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大雪

1、

寂静的山峦

今年的雪特别勤，一场接着一场。雪就一层盖着一层，厚厚实实压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头，山坡，山沟里。山里的树木，站在厚厚的积雪里，静默着，冷得发抖。那些低矮纤细的植物，早已经被厚厚的积雪掩盖，反倒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俗话说，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今年下了这么多雪，明年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

大雪抚平了那些沟沟壑壑，改变了山里原有的摸样。

村子里那些喜欢大雪过后进山捕猎的人，也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守着火炉，喝着烧酒，听着小曲。

山里的野兔，山鸡，狍子，麋鹿，獐子......艰难地从雪堆里钻出来，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所有可以充饥的食物都被大雪覆盖，动物们有些失望。却又有些兴奋，这片天地终于清净下来，不再提心吊胆，担心那些狩猎者。

它们费力在雪地奔跑，呼出团团热气，不出一声。

野兔最为弱小，费了半天劲，才从窝里钻出来。抬头一看，吓了一跳。漫山遍野的雪，将熟悉的景物完全改变了摸样。缩回去，心思了一会，又探出头，四下里看看。一只小鼹鼠小心翼翼出来，刚刚试探了几步，一下子陷进雪里，挣扎了好半天，才又爬出来，趴在那里，不知该往前，还是缩回去。

一只山鸡呼啦啦飞过来，落在一棵高大的白桦树上，拍着漂亮的羽毛，这里瞅瞅，那里看看。树枝上的积雪“噗噗”掉下来，砸在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鼹鼠和野兔吓了一跳，拼命逃窜，转眼就不见了。

几只狍子过来，看着雪地一串印记，抬头，竖起耳朵警惕起来。

几只麋鹿从远处经过，看见这边几只狍子，就远远离开。大雪塞满了山谷，食物不再那么容易寻找了，要想寻到可吃的东西，得另辟蹊径。

两只喜鹊不知从哪里飞过来，落在树枝上，“喳喳”叫了几声。山谷里鼹鼠，野兔，还有那些鹿都抬起头看过去。喜鹊呆了一会，飘飘忽忽向不远处的村庄飞去。

村头那棵大树上面的鸟巢，才是它们的家。

2、

雪中的村庄

下了一夜的大雪，快要亮天的时候，停了。

老秦打开屋门往外看，院子里，院子外面的山谷、河道、远处的山峦，都一片皑皑白雪。一眼苍茫，再看，茫茫无际。

凛冽的寒风扑进来，老秦打了个寒颤，急忙缩回去，又披了一件衣服，出来。

院子的积雪足足没了小腿。老秦费力走了几步，到墙根拿起一张铁锨，开始清理院子的积雪。雪太厚了，一会汗就出来了。总算把门口到大门的甬道的积雪铲掉，又拿一把扫帚将残余的雪打扫干净。想了想，将大门打开，开始清理大门口，街道上的雪。

一条水泥路，前面就是沉下去的山谷，山谷里面是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溪。

清晨，路面上的积雪很厚，但没有经过碾压，踩踏，很好清理。老秦一锨一锨铲起来，往外一扔。雪就落进山谷，不那么费事。到了老李的门口，老李也推门出来，看着老秦已经清理到了自家门口，有些不好意思，打了声招呼，低头除雪。

太阳出来了。家家户户都有人在除雪，清扫了自家门口，就去清扫街道。

老秦扶着锨把歇了一会，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空气从口腔灌进去，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清凉，接着就是浑身的神清气爽。

一条街道清扫干净了，在一片白雪中从村东头延伸到村西头。

老李凑过来，递一支烟。老秦接过来，点上火，吸了一口。青烟就缭缭绕绕，弥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这一场大雪就封山了，山里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来了。老李也吸了一口烟，有些忧虑地看着一片茫茫白雪。

嗯，看来今年过年外面的人是回不来了。老秦的目光看向连绵的山，那些茫茫白雪。

跺跺脚，将鞋上沾着的雪抖掉，回到院子。

太阳站在山脊，露出粉红色。起伏的山脊，山野里那些参差的树梢，山谷里那些沟沟坎坎的崖壁，村子家家户户的大门楼，房脊都染上了深深浅浅的粉红。

有些人家开始做早饭了。烟囱冒出袅袅的白烟，然后就变得飘渺，透明。青白中晕染着薄薄的粉。更多的烟囱冒出白烟来。一家一家的烟囱不断逸出来的烟，缭绕在自家的屋顶，雾一般，升腾、飘逸、扩散。所有的烟雾缠绕在一起，揉合在一起，跟随着清晨的风，浩浩荡荡往村子东边去了，最终消失在那片寒冷的树林里。

树林笼了一层薄薄的烟雾，绰绰约约，就像还没有醒来的梦境。

一群麻雀从树林飞出来，飘飘忽忽的，像是深秋的落叶。麻雀们在空中飞旋了一阵子，就纷纷落在刚刚打扫干净的院子里，忽上忽下，叽叽喳喳叫着。沉寂的村子一下子就明亮起来，温暖起来。

老秦抓一把小米往空中一扬，金灿灿的小米就划着优美弧线洒落在甬道，或者尚未清理干净的积雪里。那些麻雀吃了一惊，呼啦啦飞到院子里那棵果树上。那些僵硬的枝枝条条上面立刻挂满了果实。有几只麻雀慌不择路，窜飞到屋檐上，谁知道刚刚落脚，那厚厚的积雪就“噗嗤噗嗤”掉在地上，溅起洁白的雪屑，四下纷飞。

呆了一会，看着没有什么危险，禁受不住那些发着光的小米的诱惑，一只，两只麻雀落下来，小心翼翼去啄落入雪地的米粒。然后就几只，十几只，一群麻雀都落下来，顾不得说话，埋头捡拾。一行行小脚丫印在雪地里，像一行行象形文字，只是读不出那些诗行的韵脚和寓意来。

老秦手一扬，又散出一把小米。

捡拾米粒的麻雀“轰”一下飞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一个旋，又落下，叽叽喳喳的鸟鸣此起彼伏。

老秦拿出手机，选好角度，拍了几张照片，编辑了一下，手指一点，发了朋友圈。还打了一行字，瑞雪兆丰年。

3、

温酒煮夜

天晴了。幽蓝，没有一丝一缕的云。半个月亮升起来，几颗星子，在遥远的天际闪烁。

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月的白光，晚上，显得很亮。村子中间那盘石碾子静静卧着，铺了一层厚厚的雪，越发寒冷、坚硬。

屋檐下两盏灯笼，笼着两团暗红的影子，忍着被寒气呛出来的咳嗽，不出一声。红的底色，染上一头白雪，有了一种沧桑的感觉，反倒成了院子绝好的装饰。

被白茫茫的雪覆盖了的山野、蔬菜大棚，在月光底下泛出微茫的光亮来。远远看过去，像是睡在月光底下的大海，凝固了。

一扇低矮的窗子射出一窗橘红的光，照在铺满银白色的雪上，染上了一层虚虚实实的温暖来。那是村子唯一还醒着的房舍。

牛羊睡着了，鸡鸭睡了，院子里那条大黄狗睡了，就连喜欢夜里活动的小老鼠也蜷缩在洞里，不敢出来。老人醒着。身边一片一片长势正旺的蔬菜，陪着他。他一点也不寂寞。红红的西红柿，一串一串的架豆角，还有圆圆的茄子，长长的黄瓜，比着赛生长。地上长的，架上挂的，藤蔓牵着的，像是老人的孩子，热热闹闹围在他身边。

他把有些暗淡下去的火盆挑拨起来，一种温暖的气息弥漫在屋子里。拿出一个锡壶，倒满一壶烧酒，放在火盆里，再拿出一只烤熟了山兔，在旁边温着。一会儿，酒香飘出来，兔肉的香味，还有瓜果的清香，都缕缕散开，浸入老人的肺腑。

温酒煮夜，老人守护着一个个温暖的日子。

4、

冰封的河流

山谷里那条河大部分已经封住了，听不见流水声，也看不见冰的薄厚，只有一层一层的雪，严严实实覆盖在河道上。那些河卵石有的被冰封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有的大部分在冰里，另一部分在雪中。冰一层，雪一层，一个漫长的冬季，都做着冰雪梦。大一点的石头，在冰雪里探出头来，那么坚硬、那么倔强。寒风顺着河道起来，裹挟着积雪和残枝枯叶，呼啸着掠过。河道就一阵迷茫，然后一阵寂静。

石头上面的积雪被掠走了，剩下一个个光滑的顶来，圆的或者长的，大的，或者小的。从冰雪里探出头，顺着河道看过去，满眼的冰天雪地。

有落差的地方，还可以看见水的激荡，听得见流水敲打在石头发出那泠泠的声音，清脆而寒冷。下面形成了一个深潭，水汽腾起团团白雾，在空中慢慢弥散。凝结的水珠落下来，挂在那些枯草和树枝上，一层一层，成了一个个冰清玉洁的世界。

潭中的水清冽见底，各种的石子粒粒可数。偶见几条鱼游过来荡过去，虽不及夏秋时节那么敏捷和欢快，毕竟是隆冬季节，有鱼儿戏水，也是美景。

从山林里出来几只麋鹿，顺着河边一直寻到这个深潭，试探着去喝那清澈的河水。喝饱了，回头往山里走去。却见来时那一身的花衫，染了一层霜，鹿角上还结了冰。几只麋鹿有了精神，用头上的鹿角嬉戏，几下碰撞，鹿角上面刚刚凝结的薄冰，玻璃一样碎裂，落在雪地，泛着白光。

几只野兔也一纵一纵跳过来，到麋鹿刚刚去的地方饮水。它们可没有麋鹿那样辛运，没有长长的脖颈，无法像麋鹿那样站在远处，将脖子伸过去，喝那甘甜的河水。野兔试探着蹲在一块石头上，刚把脖子伸过去，还没有触到水面，就“呲溜”一下掉进河里。扑腾了几下没有爬上来，就放弃了挣扎，索性喝足了，慢慢到水浅的地方，回到岸上。浑身湿漉漉，皮毛结了一层霜，耳朵也发沉了。走几步，弹弹前爪，再弹弹后爪，觉得干爽了，几个纵身，就没了踪影。

那双喜鹊站在树枝，看着那些麋鹿、野兔大老远过来喝水，不知道是否感觉到了不可思议。

我也纳闷，满山积雪，那些动物们不可以就地解渴吗？我曾见过马或者驴在雪地里渴了时候，一边行走，一边舔舐地上的积雪。或许是因为家畜的原因，与人类相处久了，多少也学了一些人的技能吧。

夜里，风停了，动物回到山里，鸟儿也纷纷归巢。

冰裂的声音一阵阵传来，似乎穿透了门窗的缝隙，将严寒渗入人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