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群辞万山的盈盈春风
立春那日,我在山径上拾到半枚松果。褐色的鳞片微微张开,像婴儿蜷曲的手指,又像老人欲言又止的嘴唇。风从南坡翻过来,卷起去年深秋遗落的银杏叶,在石阶上跳成金色的漩涡。忽然明白,成长原是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当松果在掌心裂开细缝,当银杏叶终于肯离开枝头,当群山开始褪去素白的冬衣。
十七岁那年,我常独自往山里跑,岩缝里积着经年的雪,松针裹着冰晶,连风都带着凛冽的重量。我总在结冰的溪边坐下,看自己的倒影被碎冰割成千万片,又慢慢拼凑成完整的模样。那时以为成熟是件锋利的事,要像山岩般坚硬,要像冰凌般透彻,却不懂得柔软才是最深的智慧。
直到某个春晨,我在山腰遇见正在抽芽的野樱。那些蜷缩的芽苞突然同时裂开,嫩绿的舌尖舔舐着残雪,像无数个稚嫩的自我正在突破茧房。风掠过时,整片山坡都在簌簌发抖,落下的不是花瓣,而是细碎的、带着青涩香气的叹息。那一刻忽然懂得,成长不是与过去决裂,而是学会在每个清晨与昨夜的自己温柔告别。
夏至前的雷雨夜,我躲在山亭里看闪电劈开云层。雨丝如银线,将远山绣成模糊的青黛。山溪突然涨水,裹着去年秋天的落叶奔涌而下。那些枯黄的叶子在漩涡里打转,像被时光反复揉搓的记忆。雨停时,我望见对岸的枫杨正在抽新枝,嫩叶在雨水中舒展,仿佛在替那些沉睡的旧叶继续生长。
深秋再访此山,发现那棵枫杨已结出青色的翅果。它们悬在枝头,像无数个等待起飞的愿望。山风起时,翅果便轻轻旋转,像在练习如何与天空对话。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拾到的松果,此刻该已裂开,让种子落进泥土,等待下一个春天的邀约。
成熟或许就是这样:像群山辞别冬衣时那样从容,像春风唤醒野樱时那样温柔,像山溪带走落叶时那样坦然。我们终将学会在每个季节的转角处,与旧我轻轻击掌,然后转身走向新的生长。而那些被岁月揉碎的时光,终会在某个清晨,以嫩芽、以溪流、以翅果的形式,重新回到我们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