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有,我的叔父,爸爸的堂弟。
从我记事起,叔父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赶着一群羊,从梁上翻过,再越过扁屲梁到前嘴,一路还可以唱着山歌,“月亮落下山坡,牛羊回到满圈,日子美满,庄稼丰收。。。。。”。一边唱着,一边用羊鞭驱赶着羊儿们沿着正道赶路,羊进了羊圈,歌声在羊圈门外才停止。
叔父生于1957年,属鸡,他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属鸡的人,和鸡一样命苦,一生要自己辛苦地刨着吃,而最终不知不觉的会被送上人间的餐桌”,这话确实印证了他苦难深重的一生。
叔父从小失去母亲,在母亲生下他不久就撒手人寰。家庭的突然变故,叔父连确切的生日都没有,根据他父亲,即我六爷朦胧的回忆,生我叔父的季节,大概是牛粪开始被冻的季节,所以家人就给叔父大概估计了农历十月初五的生日。
叔父自幼缺衣少穿,而且也没有母爱的呵护。风雨中呼喊奔波的孩子,只知道吃饱肚子是人生的追求目标和终极事业。其实我们大家都一样,当肚子都无法保障的时候,一切的追求和目标变得简单化,那就是所有的任务都会为吃饱肚子让路。叔父的童年在穷苦中度过,从来没有进过校门一天,是彻底的文盲。但是作为童年的叔父,也有着童心地闪烁和渴望。他总是喜欢夜晚看着星星自由自在的闪烁,看着月光洒满狼藉的院落,看着田野的反清和雪花飞舞的大自然。尤其喜欢田野自由的飞鸟,清脆的歌声萦绕在童年的路上。有一次,大叔父抓住了两只麻雀,他故意把两只麻雀的身体抓在手里,且封闭手指,只让两个麻雀头露出手指缝外。此刻大叔父戏弄叔父说:“来有,你看一只麻雀两个头,是怎么回事啊?”叔父百思不得其解,就去问六爷,六爷笑着说:“傻孩子,你也够傻了,一只麻雀能有两个头吗?”听到六爷的回答,叔父还嘟哝不休,说是大叔父欺骗了他,让六爷去教训教训大叔父。因为六爷不去执行,他就坐在地上哭喊冤枉。
叔父小的时候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居住的土房,连院墙都没有,于是田野的野鸡跑进家和鸡争抢果实,兔子跑进牛槽和牛挣抢草料,甚至狐狸常常跑进鸡窝,连最后仅剩的一只大公鸡也没有放过。叔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因为年龄过小,抗了镢头就扛不起酸刺,所以他先把镢头扛到酸刺林,然后开始挖酸刺,挖出一颗酸刺,就拖着酸刺垒在了家的周围,他每挖出一棵酸刺,就拖回家,就这样大概就挖酸刺几乎挖了半年,才算是用酸刺绕了一圈充当院墙。这样,野兔野鸡就不能随便出入家门了,算是给了家上了安全的锁。也就是有了院墙便有了安全的一道屏障,而叔父便是家庭安全保障的“战士”。
因为叔父是爸爸的堂弟,爸爸也格外喜欢这位弟弟。又因为从小这些弟兄的命运大致相同,所以通病相连总是让它们走得很近。叔父有事没事总喜欢来我家串门,每次走进大门,叔父都要事先在门口喊着“哥哥,你在不?”人未到而声先至,宏亮的声音总是充满亲切。进得门来,和自家人一样喝水吃馍,也义务打水铡草,爸爸也很自然的把他当做自己人,也不客套虚礼。叔父每次头发有点长的时候,总是走进我家,让爸爸给他剃发。那时候我总是看见爸爸用镰刀自如地来回在叔父头上穿梭,叔父则亲切地和爸爸一起拉家常,头发落地,泥水也不时地进了叔父的眼睛,但他总是没有丝毫的叫苦。等到给我剃发时,那种疼痛还真让人难以忍受,每当我疼痛难忍,嫌爸爸剃发过于疼痛时,爸爸却把我和叔父来比较:“你看你小爸爸剃发时,和你一样吗?他没有丝毫的疼痛感觉,而且每次都是很亲愿地自觉前来让我剃头发,那有你这样好的条件,没有一点的坚强感,给你剃发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每当我被爸爸抓住剃发,听到爸爸唠叨这样的话语时,我还在心里埋怨叔父,是叔父在剃头的时候从来不喊疼痛,还自在地和爸爸谈话。
叔父那时给农业社放羊,为了方便,他给养起了很多绰号。例如,那只羊耳朵有点黑,就取名黑耳朵;那只羊眼窝有点黑,就取名黑眼窝;那只羊左腿带黄点,就取名黄腿子;甚至那只羊不听话,喜欢偷吃庄稼,就取名憎恶羊;那只羊走路慢,性子也慢,就叫老蔫羊。总之,他养的羊都有名字,而当叔父叫那个羊的名字时,那只羊会自觉的“咩咩”向叔父打着招呼。每当赶羊出圈时,他一定会自言自语说:“黑眼窝,黑耳朵,灰蔫羊,金耳环,黄腿子。。。。。。,哦,你在,你在,你也在,都到齐了哈”,似给羊说着好话,点了名后才开始彻底出发。每天放羊回到羊圈时,也是同样的做法。他从来不用数字去数。因为此事,我还问过叔父,为何不用数字来数呢,数起来更快也更方便。叔父却回答我:“孩子,你不知道,我一天学没上,连数字都数不过来,羊一多,我更数不清楚,再加上羊走动,数了这一个就数不上哪一个。干这活,和它们混熟了了就很容易数的。我放的这些羊啊,都有名字的,每天我点名,就根据名字来看它们到齐了没有,羊名字是一定的也是唯一的,那个羊不在我一看就知道。”听完叔父的话,我真佩服叔父的这种独特方式,似生活的云,那种云朵会下雨,那种云朵只放空炮,一眼就看的清清楚楚。
叔父的农活手艺很好,他编的粪筐,总是似球一样的既圆而又光滑;编制的平整耕地的木磨既平展又整齐;他自制的镰刀架,总是该弯的地方弯得恰到好处,该直的地方似一条线的标准;他所用的铁锨,总是明晃晃的一点尘土都没有;就连他担水的木桶,总是用铁条紧紧地束得结实,任凭怎么磕碰总是坚韧如初。叔父的农活技术也是一流,割麦时总是镰刀配合脚步,双手配合麦秆,两把就是一捆;拔扁豆是,手动的频率总是那么快捷而又配比舒畅,当别人才拔一捆时,他已经过了三捆;叔父的拾粪技术也是一流,晨曦黑蒙蒙的刚努力投进窗户,我抗着铁锨和粪筐走出大门准备拾粪时,老远就听见叔父咳嗽的声音,他也开始拾粪 了。当我俩碰头时,我的粪筐底还没有盖住,而叔父的粪筐,粪已满过筐边,差点溢出。尤其到了碾场季节的扬场环节,那可是技术活,用劲多了粮食会溢出麦芒区,用劲少了麦芒和麦子还是混在一处,如果遇到扬胡麻时,由于胡麻和胡麻皮的重量都不相上下,更要掌握用劲的合理,木锨扬起的弧度和高度都要恰到好处,还要根据风力的大小,掌握手中方向的对冲和速度。这一系列确实充满了农人的智慧和技能,而这所有的技能被叔父运用得淋漓尽致。
因为没有上过学,是彻底的文盲,所以叔父吃了不少苦头。那时候叔父边放羊,边挖柴胡,等卖出柴胡换回几个钱后,给家里填补火柴油盐,但是叔父不会算账,一斤柴胡5毛钱,整斤数的时候叔父还能算出来,那么有零头的斤数时让让他很头痛。那次他赶集卖柴胡,收药材的商贩称了叔父的柴胡,说是2斤3两,然后很利索的算出了金额,说是九毛九,看到叔父是老实人,就给了叔父一元整,叔父觉得占了便宜,心里乐呵呵的回到了家,然后来到我家,并迫不及待地告诉爸爸分享快乐。他把事情告诉爸爸后,爸爸看着可爱的弟弟,脸上逐渐显示出了一层灰色,然后告诉叔父:“我的兄弟呀,一斤柴胡5毛钱,你的柴胡是2斤3两,3两不要算就要1元钱,还有3两呢,你还觉得占了便宜。咱俩一双文盲,但这个账还是好算的。” 弟兄俩很滑稽的谈论柴胡事,然后各自批评自己,但最后的结果都归罪于不识字,不会算账。
叔父因为从小和土地和牛羊打交道,所以不是见多识广,所以谈起话来不是牛羊就是草木,而且还自以为是。当然作为地道的庄稼人,无可厚非,偶尔有人提及城市,叔父都会满不在乎的说:城市人很笨,连耕地种庄稼这么简单的工作都不会,由此若得大家哈哈大笑。叔父也喜欢生活的乐趣和生活的情调。每逢村里耍社火时,他很愿意耍狮子,而且更热衷于当狮子尾巴,他钻进狮子皮后,一只手牵着前人的后衣角,另一只手穿过狮子皮,抓着尾巴不时地摇晃着,把狮子的形象演绎得很形象。叔父也爱好人多的地方,听听山间故事和乡间趣事。例如那家的鸡身材很大,那家的羊头很大,那家主人杀鸡不得要领,杀死的鸡又展翅高飞了,这些充满充满愉悦的故事总让人们愿意和他走近。而让乡亲们亲近叔父的,不仅仅是他善于捕捉农村的趣影,而更重要的是叔父的老实勤奋和乐于助人。老家的地理位置很偏僻,所以苦力是头等值钱货。但凡乡亲架子车从湾里向梁顶向上攀爬时,都有叔父前来推车帮忙的身影,所以,每逢叔父看到有架子车出现在湾里时,总是放下手中的活,帮忙把架子车一直推向梁顶,如此这般,乡亲们都说:“咱们村最有力量的人是来有,推架子车最有技术的也是来有。”叔父似乎是村里克服湾里的专业能手。
由于家境清贫,叔父成家也比较晚。也曾托媒说过亲事,但人家都嫌弃叔父穷困,后来,也许是“成家不在迟早,发财不在路平”,叔父终于在大叔父的帮助下成家了,而娶的妻子,即我的叔母也和叔父一样,从小失去母爱,一双苦命的人走到了一起。从此叔父便任劳任怨,撑起了一个完整的家,叔父也因此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叔父勤劳叔母贤惠,一家人和谐欢乐,共同缔造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后来,我上学离开家乡,离开前叔父专程前来为我送行,还不忘时刻叮嘱着:“随丑,到兰州后及时给家里来信,家里收到信后我就知道了,也放心了”。一句句暖心的话,总让我激动不已。当我走上工作岗位后,每逢回到老家时,首先要去的就是叔父家,只见叔父叔母把最好吃的猪骨头,挑拣最瘦的给我,还不忘烙几个苦荞面的锅盔,装上一包核桃一包苹果的,总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我独享,从心里讲,我对叔父总是充满感激的,也一刻不能忘记。因为叔父家境清贫,所以后来叔父决定来到兰州打工,一天傍晚,眼看天已上了暮色,叔父突然给我来电话,说在东岗,明天准备回家,但晚上没有地方可去,我听见后心里特别难过。想着叔父来到兰州而且晚上没有地方可住,我这个当侄儿的还不知道。接完电话后,我恨不得风驰电掣赶到东岗,但我又想了想。东岗虽小但叔父说不具体位置,即使我去了也不一定能够找到,所以我告诉他,坐1路车到西站,我在站台上等他,这样,就不会走错,能够做到万无一失。就这样挂完电话就到了西站1路车车站。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叔父,老远就看家他走下车,一身灰尘的叔父,在城市的角落打工,受尽了劳累和委屈,此刻我有千言万语,却又无法说出,我快速靠近寒暄了几句就默默地领着叔父走进了家门。想着给叔父做饭,但他一再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再不麻烦我了。我也只能作罢,也许叔父那晚就是没有吃饭,根据他的做人,一般不麻烦别人的,也许是怕麻烦我就阻止了我做饭,反正让我心里不够踏实。因为劳累,和叔父没有聊几句家常,他边斜倾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不多时已经昏昏欲睡了,我看着累得发慌的叔父,心里不禁一阵悲凉:叔父为了穷苦的日子,来到兰州打工,在工地搬砖运水泥,干的都是最脏最累最费力气的活,再加上叔父的干活踏实,从来不偷懒,所以他的体力活已经超过他的负荷,一到晚上就困乏至极,倒头就睡是很自然的了。看着狼狈的叔父瞌睡在沙发上,我便叫醒他并搀扶着到了小卧室,并给他盖上了被子,可怜的叔父连衣服都没有脱,倒头就睡熟了,我走出卧室闭上了门,心里总是一种忐忑和不安。那个晚上,叔父睡踏实了,而我在大卧室失眠了,想起叔父的好多往事:一个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的人,四季褴褛衣服变化不大的人,缺吃少穿受尽苦累的人,半字不识心肠顶好的人,勤俭持家乐于助人的人,我的记忆直接让自己赶走了睡眠。就这样翻来覆去恓惶着叔父,第二天一大早,叔父醒了过来,翻身到了沙发上落座,随即从身上掏出了20元钱,硬是塞给了我的乖女,他的孙女珊珊,我一再强求他,不要这样浪费,叔父挣一分钱都很不容易,但无论我怎么劝他,他都不行,无奈收下了他的心意,这又让我心里一阵悲凉,又是一阵怜悯!由于好意难推,只能留下叔父的心意,然后他立马动身,说是回家,我就陪着叔父走下楼梯走出大门,在大门外的大街上买了碗牛肉面,算是给叔父解决了早餐,然后,他急匆匆坐上了车,回了老家。
叔父回到了老家,因为通信不便,当时老人家没有手机,偶尔赶集了才在陇山街道公用电话通一次电话,问寒问暖。那年春节我没有回老家,所以也没有见上叔父,但对叔父的挂牵还是没有休止。那是2009年农历2月份的一个夜晚,突然收到电话,说是叔父给附近一个村的一户人家挖水窖,当水窖快要挖成功,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时,叔父下窖后再没有自己上来,就这样叔父被缺氧导致窒息而逝,听到此消息,我的脑袋“嗡嗡”一声失去知觉,我觉得这世上少了一个老实巴结的人,少了一个受我尊敬和爱戴的人,至少此刻失去了一个可爱而又让我怜悯和挂牵的长者,他不是别人,就是我的叔父。听到这霹雳般的噩耗时,我的心悲凉了好长时间,那种悲凉好似不能用言语表达,只是心里好似被撕扯一般疼痛。
人间少了一个好人,而我失去了可亲可敬的叔父,叔父虽然不识字,但他识遍了这个世界的眼色;叔父虽然老实巴交,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做人资本;叔父虽然没有什么本事,却能让生活的天空永远湛蓝!
我怀念叔父的音容笑貌,怀念他童年的孤苦伶仃和恓惶,更怀念他命运多舛的苦难历程,一个人的路很长,长到等不住天空的月亮。一个人的路很短,短到来不及转身就说再见。而我的叔父,饱尝了人生路上的风雨和雪霜,更受尽了这个世界的忍辱负重,然后华丽的转身,一点疼痛没有的突然潇洒而去,伴着福报回归原点。
岁月已经流过好多年,时至如今,对叔父的怀念从来没有间断,而且随着岁月的延长而不断拉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