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一场大雪,早晨起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了。
驱车出城,来到山脚下,遥遥看过去,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一片莽莽苍苍。进山的道路自然也被厚厚积雪所覆盖。
我们一行三四人,站在山下,一时犹豫不决。
我们看着老韩和小桃。
老韩和小桃是远道而来的朋友,慕燕长城之名而来。他们想来古之燕赵之地,体味一下燕赵之风,感受一下那文字里的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慷慨苍凉,也想去追忆那曾经的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激扬壮烈,匈奴铁骑突击如风、契丹箭矢如雨的生死厮杀。他们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上山,走进燕长城遗址,走进那些曾经的金戈铁马,曾经的烽火硝烟,哪怕已经是残垣断壁,片瓦碎石。我深以为然,纸上得来终觉浅,身历其境,才能心有戚戚焉。
老韩看着小桃。小桃看着白雪茫茫的大山,脸颊、鼻尖都涂了胭脂红,眼睛里却有光亮闪烁。
小桃抬腿往山上走,老韩跟着,我们自然也不甘示弱。风雪苍茫中,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行人走走停停,气喘吁吁,到了山顶。
风陡然猛烈起来,旋起地上的积雪,呼啸而来。我们背身弓腰,紧紧扯住衣襟,拢住帽子,奋力前行。老韩在风雪中睁不开眼睛,口中却念念有词:“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摴蒱数十立者,山也。”小桃颈上的红围巾,被风扯起,猎猎作响,像燕长城飘扬的旌旗。她却娇笑着,当风而立,清脆的笑声在风雪里飞扬。几个人一阵手忙脚乱,急忙寻找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躲避着一阵疾风横扫。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哭笑不得。同行的老王说,我们此刻像不像躲在燕长城垛口的士卒。小桃俏皮一笑,我就是戍守长城的女将军,花木兰、穆桂英。说罢,吐吐舌头,做个鬼脸,蹲下身,伸出手,去接飞扬的雪花。
一会儿,风小了,眼前的景象清晰了许多。
山顶是平展展的缓坡,被积雪覆盖着,一点点抬升,一点点远去,一点点苍茫。
老韩四下里看过去,然后看着我们。这就是那著名的燕长城遗址吗?我们点点头。他的眼里一片茫然。小桃却在那里跳起来,甩开大长腿,几步跑到一堆乱石中,三下两下扒开厚厚的积雪,露出一块石碑来,冲我们招手高喊。我们过去一看,石碑上镌刻着“燕长城遗址”几个大字。我们原来是知道这个石碑的,只是因为积雪的原因,不能确定具体位置了。谁知道被积雪覆盖了。几个人围着一堆乱石,乱石中间的石碑,有些唏嘘。曾经那么壮观宏伟的燕长城,几千年之后,只剩下这样一堆乱石。如果不是有这样一块石碑,谁会知道这里曾是一个烽火硝烟之地呢?不由得想起了元代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里的诗句:“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是啊,岁月最是无情,任你多么伟大的建筑,宫殿也好,陵墓也好,还是城墙,在岁月面前,都不值一提,都是岁月里的一粒尘埃。岁月也是多情,那么多的英雄豪杰,来来去去,那么多的故事,断断续续,那么多的王朝,兴兴衰衰,那么多的建筑,都做了土。可最终,岁月还是不弃,该记住的,都记住了;该留下的,都留在了锦绣文章里,让我们这些后来者,不辞辛苦,不惧风雪,苦苦追寻。就像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关于燕赵悲歌,关于这燕长城,以及与燕长城有关的故事。
小桃拿出手机,轻巧地划着网页,一边在山岗寻找着什么。
忽然,她手指远处的山岗,发出了一阵惊喜的呼喊。我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条微微隆起的土丘,蜿蜒着,起伏着,时隐时现,爬过山坡,越过山头,隐入更加苍茫的天际。我们被震撼了。那条游龙并没有被皑皑白雪完全覆盖,御风驾雪,扶摇直上,一直到山与天的苍茫里。远处,更加高远的山顶,现出几个巨大风车的翅膀,缓慢转动,搅动了风和雪,搅动了时空,愈见苍茫。
我看见小桃的眼里含着泪水,老韩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嘀咕什么。
小桃拿着手机不停拍照,一边激动得不得了。她说这是她见过的最壮观最美妙的长城废墟,沉寂了几千年,一场大雪过后,燕长城又活过来了。老韩也感慨万端,这世上伟大的作品都是有灵魂的,岁月只能消磨其形体,却不能泯灭他们的灵魂。
老韩和小桃一个是教授,一个是研究生,他们对战国时期修建在塞外这片土地上的燕长城以及与之有关的故事情有独钟,利用寒假期间,远道而来。来感受、探寻、发掘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轶事。用小桃的话说,研究历史,书本上的东西终究有限,不去实地考证,不去触摸那些泥土山石,哪怕是残砖断瓦,野草乱石,终究是隔了情感的距离。考证一个建筑,不踏入那片土地,怎么会能够体察古人的伟大与建筑的雄伟呢?
站在山岗,小桃给我们看她查出的史料。战国时期为了抵御北边胡人不断袭扰,燕国在边境修建了几条长城。据《史记·匈奴列传》载:“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按方位和走向燕长城分为“赤北长城”和“赤南长城”。 赤北长城沿赤峰市北的英金河北岸筑造,为东西走向,西起木家营子乡,东经东方红乡、夏家店乡、水地乡,东入安庆沟乡。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水地乡”,现在叫做“夏家店”。
我们一边看着手机里的资料,一边极目远眺。
那条英金河像冻僵了的蛇,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原野,田畴,还有树木都成了茫茫一白,远处,那依稀的村落,就应该是史料里的“安庆沟乡”了。
小桃更感兴趣的是围绕着燕长城展开的故事,那些生活在这里的各民族的崛起与兴衰,如何突破燕长城、秦长城、明长城的道道阻绝,最终马踏中原,完成了元王朝,清王朝的缔造。我们相视一笑,这可是一个宏大的命题,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可以讲清楚。
燕国修建长城的初衷就是“拒胡”。秦长城,明长城修建的原因也大体相同,就是用来抵御北边草原游牧民族的不断南侵。从史料来看,燕长城是最北边也是最早的长城,用来抵御胡人南下。却不知,燕长城所经过的地区,也是我国北方少数民族最为活跃的地方。历史上,就有东胡、匈奴、乌桓、鲜卑、柔然、契丹、蒙古、女真等北方少数民族在这里出没,也曾经建立过一个个强盛的王朝,给中原各帝国以强力冲击。
看着远处那条凝固了的河流,小桃眼里放了光,掏出望眼镜静静观察,一会,眼里噙了泪。她用手抹了一把,调调焦距,顺着河流,缓缓看过去。看了一会,转过身,看着莽莽苍苍的远山,看着苍茫的天际,那只在我们头顶盘旋的鹰隼一点一点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她叹了口气说,站在燕长城遗址,看着那条河流,我就想起了那个人,那个让人心醉又心碎的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她朗朗而吟,声音清冽,有金属声。
我们站在风雪里,站在几千年的燕长城的残砖碎瓦上,沉默,眼里风雪交加。
心里都知道,那条河流并非燕太子丹率众大臣送别荆轲的易水河,阵阵风雪交加之声,也并非高渐离的声声击筑。那种欲说还休的悲怆还是充斥于我们的胸腔,让我们有些情难自已,还是不由有些慷而慨之,悲而戚之,慷慨生哀。所谓吊古伤情就是如此吧。
想那燕国诸君倾举国之力修筑这道长城,目的就是想阻止北方游牧民族的冲击,保全一国之土地。胡人没有攻破燕国的城池,却被秦国步步紧逼,朝不保夕。万般无奈,燕太子丹将目光放在了荆轲的身上,一个视诺言为生命的“士”的身上。
将一国的安危押在一个人的肩上,不知道是这个人的荣耀,还是一个弱小国家的悲哀。
燕长城没有能够护佑燕国的完整,荆轲也没有完成刺秦的壮举。燕长城,荆轲都成了那个战乱不断,纷争四起的时代悲剧,成了岁月深处的一段记忆。
燕长城,最终也没有能够阻挡住游牧民族的冲击。燕长城内外,成了各少数民族融合的沃土,匈奴,鲜卑,契丹,蒙古,女真曾经先后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成吉思汗,努尔哈赤更是率领千万铁骑席卷中原,建立了天下一统的王朝。他们的根基,却就在这燕长城内外。或许他们经常游弋于燕长城内外,习惯了长城的存在与阻隔。在他们的眼里,长城的作用,已经不复存在了。
一阵风起,卷起了漫天大雪。远处,另一个山头上几个风车的翅膀转得快起来,一时间风雪漫天。像是突然加快了的时针,感觉岁月的脚步也愈加迅疾了。
我们迎着风,面对茫茫白雪,就像走进了那阙《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
燕长城早已经不复存在了,只留下一片废墟,让心有戚戚焉的人们,去凭吊,去感怀。而废墟,却与承载他们的山河同在,在岁月的时光里,不废,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