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入数九,就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入夜了竟不停息。
窗外万籁俱寂。
街灯亮着。一盏一盏远远近近明明灭灭,在雪花中有些扑朔迷离,像一个个渴睡的眼睛。
顺手从书架抽出一册书,是《历代诗选》。很旧了,包了书皮,书页泛黄,边角有了磨损,微微翘起。书皮上“历代诗选”几个字,是毛笔唐楷,有些褚遂良的味道。忘记了什么时候写的,大约是在教师培训学校任教时候顺手写上去的。那个时候自己教授古汉语,也教古典文学。想来这册诗选是用来辅助教学用的。书皮的背面,用钢笔抄写了一首诗,是清代朱奕恂的《五人墓》。
抄写用了魏碑体,遒劲有力,有森然气,有青铜的质感,似乎是为了彰显诗的内涵。
有一段时间研习书法比较痴迷北魏碑帖《张猛龙碑》、《张黑女墓志》等刻本。读诗则喜欢几位清代诗人的诗作。北魏碑刻,尤其是“张猛龙”与“张黑女”的字体,有风骨又不失其飘逸、俊朗。刚毅中见媚态,方正里有险峻、鼓角争鸣却又铁骨柔情。就像那些清代诗。清代有些诗人的诗词有着很浓的悲怆与苍凉,很像那些去国怀乡的遗民。
朱奕恂并不著名,查了许多资料,对他的介绍也就几行字而已。但他的《五人墓》我却很喜欢,抄在书的封底,闲暇时就拿来赏读。
我一直就喜欢那种豪放的诗。诗经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每每读之,总是沉醉,总是击节赞叹。唐代杜甫虽然没有被列入“豪放”一派,他的《春望》就写得一咏三叹,让人愁肠百转,苍凉中含有浓浓的忧愁和怅惘。宋代,特别是南宋,因为时局动荡不安,国恨家仇交织,造就了许多诗风豪放的诗人。苏轼、辛弃疾、刘克庄等。读他们的诗词,总有让人慷慨生哀,有泪如倾的冲动。
满清不是诗词大放异彩的时代,还是有那么一两个诗人的一些诗词,写得慷慨苍凉,隽永而蕴藉。
朱奕恂的《五人墓》就具有这样的特质。
花市东头侠骨香,断碑和雨立寒塘。屠沽能碧千年血,松桧犹飞六月霜。
翠石夜通金虎气,荒丘晴贯斗牛芒。片帆落处搴清藻,几伴归鸦吊夕阳。
“花市东头侠骨香”。写诗未必写实,诗中所记之事虽然确有其人其事,“五人墓”真的就在“花市东头”?点出“花市”即为了写“侠骨香”而已。诗一开头,就表明了诗人的情感态度。埋骨于花市,那些侠骨,岂能不香呢?赞誉之情沛然于字里行间矣。
“断碑和雨立寒塘”写景也是写情。几个意象,“断碑”、“清雨”、“寒塘”,营造出一种荒凉凄清的氛围,让上句“侠骨香”有了转折,有了几分凄凉之感。“五人墓”里面所埋之骨,并非英雄豪杰,并非帝王将相,也并非文人墨客才子佳人,草莽侠义之士而已。人们敬仰的,是草莽间的侠义之气,敬仰之人,大多应该也是身处草莽的人。
这样的敬仰,无法长久。无法像荆轲,像项羽,像文天祥那样被世人记住了,几千年传承下来,烟火不断。
曾经建立的石碑,断成半截,不是毁于战乱,就是毁于人为。断了而无人修整,就是人的遗忘。“屠沽能碧千年血”,诗人有些浪漫了。曾经的石碑都断裂不堪了,能碧千年血,又能怎样呢?能像那些帝王陵墓,或者公卿贵胄的陵墓一样,被世代保护着,成为禁地或者景区,人来人往,不寂寞,不荒芜吗?
这首诗中,我最喜欢的是尾联,情景交融,意味深长。
“片帆”、“归鸦”、“夕阳”,都是回归,都是落寞。世事也好,岁月也好,情思也好,总有归处,总有落下。就像那夕阳,落下,余晖脉脉,就余韵悠悠。就像我们的吊古之情,落下,也含情脉脉,丝丝缕缕连绵不绝。
2、
夜半,雪停了。月亮出来,窗外亮如白昼。
手指拂过书页,留下一道虚影,却恰好翻到了王昙的《住谷城之明日谨以斗酒牛膏合琵琶三十二弦侑祭于西楚霸王之墓》,也是一首吊古感怀之作。
江东余子老王郎,来抱琵琶哭大王。如我文章遭鬼击,嗟渠身手竟天亡。
谁删本纪翻迁史?误读兵书负项梁。留部瓠芦汉书在,英雄成败太凄凉。
我喜欢这首诗,是因为首联“江东余子老王郎,来抱琵琶哭大王。”有画面感,有代入感。就像行走之间忽然就看见一个落拓的江东老学子,坐在项王墓前,抱着琵琶,一拨一弹一叹一泫然。灰衫,破袖,乱发,白须飘飘。骨瘦,指修,一脸悲悲戚戚。泪不成行,曲不成调,泣不成声。
哭大王,亦或哭他自己。
我想起了白居易《琵琶行》里面的诗句:“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琵琶女心中藏着万千心事,未曾弹奏,就有了幽情恨意。老王郎抱着琵琶放声大哭,他的内心得有多少块垒,藏着多少感伤呢?
清代屡试不第的蒲松龄有一首《蒙朋赐贺》云:“落拓名场五十秋,不成一事雪盈头。腐儒也得宾朋贺,归对妻孥梦亦羞。”差不多同时代的人,也有差不多坎坷与挫折,他们的诗作竟然有异曲同工之妙。蒲松龄的诗中,我读出了自嘲,自醒,也有自勉。
王昙只是痛哭。
为什么要抱着琵琶到项王的墓前痛哭呢?王昙,一名良士,字仲瞿,浙江秀水人。乾隆五十九年举人。其诗纵横豪放。有《烟霞万古楼集》。也只是一行文字,其余不见介绍。想必,王昙者,是一位才情艳艳之人。文韬武略之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怀才抱器,心中才会累累郁结。
心中藏有许多不平,路过那座陵墓,想起那个凭着一双拳头打出一个“西楚霸王”名头,却又以悲剧落幕的人。心中藏着掖着的心思再也藏不住,裹在心里的伪装再也包不住,就放纵了,不管不顾涕泗横流了。
鲁迅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项王墓,是王昙的伤心地。
不是诗人对西楚霸王有着多么强烈的倾慕、缅怀之情,是心有戚戚焉。
“如我文章遭鬼击,嗟渠身手竟天亡。”一代枭雄以自刎谢幕,是天要其亡,不得不亡;是上天不肯眷顾,不得不亡。一个文人,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上天也不肯一点眷顾,也是天不助我吗?身陷四面楚歌,神勇如西楚霸王也是无力回天。即便有再战之力,他也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他叹息:“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连挚爱的虞姬都不能保她周全,西楚霸王有何颜面苟活于世。项羽选择了和解,与命运和解;选择了放下。放下所有,财富、地位、甚至生命。
将一颗人头送给了敌人。
项羽放下了。作为吊古伤怀的诗人王昙恐怕真得放不下。“谁删本纪翻迁史?误读兵书负项梁。”项羽一介武夫也就罢了,却是熟读兵书之人。读过兵书又有一身的盖世武功,却被一个不学无术的刘邦逼得凄凄惨惨戚戚,最终落得身首异处,不得善终。诗人开始叹息自己了。饱读诗书,精通音律,不也是落拓,落寞,落魄。
却没有西楚霸王那种胆识,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王昙的哭,哭世道凉薄,造化弄人。也许是哭自己的懦弱与苟且吧。
王昙的哭,哭的是世道,哭的是命运,哭的是人性。
“留部瓠芦汉书在,英雄成败太凄凉。”成者王侯败者寇,以成败论英雄,这一点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没有什么可说的。西楚霸王的结局是够凄凉。但后世对他的褒多于贬,颂扬多于嘲讽,缅怀多于遗忘。从这一点来说,英雄成败不能说太过凄凉。他的对手刘邦在后人的眼里,也不是那么光明伟岸。
不知什么时候飘来几朵云,半遮了那轮月,天空有些飘渺了。我轻轻合上书页,放到书架上,一下子又回到岁月深处。月光不甚明亮,照着书册,清凉如水。
云飘远了,月亮重又露出来。
朱奕恂,王昙两位清代诗人能够想到几百年后的一个雪夜,会有人读他们的诗吗?他们吊古伤情,我读他们的诗,算不算吊古伤情呢?我没有什么情可伤,也就没有那么多感怀,写不出他们那样隽永的文字来。
月亮照着眼前的山河。同样也照着那座“五人墓”,那座“西楚霸王之墓”。不管那些墓在还是不在,诗人的诗句都在。所有的,墓里的五人,西楚霸王都将与文字同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