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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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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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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故乡

1、

少小离家,一晃几十年有余了。故乡的样子已经模糊,越来越鲜有入梦了。

随着年纪渐长,不那么奔波劳碌了,有了闲暇时间,“故乡”两个字却常常萦怀,挥之不去。有时候也纳闷,对于“故乡”并没有那么刻意去记忆,去咀嚼,怎么会越发深刻,越发欲罢不能了呢?是受古人熏陶,文化的根脉深植于心,叶落归根的情愫无法释怀。还是人老了,心却柔软了,总会想起童年,那些人,那些事。总是在不经意间发出喟叹,长时间怅望,那曾经的故乡,那一草一木,山山水水。

我的故乡在西部山区,一个叫做“曼甸”的地方。

所谓“曼甸”就是大山之上的山地。平缓,寒冷,荒凉。

从山下一路迂迂回回到山上,却再不见了群山连绵,山峰耸立,谷深如壑了。一切的峰峦叠嶂,一切的山川纵横,都在脚下,都在曼甸的下面。站在这里,你会忘记你是从群山中来,你是从深谷里来。

最初站在曼甸的时候,是一种莫名的慌乱。山地如此坦荡辽阔,而天又如此低地覆盖在山地之上。云很稀薄,轻飘飘,羽毛一般飘在头顶。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一片云下来。一纵身,就可以窜进云层里,做逍遥游。一个人站在旷野,显得那么渺小,就像曼甸的一株草,一粒沙。仓皇四顾,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标识,没有山头,没有湖泊,没有纵横的沟壑。只有一条黄土路,从脚下往远处延伸,就像无穷无尽的岁月,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这条路不知形成于什么时候,不知道有多少马蹄踏过,也不知道有多少车轮碾压过。深深浅浅宽宽窄窄的车辙,深嵌在坚硬的黄土上,还有那些裸露出来的岩石上面,就像咸阳的秦古道。岁月的尘埃不但没有将其抚平,反而显得更加幽深而苍凉了。满面尘土的车轱辘菜匍匐在古道的路面,或者藏身于车辙里面,艰难,却顽强地生长着。一辆车从天边的村庄过来,远去。又一辆车从山下上来,吱吱呀呀朝着那个村子驶去。车轱辘碾压着车轱辘菜,一遍又一遍。一株株车轱辘菜有的粉身碎骨,有的遍体鳞伤。它们埋身于尘埃,或者污水里不吭不声,无喜无忧。一样匍匐着,藏匿着。粉身碎骨的,咬着牙,舍弃残骸断肢,从根茎抽出嫩芽,破茧重生。遍体鳞伤的,生出一种乳白在汁液,独自疗伤,重整山河。

站在一条弯弯曲曲迂迂回回的黄土路上,总会看到满眼黄土上面,有那么一簇,一丛,一片暗色的绿,点缀其间。那么粗糙,那么倔强,那么醒目。

在这样的路上行走,会于苍凉中感觉到温暖,从绝望里看到希望。

奶奶说,车轱辘菜就像曼甸上的人,在这片土地生活着,虽然艰难,却生生不息。

2、

一茬一茬的年轻人,还是从曼甸离开,到外面寻找更好的生活。

那个被群山托举着,被蓝天覆盖着的曼甸上的小山村,如今,怎么样了呢?几个从曼甸出来居住在城里的年轻人,时常到我这里坐坐,给我讲一讲那个小山村的变化。

现代社会一直都在发生着变化,即便是曼甸的小山村,也不例外。只是,这种变化,却让人欢喜让人忧。

那条黄土路已经废弃了,被野草山花覆盖了,成了名副其实的“古道”。那黄土坡长出了野草山花了吗?我有些惊奇地问。是啊,是啊,早已经是一望无际的高山草地了。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告诉我,自从修了一条上山的泊油路,村子里班车通了,上山下山不那么困难,村子里的生活大不一样了。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用上了煤气,翻盖了不少的新瓦房。

几个年轻人回去了,我却辗转难眠,索性站在窗前,遥望故乡的方向,那个曼甸上的小山村,真得不一样了吗?

通了自来水,不用每天挑着水桶到村子的水井去挑水了。有了煤气,就不用漫山遍野去搂柴火,也不用整日里坐在灶前拉风箱,烧灶火了吧。

由于曼甸纬度高,无霜期短,可以种植的农作物主要有小麦、莜麦、荞麦,还有苦荞麦等。其中莜麦是这里人们日常生活主要的食物,一日三餐,几乎餐餐都离不开它。但是将莜麦加工成为食物,需要几道工序,而其中主要的工作大部分是孩子完成。对我们这些十几岁孩子来说,几乎就是繁重的体力活。莜麦炒面是家家必备的一种食品,制作过程既简单又费时费力。首先将莜麦淘洗干净,放在蒸笼上面蒸熟,然后就是炒。将蒸熟的莜麦炒熟,就费时间了。一锅不能炒太多,多了不好翻炒,容易糊锅。一旦糊锅,这一锅的莜麦就废掉。每次炒莜麦的时候,我的任务就是拉着风箱烧火。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抓一把柴草往灶膛里添。一拉一推,另一只手不停添柴;一拉一推,一只手不停往灶膛添柴。如此循环往复,如此机械动作,一天下来,人都麻木了。我坐在灶前烧火,姐姐坐在锅台用一支船桨一样的工具不停翻炒。灶膛里的火苗呼呼舔舐锅底,锅里柔软鼓胀莜的麦水分不断蒸发,渐渐变干,发出噼噼啪啪爆裂的声音,慢慢就变得金黄,香脆了。潮气在灶间升腾,消散。姐姐的脸上也熏得通红,浸出一层细密的汗水来。升腾的水汽消散,莜麦身上那些麦芒就纷纷落下,粘在脖子、手臂上,又刺又痒。

一锅一锅的莜麦炒熟了,就去碾子上碾成面粉。我们又要抱着碾棍推碾子。这又是一个体力活。我推着碾棍,一圈一圈推着碾子转动。姐姐拿着笤帚不断整理碾盘上渐渐被碾成粉末的面粉。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莜麦终于粉碎了,有了面粉。就停下,休息一会,将那些粉碎的面粉过一遍筛。筛子上面的渣滓放到碾盘,再次碾压,再次过筛。如此这般,莜麦成面粉,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次的碾压,多少次的过筛。眼瞅着太阳落山了,碾道暗下来,才回家去。

想起那时的日子,真得不胜唏嘘。日子过得紧巴,也辛苦。一把柴一把火,太多的时间都放在了吃穿用度上了。整日里忙忙碌碌自不必说,漫山遍野的柴草都填进了灶膛里,山野的植被越来越脆弱,也越来越荒凉。人也消磨在房前屋后、一亩三分地上,哪里还有什么精力与心思放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生活方式现代化了,人们从琐碎繁重的家务劳动解放出来,有了更多的精力去观察世界,思考未来生活,农村的生活与面貌才会越来越好。

3、

终于按耐不住一颗越来越躁动的心,在一个黄叶飘零的日子,我一个人驱车驶向归乡的路。

下了高速路,拐了一拐弯,到了一座大山下。上了这座大山,就是曼甸了。

经过几个小时,在大山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来到了山上。所有的高山都不见了,眼前一片开阔,就像在站在乌兰布统大草原,是一望无际的苍茫。一眼望不到边的野草,鲜花。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原来光秃秃的曼甸,已经是天苍苍,野茫茫的草甸子了。将车找一个稍高一点的地方停好,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才是我心中想象的曼甸。野草、鲜花、纵横的树木。还有那些风车,缓慢转动着巨大的翅膀,发出呼呼的声响。风不是很大,但因为没有高山深谷的迟滞,顺着曼甸刮过去,还是将野草、鲜花裹挟得飘飘荡荡摇摇曳曳。像是一片海,波涛此起彼伏,浪花跳起又落下,一浪推着一浪消失在天尽头。波涛的起伏之间,有黄的牛,白色的羊群不断闪现,就像那敕勒川,就像那民歌所吟唱的那样:“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寻找那条在我梦中反复出现的黄土路,那条承载了曼甸几代人记忆的古道。

没有了累累黄土,没有了那棵孤独的老榆树,一时间失去了辨识目标,真得寻找不到那条古道了吗?徘徊,彷徨。将探究的目光看过去,在渐次发黄的野草中,发现了一道波痕,横过草甸子,无声远去。我想起了站在燕长城废墟那个山坡,见到那个所谓的燕长城,也只不过是一道土堆、一些瓦砾,断断续续,起起伏伏行走在几千年的时光里。眼前这条记忆里的古道,不是隆起,而是沉淀。那是留在曼甸上面的一道疤痕,深深浅浅地诉说着岁月的艰辛与悠长。如今,被千百车轮碾压过的车辙,不再泥泞不堪,不再痛苦呻吟。车辙长满了萋萋荒草,盛开着各种的野花,再不会演绎那个古老的相忘于江湖的故事。被野草花朵,也被岁月遮掩,隐藏在时光深处。

隆起也好,沉淀也罢,都是一种遗迹,都可以让人们生发许多年的感慨。

那条记忆里的黄土路,在一望无际的草甸子上,孤独地蜿蜒着,沉寂着。野草蔓延,野花摇摇,如果不是熟悉的人,如果不去仔细观察,差不多已经看不出那宽宽窄窄深深浅浅的车辙了。

上车沿着那条古道前行,在一片花花草草中,在那座小山村旁边一个高坡上,停车,下车,静静观看。微黄的光照下,那些房屋,旧的、翻新的,安静地错落着。房前屋后的树木,深黄浅绿,也静默着。鸡不鸣,犬不吠,几个坐在大门口石台阶晒太阳的老人抽着旱烟袋,青烟袅袅。村边围栏里几只老黄牛咀嚼着,看着野草俊茂的草甸子,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几只小牛犊钻出围栏,撒欢尥蹶子。一只猫蹑手蹑脚从街上走过,一闪身就不见了踪影。我的目光停在了那座院落,那几间灰瓦房上面。

那就是我的祖屋了。

微黄的阳光照着屋顶,那些灰瓦片在斜照的光里,现出清晰的层次来。阳光是暖的,但似乎抵不过岁月对一房瓦片侵袭,还是感觉那些瓦片的沉重。屋脊明显塌陷了,像一个年老体衰的老翁。一垄一垄的瓦片有的环环相扣,保持着原有的状态。只是瓦片的色泽变化了许多,深了,浅了;或者深浅不一,明明暗暗。无不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塌陷的地方,瓦片的队形散乱,有些瓦片脱队而出,散乱在旁边,就像废墟上的残瓦断片。瓦片底下的黄土露出来,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一些瓦楞草生出来,在秋风里抖抖簌簌。几株小榆树也从呲牙咧嘴的瓦缝钻出来,纤细,枯黄。

房檐几片瓦当掉落,显出一个个豁口,怎么看都像爷爷缺失了门牙的模样,既衰老,又丑陋。门窗还算完整,一个窗子碎了一块玻璃,成了一个黑洞。风进去了,雨进去了,岁月却一去不回头。我站在高坡久久看着,晚照横斜,却无法照进那座无人居住的老屋子。无法去温暖那被人,被光阴遗弃的一个曾经充满人间烟火的老屋子。

院子的花墙坍塌了,骨架还勉力支撑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野草在墙角蔓延,遮蔽了许多残砖碎石。几棵牵牛沿着花墙攀援,忽上忽下,牵着长长的茎蔓在那棵老榆树的枝干缠缠绕绕。紫的、白的、粉的喇叭花缀满了墙头树干,在风中摇曳。似乎有许多的情愫未了,许多的话没有说完。一群麻雀在院子里自由自在起起落落,觅食,叽叽喳喳诉说着快乐的时光。甬道两边,原来的菜畦长满了各种蒿草,有的已经齐腰深了。几棵向日葵从院墙探出来,一杆主干,却长出几个花盘,都开着花。石头砌的门楼还矗立着,那扇木门,却已经残破,被一把生锈的锁连在一起,挡不住鸡飞狗跳,挡不住岁月匆匆。

我徘徊了许久,还是没有走进那个村子,那座野草肆意生长,鸟儿快乐嬉戏,却早已经荒无人烟的老宅子。《诗经·黍离》有诗句云:“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人说《黍离》诉说了故国之思和亡国之痛,读来,深以为然。想那些怀有家国之痛的人,读之,一定会潸然泪下罢。

思想了很久,无数次进入梦中的故乡,故乡的老屋就在眼前,我却不愿意进一步靠近,不敢走进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此刻的心情,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之思之忧的是什么呢?

徘徊了许久,彷徨了许久,也纠结了许久。

上车,原路返回。

太阳偏西了,拉长了我一人一车的影子,跌落在草甸子上,就像一缕思绪,牵扯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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