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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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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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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米筛

父亲有两张米筛:一张粗筛,一张细筛。粗筛是细钢丝编制的,细筛是用细竹条编制的;粗筛呈长方形,而细筛是圆形的。

米筛原本是用来过滤筛去粮食中的砂石尘土碎谷粒以及草籽诸多杂物的农器。

……

家乡在晋豫交界的黄河岸畔,农作物主要以种植小麦为主,秋粮兼种玉米红薯大豆谷子等作物。

麦梢泛黄,缴公粮的单子就下来了,单子上清晰地登记着每家每户的人口和所交售的公粮数。

三月不碾场,麦在土里扬。

黄河岸边的农户人家,早早的就把碾麦场的杂草碎屑除去把场耙起来,等着下雨。虽说春雨贵如油,黄河岸边的雨总会在某个夜晚淅淅沥沥飘飘洒洒在空中飞舞着撒落在黄土地上,滋润着绿色的山川村落大地万物。一觉醒来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沁人心腑的香甜,那是花草的味道泥土的芳香。

雨刚打住,父亲便迫不及待在麦场撒上一层麦糠,拉上石碌碡一遍又一遍地转圈碾场。早已先拉碌碡的是牲畜:牛、骡子、驴或是马儿,后来就变成了四轮拖拉机三轮车,后面拖着一个用一种当地俗称“野扫帚”植物做成的拖把,连碾带拉的收一圈放一圈将麦场碾得光光净净的……

太阳透过雨后的的云雾照在大地上,云蒸霞氲雾雾朦朦。待到云散雾消,打扫干干净净的碾麦场在阳光下闪耀着皎白耀眼的光色,大理石一般的光洁……

杏儿金黄小麦熟,小麦登场雨熟梅。

麦割一晌,蚕死一时。村里的麦子相当部分在坡地。黄河岸边农家几千年传统收割麦子的方式就是用麦镰,并没有现在的联合收割机一辆挨着一辆波澜壮阔的场面。几乎是全体动员,在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就来到地里,一人一耧(三行)麦子。远远望去,金色的麦浪里,割麦的庄稼汉就如同点点渔舟划开波浪缓缓前行。饭时将麦子装车上往回运,平车、拖拉机、三轮车……人欢马嘶机声轰鸣,许多人回去时驮着一捆几乎和个头一般高的麦捆,歪着头,镰刀把撑在另一个肩膀上,赤红着脸满头大汗老牛大喘气一样。

联产责任后,从开始的平车到小四轮拖拉机到三轮车又到后来的联合收割机,那是一年一年明显在发展变化。但无论无何,在农人的眼里,在父辈的思想意识里,那一把铮亮的麦镰却承载着许多现代人无法想象的责任和神圣。

父亲在碾麦场的主要任务是碾麦和扬场。至于擞麦翻麦碾麦起场这些粗活,他也干,但主要任务是碾麦和扬场,那是他的专职。麦秸起垛时他坐在崖场边和邻居抽着烟侃着闲谝,我们把混着麦糠的麦粒起成高高的垛堆时,父亲就会把象征着丰收的木锨高高插在垛顶上,等待着天上的顺风。

囫囵吞枣吃过晚饭简单漱洗一下躺在床上时,隐约中崖场顶父亲和邻居的说话声毫不顾忌涌进耳畔。农民的话题永远都和土地庄稼收成有关:几亩地拉了几车麦子,估产多少斤,麦子品种的产量面粉的筋道,使用化肥的效益以及各家各户交售公粮的斤数(人口一样但因为地亩数量的不同交售公粮数量也不近相同,虽然只差那么几斤几十斤)……就在崖场上的话语声里我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往往的又在扬麦的哗哗声中惊醒。赶紧的上去,在崖场的正中央堆砌起一个锥形的粮食堆。皎白的崖场经过一场又一场碾麦扬场越发显得洁净。我们赶快将装成鼓鼓囊囊一袋又一袋的麦子收到仓库……

千里稻香迎秀色,五更桐叶最佳音。

村里人开始交公粮了。父亲却又将粮仓里的粮食翻到崖场上去晒:那是特意留下的“晋麦47”品种,产量低,面白有嚼劲。早上小饭时(八点多)将麦粒摊到场上,大中午三点多又起堆。明明知道摊的粮食就是交公粮的,可是父亲还要架个米筛将麦子一筛一筛过一遍。先是细筛,然后是粗筛。随着米筛的摇动,地上渐渐落了一层野草籽和白白的尘土。野草籽大多是黑褐色的如小米粒大小的“密密蒿”,那种野草应该是从山上水库冲下来的,生长的十分茂盛。俗语说麦锄三遍草,风雨淋不倒。但这“密密蒿”却顽强的如蛆附骨一般长在麦苗间,总也锄不完。几千年来人们也就习惯于此将这些除不净的草籽也磨在面里。

可是父亲就是将这种小米粒大小的野草籽和麦粒表面些许尘埃滤筛去,然后再把粗筛架起,将粮食倒进筛里,粮食颗掉下去了,筛面上留下一些比较大的砂石。一场下来,场边堆了一小堆白花花的砂石。

就这样三摊三晒三扬三收。村里许多家户的公粮已经上缴结束,我们一家才去交公粮。

无论收公粮的人员怎样变动,无论晴天还是雨天,我们家的公粮几十年来都是优质一级。

其实说实话,无论交售的麦子验收的是一级二级还是三级,全部都混倒在一个粮仓里,不分等级品种。

枉费了父亲的一番心意。

这些年很多的回忆中满满的都是以前的粮食味道。“晋麦47”“晋麦12057”……,面粉自然白,筋道,有嚼头。我想起了那己经是很久前的事了,也想起那时父辈们夜间谝的闲话。

其实父亲就是个农村汉子,最大的职务是村委会副村长兼小组组长,一月领几十块钱补助的农村“官员”。

他还有一个不算职务的职务:共产党员。一名农村的共产党员!

父亲是位幼失怙恃的野孩子,十个月没了母亲,两岁时又亡了父亲,自小就是个没人疼爱没人管教的蛮疙瘩。日本鬼子在的时候,襁褓中的他跟着姐姐哥哥四处逃难,能活下一条命实属不易。

是共产党新中国给了他一条活路:上完了完小,长大成人。因此上他容不得别人说政府的孬话。只要是公家(他从来都把政府称为公家)交咐的事儿那就是说一不二,无条件坚决执行。

(父亲去世时,近在咫尺的表姑大哭了一场,却没有登我的家门。后来我遇见她,表姑满脸戚然,低着头双手在胸前不停地揉搓着,半天才低声道:我哥都不认我了,我哥都不认我了……又过了好大一会,她的泪水终于涌出眼眶顺着消瘦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我哥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表姑和表哥将村里路边桐树偷偷砍伐了一颗。父亲硬是将那棵树用平车从表姑家拉回到村委会大院。那天这对表哥表妹上演了一处让人哭笑不得的大戏:父亲拉着平车一手扶住桐树枝在前面疾走,表姑在后面哭哭闹闹解释着……再后面是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们。

表姑就这样恨上了父亲,直到父亲离世!

……

其实后来的日子也不需要他交公粮了。2006年6月Ⅰ日起,国家停止了收缴农业税,实际从2003年家乡的公粮就不用摊派上交了。

不交公粮了,村里的许多“公事”便没了,父亲精神头也没了。随着机械化的发展和普及,家里那间专用的牲畜房变成空荡荡的,种庄稼的农具:碾麦的碌碡,桑木三刺杈、推板、木铣、麦镰……当然了,也包括那两张米筛散落在墙角,收笼到墙上,风吹雨淋,农具上的金属锈迹斑斑,木柄也腐朽不堪,它们留给父亲的也许只有无神的回忆了。

在我和绝大多数人的心里,父亲就是一个犟死驴,办了许许多多让人哭笑不得的傻事,包括他交售的公粮。

他一生的想法和我们许多人的理念不一样,这也许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的“代沟”或是“鸿沟”。

真的不一样。

人的名声在路上,粮食好坏在集上。

春天偶尔回家,原野里麦苗绿油油生机勃勃一片盎然,不自觉又想起了早些年那些往事,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有一种淡淡的无法言喻的痛楚,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

近乡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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