。

桂兰早已放下碗筷。

韩小天看着桂兰,如此近距离打量眼前这个女人还是头一次。相较两年前,瘦弱干枯的女人似乎变得丰润饱满了。

“秀秀是你妹妹的孩子!”

“什么!”韩小天几乎跳起来。

“你妹怀秀秀七个多月,心脏检查出来问题,医生建议引产,秀秀生下来只有巴掌大小,你爸舍不得,用棉被裹着偷偷从医院抱回来,每天用棉签蘸着奶水细心喂养,开始也没抱太大希望,不想秀秀竟长活了!”桂兰眼角露出开心的笑,“这事村里谁也不知道,你又没在家,你爸就想让我养着秀秀,就当给家里续个香火……老人的想法都这样!”

“这事后来被人给传歪了!说什么的都有!,你爸说孩子是你的,因为秀秀身体里也流着你们韩家的血,正是这个意思!”

韩小天感觉自己像坐过山车般,一阵天旋地转。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当年不辞而别,一别二年,杳无音讯!难道别人心里就没有怨气么!”

桂兰开始收拾餐桌。

“明天,我也要走了!”

韩小天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你,你要走?去哪里?”

桂兰叹口气,默默站在桌边,良久,韩小天看见这个柔弱的女人,眼角突然滑过一滴泪。

女人悄悄抹了一下眼睛,声音复又变得很轻:“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从一开始,你就不能接受我,你回来了,我想想,还是离开吧!”

韩小天看着眼前的女人,突然情绪激动,一把抓住女人的手:“你不要走!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桂兰将手从韩小天掌中抽出,语气轻却坚决:“谢谢你!我们还是先分开吧!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厨房。

暮色袭来。月亮升起。

覆满月光的天井,风影飘摇。恍然间,韩小天看见:月白薄衫的女人、抽水烟的老叟、乌桕树下的男子,还有一只獾子、那个叫左叔的瘸子,以及父亲老韩……,他们似一阵虚无在月光随风飘散,似漫天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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