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1日,农历一九八三年大年除夕。晚上7点半。
寒风呼啸,枯枝摇曳,不时卷起的气流打着旋在光秃秃的地上分快移动,那根十多米高铁柱的电视天线顶部 来回摆动,天线打在铁柱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清脆响亮令人恐怖。
营业室的大门开了,平安和街道对面卫生院的秀荣和苏转进来了。
平安和我以及另外的两位同龄人都是半年前招进乡信用社的。腊月二十五放假在确定值班的人员时,那些上年纪的不说,另外的两个同龄已经订婚,就把我从分社抽回安排春节值班。不过因为只有一个星期的缘故,社里大门和营业室的钥匙我都没有,在平安的手里。因为他是社里的出纳,更主要的是他是信用社主任的儿子。
对于卫生院两位异性的到来,除过一点诧异,更多的是青春少郎的羞涩。在我二十岁的生活里,生活在“山水冲道壕壕,手指抠道窑窑”的小山庄,几乎就和外面的世界不接触。虽然在求学的十年里学习几乎成为一塌糊涂,但是有一点在我几十年后都不得不佩服:走出山庄,淌过河流,到外面一个崭新的世界。
所以对于异性,任何异性,都是一片空白。
她们俩个,是平安邀请过来看春节晚会的。
四十年前,电视还是个新鲜的时尚的体现。在一个乡镇的十几个单位里,算上我们信用社那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总共才三台。即便是卫生院那样的单位都没有。
眼看着到八点,平安打开那间会议室的电视。
由于电视天线的摇摆,屏幕上的图像很不清晰:有时蛇一样的左右上下扭动,有时雪花一片……除去声音没有受影响,想看个完整的影像真的不容易。那时候我们祈祷的肯定是让老天爷保佑保佑赶快让风停下来。
晚会开始了。
如果说现在的人们最感兴趣的事是抱着个手机发抖音刷视频,那么四十年前春节晚会绝对是全中国人的期盼。不要说在农村,就是在乡镇,半个月或是二十余天能看上一场电影都能兴奋好几天,正如李连杰的《少林寺》,历经数年不衰,大街小巷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嘿哈嘿哈”以及歪歪扭扭“力劈华山”“恶虎掏心”……的架势。
在李谷一蒋大为于素珍郭松等人的《拜年歌》《恭贺新禧》祝福的歌声中,晚会开始了。虽然会议室座落在西南角本来就阴冷潮湿,加上常年四季不怎样开门不生火,房间里几乎坐不住人。但是那两个女孩即便是轻轻地不停跺着脚,也没有离开房间一步。
风渐渐小了,枯枝的断裂声、树枝的摇曳声以及天线的啪啪声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马季的相声《宇宙牌香烟》、殷秀梅《党啊、亲爱的妈妈》《幸福在哪里》以及老艺术家郭松《山水醉了咱赫哲人》《甜透咱新窝》……那些节目真的甜透每一个人的心窝。
那时的人们就这样容易满足!
恍惚间,我看见苏转出了电视房。开始间我还因为她是去方便。公厕在正南方,墙外有几棵高大的桐树,外人很容易翻进来。虽然在看电视,但是我的手里就有一根一米五长的撅柄不显眼地放在手边(那时的基层信用社守库员的武器就是一根木棒)。
可是苏转不一会就出去一次,不停反复。此时我才发现平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电视房了。
虽然我不谙世事,但毕竟不是二杆憨憨:这平安和苏转应该有事。
他(她)们俩和我在一个村里长大的同龄人,平安比我大一岁上学时却比我低一级,初中毕业参军,在内蒙古集宁当了兵。信用社内招职工子弟,他那当主任的父亲就把他的名额挂在社里。由于他还没到服役期满人没回来先领工资。我们上班都将近年了。他这才回来三个多月;苏转的父亲和我的父亲都在公社石膏厂开车,所以她们俩个经常在一起玩耍。由于父亲的缘故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高傲。走路都是昂着头迈步时像竞走运动员一样。毕竟在那个年代不是流传这样的一句话吗:手握方向盘,吃喝不用愁。但是在我心里倒是很看不起她们,尽管我也不咋的。
想明白后我便专心看电视。可是少了两个人的房间只有一个异性,并且是不熟悉的异性,我挺尴尬的,不自觉握住撅柄往门口挪了挪。为了金库的安全,电视室的门不敢关,冷风从门外侵入,象钢刀剜在肉里。
当朱时茂和陈佩斯后来大火的经典小品《吃面条》刚刚开始,苏转急匆匆跑了过来,急头忙慌冲进来喊到:营业室钻进一个贼!
一听这话我的头发猛地奓了起来,顾不上说话拎起撅柄便冲了过去,后面响起高跟鞋的碎步声。
平安不是在营业室吗,他和苏转俩个人连春节晚会都不看,怎么会出现这种事?
我飞快跑到营业室,后门锁的实实在在,我撞了几下没开,营业室大厅和守库的房间灯火明亮,里外没有一个人。我扭头看向苏转。
苏转颤抖着从守库房间的没拉实窗帘无意间留的一道缝隙指着里面:你看……你看……人在床下拱着……
也许是寒冷,也许是惊吓,她的手明显在哆嗦,话也说不连贯。
我顺着缝隙瞄去,那张单人床下,露出一只穿着皮鞋的脚。
可惜床下露出来的那只脚太少,脚脖子都看不见。
谁会躲在床下?
气 愤下的我反而胆大起来:握住撅柄将虚掩的窗户撬开一条缝。但是由于窗户按着间隔不到二十公分的钢筋,没法打开整扇窗户。我只好对着那条缝喊到:谁在里面,赶快出来。要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那只脚如同单独一只玩具一动不动。
任凭我怎样叫喊……
风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刮了起来,电视房里传出一阵有别于我们常听到的歌曲,似乎有些嗲声嗲气,但是却是非常好听(后来才知道那是台湾歌手奚秀兰演唱的《阿里山的姑娘》和《天女散花》)。
越是这样,我对房间里那位“賊”更加的刻骨仇恨:你这个混蛋,信用社一大一小两个保险柜拢共加起来的现金不会超过三千元,值得你半夜三更爬到床下当狗吗?
猛然间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赶快将水井的绳解下来拴在后门的拉环上,将绳一圈一圈绞紧用挑水的扁担横担在墙上,这样就堵死了那个歹徒从后门逃跑的生路。身边的两位姑娘起码不会面对面对着歹徒,万一对方手里有刀或是其他凶器呢?
手持撅柄我又将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厨房、厕所、墙角旮旯、以及那仅有的一片叶都没有的果树上都看了又看,直到确认安全才有回到守库房间的窗户外……
当我干着这一切时,秀荣和苏转紧紧跟到那,一步也不离开我。两位纤弱的姑娘手里都装备了武器——秀荣从厨房柃根擀面杖,苏转 则是掂了一把切面刀。尽管这样,我还是感觉她们不停的哆嗦打颤声,尤其是紧跟在我身后的秀荣。
也许在那一刻,一切的羞涩一切的恐惧一切的一切只剩下一件事:不让金库失盗,更不能让两位女孩受到伤害!
因为我是唯一的一个男子汉,二十的男子汉。
时间就在我们的胆颤中过去。漆黑的夜里不时有光亮划破夜空,然后传来爆竹的响声……
苏转急了,一直要想法从墙头爬出去。可是秀荣却坚决反对:她们俩个人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万一有危险呢……
(直到如今我都一直没有对那位比我大几个月的异性说句谢谢。虽然我们的交往不多,也没有更多的话。但是好些年不见,一见面却是没有任何的陌生感。因为我记得在我遭遇人生第一次危险时,从小长大的伙伴要弃我而去时,一位陌生瘦弱的女子在相当恐惧的情况下却没有放弃我。虽然她也许什么都不会做)
苏转给出一个理由:出去叫人。
是啊,在这个东西有两个门的四合院,我没有一把钥匙能出得了门,东面紧挨地税所,总共才三个人,春节大门一锁没一个人;西面和南面就是村里,人们都住在地窨院,任凭外面叫破喉咙不一定听得见;唯一的就是街道北正对的卫生院和斜对面的政府大院。卫生院值班的两位人员困在这里,而政府大院除去值班人员,还有一位“大神”矗在那里——公安特派员栗田刚。
栗特派员的妻子在供销社当营业员,所以他们一家就住在政府院里。那位四十出头的公安特派员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一说话一里远都能听见,咋咋哇哇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二十五瓦不带杂音”。每天里在街道上行走,洁白的公安上衣制服总是敞着怀,腰间那把装在牛皮枪套的手枪的枪绳摔打着,陪着那一米八的个头格外威武。
在那一瞬间,我决定帮助苏转出去叫人。
信用社的墙头扎着玻璃碎片,唯一能出去的就只能是西面的门 了。
西面是座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门楼,砖瓦结构。两米多高。本来我想叫秀荣守在东面的营业室后门。但是立马在心里就否决了这个想法。我宁愿自己挨上一刀都不会让她受丁点伤害的(其实想多了。就算那个躲在营业室的家伙想出来也从后门出不来了,除非院里还有他的同伙)。
门楼下,我万分不情愿的蹲下身子,秀荣搀扶着苏转踩在我的肩头,我把着柱子,秀荣用力撑着着我站起来,我们俩推着苏转让她爬上了瓦门楼,翻出了院里……
我们又赶快跑到营业时的窗台外,死死盯住那只一动不动两个多小时的脚……
没一会街道响起了那熟悉的“二十五瓦不带杂音”嗓门的叫骂声和几个人杂乱的脚步声,紧跟着一声清脆的枪声,在夜里格外的响亮。
西边传来踏门声。
我赶紧跑过去接人。要不那位还真敢把门踹坏。
当他们爬着梯子进来,营业室的后门开了,平安也从里面出来,看到我拼命往他跟前跑,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一连声地说;……怎么啦怎么啦……
我张口结舌气急败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栗公安特派员挥舞着手枪在我眼前乱晃,眼睛瞪得牛眼一般。附近供销社粮站……等等单位的值班人员有的掂着土枪有的拿着木棒骂骂咧咧的。
我好不尴尬。
……平安在和苏转谈恋爱时,转了心思看上和苏转住在同一宿舍的秀荣。因为秀荣的家是县城的,父母亲都是上班的人,加之秀荣秀丽端庄笑靥如花,他就起了心思。那天晚上把门锁上偷偷躲起来,我又没有钥匙。夜深了,他就可以将两个姑娘留在信用社。至于后面的结果,他根本不去想……
……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和海角;神州万里同怀抱,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告别今宵告别今宵,不论新友与故交;明年春来再相邀,青山在人为老人未老……
这是那一年春晚的压轴戏,也是久经不衰的经典:《难忘今宵》!
每一次听到这首歌,我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不只是为了逝去的青春,还是失去的纯洁。青山依旧,岁月沧桑,往事一去不复返。
后来,后来……
不知世间是几何,青山落尽夕阳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