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红山飞雪的头像

红山飞雪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0
分享

暮色里的十二连营

1、

到达乌兰布统草原深处十二连营小镇的时候,暮色就降下来。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一条路。两旁的房屋面对茫茫草原,后面,也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旅店老板说,这个小镇专门为旅游打造的。旅游旺季一过,大雪覆盖了草原,就是一片白雪皑皑,这里就见不到人了。

暮色笼罩,小镇一片安详宁静。

渐渐有车辆驶进来,在一家一家旅馆门前或者院子里停下。人们三三两两出来,小镇一下子热闹起来。看看车牌号,天南海北都有,当地的,反而很少见到。老板说,那是从各个景点游玩归来的游人。早上从这里出发,晚上,暮色降临的时候,就陆陆续续归来。像是归巢的燕子。只有这个时候,小镇最才热闹。果然,已经有旅店的院子里传出了音乐,燃起了篝火,烤全羊的香味,也缕缕弥散开来。

三三两两的行人,朦朦胧胧的暮色,还有野簌佳肴,一幅极美的暮色图画。

忽然就想起了欧阳修《醉翁亭记》里的一段描写:“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醉温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我们这些游人的乐趣又在哪里呢?马奶子酒,烤全羊,还是天苍苍,野茫茫的大草原呢?

我们入住的旅店是一排平房。老板是一位三十多的女人。微胖,肤白,操一口京腔。见我们安顿好,就建议我们出去走走,去看看暮色里的草原。

2、

暮色中的十二连营,有一种温暖的,朦胧的美。

空中飘起了一阵雨点,抬头看看天,橘红色的云,稀薄而明亮。不知道草原的天气说变就变,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突然间就飘起了雨点。迟疑了一会,继续往前走。走出没多远,雨停了,霞光从云的缝隙露出来。草原比先前反而更明亮一些。

一条车轮辗出来的辙痕,曲曲折折起起伏伏,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车辙很细,不像是汽车辗出的。是传说的勒勒车吗?一路下来,无论草原还是村落,并没有看到过勒勒车。那样的交通工具,只存在于传说中,或者影视剧里了罢。车辙碾压得很深,露出斑斑泥土,像是肌肤上勒出来的伤痕,有些触目惊心。在外面的山野,那崎岖山路的辙痕里面,总是会生长着一种叫做“车轱辘菜”的植物,不怕碾压,不惧坚硬,拼命守护着因碾压而裸露的泥土。这里也有。不是很多,仔细寻找,才能在野草里看见它们的身影。虽然仍然那么坚韧倔强,却显得有些落寞。

小路并不泥泞。那三点两点的雨,怕是刚一落地,就被野草山花吸收了。眼前的草,愈见精神了。

小路在一个断崖处消失了。我们站在高高的崖上,有些讶然。原来小路并不是被暮色掩藏,而是在这里断了前行的路。说是断崖,其实是一种徐缓的下陷,一条悠长的沟壑,从暮色中,迂回而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消失在什么地方,从眼前过去了。我们暂且叫它“山谷”,一条很有特色的山谷。没有山石,也没有裸露的泥土,满眼的草。比上面更绿、更茂盛的草。谷里有很多牛和马,悠闲地吃草。见我们站在上面看着它们,它们不理不睬,有些见惯不怪的样子。

暮色有些浓重,山谷里显得幽暗,牛和马慢慢移动着,显得影影绰绰,像是一个梦境。

这片草原之所以这么出名,除了这里自然风光优美,还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役。康熙二十九年,为平息噶尔丹叛乱,康熙帝之兄裕亲王福全出古北口经热河上塞罕坝,行至吐力根河处,距敌四十余里,为遵帝命与安北大将军汇合,选择在此安营扎寨。营房分布于吐力根河南北两岸,范围东西六十里,南北二十里,立营一百四十座。这个地方是大将军本营,计十二座,时称十二座连营。置土墙、木栅、壕沟等设施连绵几十公里。其余营房均为临时帐篷,后称此地为十二座连营。

这就是那著名的“十二连营”遗址了。我们在暮色里沿着断崖行走,企图感受那曾经的烽火硝烟,曾经的金戈铁马。

这条深深的山谷,就是十二连营的屏障吧。借着微茫的暮光看过去,深谷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无遮无避,安营扎寨,很远,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既然无险可守,这一条纵横草原的深谷,就成了这里安营扎寨理想之地。看来,清军营中,不乏军事素养很高的将领。

3、

深谷的南岸,是一带树林,从远处蜿蜒过来。走近才发现,茂密的树丛底下,是一条婉转的河流,在树木掩映下,自东向西流去。

暮色里,树木愈发显得幽深,凝重。树梢上的叶子,染上了暮光,有一种青铜的色泽,泛出灼灼的光来。树木很杂,粗粗细细高高矮矮,旁逸斜出或者穿插交错,纠缠在一起,成了一条河流最好的遮蔽。忽然就明白了。清军在这里安营扎寨,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有一条幽深的山谷,还有这条隐藏在树丛里的河流。壕沟可以阻挡敌军骑兵战车的冲击,这隐藏的河流,可以免除被人家断了水道之忧虑。由此,可以看出当时清军行军布阵之谨慎。

三国时期诸葛亮派了一支兵马驻守街亭,以阻止魏军前进。守军主将马谡不听部将的劝阻,擅自将兵马部署到了街亭旁边的山上。他认为此山地形险要,退可据险坚守,进可以居高临下,冲击敌军。谁知道人家只是将一座山团团围住,断了守军水道。不几日,蜀军饥饿难耐,先自乱了阵脚。最后,那马谡率领残兵败将溃败而归,被诸葛亮演出了一出挥泪斩马谡的好戏。

一条不起眼的河流,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一场战役的成败,也决定了一个朝廷的兴衰。街亭之战,成了蜀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损兵折将不说,饱读兵书的马谡,也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十二连营”沿着一条吐力根河南北两岸一字展开,进退有据,粮草水源无忧,为“乌兰布统之战”提供了有力的支撑。由此一战,噶尔丹元气大伤,再无一战之力。不久,也郁郁而终。自此一战,草原深处,再无叛乱之敌,稳定了大清帝国几百年的基业。

暮色渐渐消退,浓重的夜色漫上来。草木,野花都笼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远处,跳出树丛的河流,在茫茫草原发出暗红色的光来,像一束飘荡的绸缎,迂回宛转,明明暗暗。蝴蝶,野鸟都隐入暗夜里,进入了梦乡。流水却越发清醒了。泠泠的水声,穿过树木、草原,还有远处一抹黛色的山峦,不急不缓的,穿越了十二连营的烟火,马嘶,驼鸣,盘雕的长唳,流向了未知的岁月,流向了我们思绪的深处。

我站在十二连营的遗址,站在暮色里,站成了一名大清帝国的士卒。

4、

回到驻地,正是灯火辉煌时分。

一块巨大的石头矗立在草地,上面镌刻着“十二连营”几个大字。旁边,几根木杆围起来的围栏,几匹蒙古马拴在木杆上,还有几个游客在围栏里骑着马跑圈。这是小镇上的跑马场。老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汉子,身着蒙古袍,嘴里却是地道的汉语。老板很健谈,一边做生意,一边和我们闲聊。他告诉我,别看现在小镇很热闹,过了十月一,大雪一下来,游客没有了,小镇上的人也会陆续离开,常住的不过那么三两家。我有些明了。这小镇就是为旅游而建,没有了游人,这些酒店旅馆,也就失去了意义。难怪看着旅馆里面没有我们常见的过冬取暖设备。那你一年的收入怎么样呢?他笑了笑,怎么会一年。从五月一到十月一这几个月才会有人来,其他几个月都闲置,没有收入的。

他掏出烟,递给我。我摆摆手。他点燃,吸了一口,缕缕吐出来。青烟就在他的面前缭绕,弥散。看着远处暮色里缓缓归来的游人,跑马场骑马跑圈的人,点点头,这几年好些。一年几个月的收入究竟有多少,他到底没有告诉我。看他脸上皱纹里掩饰不住的笑,不用说,他是很高兴的。

天完全黑下来。镇子里传来一阵阵炮竹声,一串串烟花窜上天空,幻化出灿烂的光彩来。不一会,烟花消失了,声音也渐渐静下来。游人散去,跑马场空空荡荡。老板收拾东西,整理围栏,准备收工。

我们往旅馆走。一位半老女人牵着一匹马从夜色中走来,一身青草味道。她身后跟着几匹小马,不声不响,步态从容。女人牵着马走到房前的拴马桩前,将马拴好。拍拍肩头、扯扯衣襟,拍落了一身的潮湿和夜色,转身回屋去了。

大地一片苍茫。只有一窗两窗的灯火,还亮着。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