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昨天夜里落了一层雪,阴河就结了冰。岸边那些树有的落了叶,有的叶子还挂在枝条,绿着,已经僵硬了。薄雪落在那些叶子上,像敷了一层粉,白中透出一些绿来,很耐看。林中小径是红色,雪盖不住,斑斑点点,有点大写意的味道。地上已经有了一些脚印,不是很多,交错覆盖,向远处去了。
芦苇还在俯仰,便被冻在薄冰里。被冻在冰里的还有游鱼,一些枯叶,细若游丝的水草。冰透明,可看见薄冰里那些水纹一样东西,像一块块标本。世上总有一些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那些小鱼游着游着就冻在冰里。那些枯叶飘飘落落的时候,本该被流水送走,谁知道遇上一场雪,就走不动了。估计得明年开春才能走出来,谁知道那时候禁锢了一个冬季的枯叶会是什么样子。
堤坝上还竖着牌子,写着“水深危险,禁止滑冰”,还是有些孩子忍不住走过去,试探着往冰的深处走。走了几步,便瞧见冰面裂了纹,蜘蛛网一般,而且龟裂的速度很快。便收住脚,往回走。谁知往回走的冰也迅速裂开,而且有地方浸出水来,那孩子有些惊慌,走得更快,脚步就重了,快到岸边的时候,薄冰塌下,他一脚踩进水里,灌了一鞋冰水。
寒风顺着冰面掠过,吹走了许多落雪,冰面光滑如镜。
几只喜鹊落在芦苇上,悠悠荡荡,像结了硕大的果实。有些枯萎的芦苇经受不住压力,弓一样垂下去,几乎贴在冰面。就像前时那些垂钓的鱼竿,将鱼饵抛进水底,等待鱼来咬饵。喜鹊是很善于平衡的舞者,忽闪着一双翅膀,站在芦苇上飘忽,很有韵律。那根芦苇终于经受不住重压应声断裂,喜鹊绽开双翅,旋了几圈,一纵身又飞上了另一根芦苇,对着空旷的河道,喳喳叫了几声。
风大了些,积雪飞扬,一条河道变得迷离寒冷了。
2
早晨起来上农贸市场,忽然发现市场关门了。问问早起遛弯的人,才知道这个农贸市场关门已经有好几天了。在门口转了几圈,没见一个卖货的摊位,知道这里关得很彻底,不会再有人过来,卖货的,买货的都没有了。
一时有些茫然,几年习惯了到这个市场买蔬菜水果,买肉食杂货。突然取缔,还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十字路口的风格外大,也寒冷。紧了紧衣衫,往回走。
这几年一直在这个市场买一家叫做“张子农家笨猪肉”的肉,现在突然找不到了,还真有些措手不及。
有些事情养成习惯了,一时半晌很难改正,吃的东西似乎更甚一些。回到家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肉店老板的电话,便打电话过去,半天才接通,那边声音嘈杂。问了问,才知道他也是居无定所,在附近街道打游击呢。说了半天话,相互喟叹,买和卖,都有各自的烦恼。
原来农贸市场的地皮被开发公司买了,准备开发。那些商户就得让地方,究竟到哪里去,据说有关部门还在商讨之中。
临近年关了,商户着急卖货,人们也准备购置年货了。
契丹大街边忽然有了一些摊贩出来摆摊,一家,两家……似乎一夜之间,整条街边上都是摊位,搭棚盖屋,好不热闹,好像前时市场那些商贩都来了。紧跟着城管来了,撵了几次,没有作用,似乎也就默许了。我见到了“张子”,他那圆润的脸上有了笑意,见我过来,嘿嘿笑了,撵来撵去,谁知道撵到大街上来了。能长久吗?他摇摇头,马路市场肯定不行,也就年前这几天吧。他仍是满脸笑容,这几天就老好了,一天能赚一个月的钱。
割了几斤肉往回走,心情稍定。
天有些阴,还飘起来一些零星雪花,眼瞅着就到腊月了。
3
进了腊月门,就该上坟了。寻思着这几天都有些时间,早早过去,一是不那么拥挤,老人们也说,早早送些纸钱过去,那边也着急花呢。迷信不迷信不重要,早晚得去,早去了,也去了一份心事。早上起来几个人从阴河路一直往北,进入查干沐沦大街经高铁站路口再往北,渐渐出城。路边有了一些卖祭品的车辆,在寒风里兜售,每个摊位前多多少少都有些买货的人。城管的车也出来了,沿着路边撵那些兜售烧纸的流动车辆。
冬天渐深,接近年底,一年该做的事,都需要了结。
这是一条通往西山公墓的路,每到祭祀时节,路边总少不了临时过来卖祭品的车辆。越往北,有路边商店也卖祭品,我们将车停靠路边,进入一家商店,卖了一些祭品。过去年前的祭祀总会买很多祭品,各种各样的纸钱,古时的、今时的,大额的、小额的。烧给那边的人,叫他们随便花。这几年公墓管理严,墓前只能少几张,其他统统拿到公共区域烧。闹哄哄,你烧的纸还没有烧透,另一家便点燃了,青烟缭绕灰烬飘忽,谁是谁家的钱,能分得清吗?索性就少买一些,心诚则灵吧。
过了铁路桥,忽然看见一向通畅的路拥挤起来。车辆慢慢行进,一辆跟着一辆,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快到公墓门口,才知道堵车了。出来进去的车辆插在路上,没有秩序,也没有交警指挥。等了一会,看着是进不去,就在山下的空地找个车位停下,抱起花环纸张往山上走。许多车辆都停在山下,走路的人排成一排,串着车缝,往山上走。车里的人看着我们,有些无奈,想弃车步行,车堵在路上,进不得也退不回,只好眼睁睁看着人们从身边过去,又从身边回来。我们有些庆幸,将车停在山下,没有被堵在路上。
路上的人多,山上的人更多,用人山人海形容一点都不过分。一个墓穴不过几公分,加上墓碑也没有一块地板砖大,这样挨挨挤挤布满了一座山头。站在这里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墓碑已经转过山头,看不见了。不知道山的那边,还有多少墓穴。人口密度,哪里比得上这里;寸土寸金,哪里比得上这里呢。
一阵风起,旋起墓前的灰烬,又一层层落下。跪着的,站着的,行走着的人的头上,身上都落满了刚刚燃烧的灰烬,灰暗,泛着灰白。人们一脸肃穆,不去拍打,也不去躲避。纸钱是烧给里面的亲人的,灰烬却一层一层落在外面人的头上,肩上,身上,或许也层层叠叠压在人的心上。我的脸上也沾了几片纸灰,黏黏的,没有什么温度,也不冰凉。看着冰冷的墓碑上那一双名字,心底早已经没有什么波澜。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我已经无能为力,只有尽力将自己的日子过好,照顾好身边的人,来告慰他们的牵挂吧。如果他们还在牵挂的话。
山上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公墓进口那些工作人员虽然将大部分烧纸拦了下来,每一个坟墓前,还是有纸钱燃烧,有青烟缭绕,有灰烬飘飞。人间烟火传递的不仅仅是缅怀与告慰,还有温情,有子孙绵延的信息。
坟头的香火,是给里面人看的,也在给外面人看。
山上更加寒冷。虽然有烟火的温暖,还是抵不住寒风砭骨,。眼底的潮湿,让浑身冰冷得彻底。下山的人更加脚步匆匆。
下山的路顺畅了,上山的路更加拥堵。看看堵在路上,还在不断堵过来的车辆,估计午后他们都无法到达墓地。
先人眼巴巴等着,他们却堵在路上。到时候收不到纸钱,他们的先人会不会怪罪他们呢?
4
冬天的深处是早春。所以英国诗人雪莱说“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这是自然规律,也是诗意的哲理。
我们的冬天是以一场盛大的节日来结束,同时开启另一年春天的到来。所有的人,在数九寒冬的天气里,都为这个一年里最为盛大的节日忙碌着。接近年底,反而轻松下来,有了一些闲暇时间。
我和妻子沿着阴河行走。一年里阴河并没有因为水涨水落而出现枯水期,水流一直平缓,灌满了河道,波波荡荡穿过城市,转过红山,流向松辽大地。
冰也满满一河道,厚实,饱满,像一个大冰场。
冰面上的人,比大堤上的人多。
穿过契丹大桥,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几块花圃,几组健身器材,一道靠长廊沿着河堤曲折迂回。一面展开的围墙,半圆形,矗立在花圃的边上,像一册画卷。墙面镶嵌着青色的花岗岩,镌刻着“阴山岩画”的拓片。我们坐在长椅上,仔细看那些拓片。有牛羊、骏马、麋鹿、牧羊犬,还有一些看不出的动物图形。极简练,也极其夸张。简洁是镌刻的线条流畅而有力,只是那么寥寥几笔,一个身形姿态都活灵活现的动物,就呈现出来。说夸张,是那些动物的造型极其夸张。几匹骏马,或奔腾,或嘶吼,或回首都夸张了形状,却让人更觉有了视觉的美。一群羊,一个个肥肥硕硕,飘在空中,像极了一片云。牛不是头颅变得很小,就是将身躯拉长,一阳刻,或是一阴刻,都那么俊美。马拉着一辆车,一男子一手挽缰绳,一手持一长矛,将手臂扬起,身体紧绷,随时都会将手中的长矛投射出去。那种充满力量,一种雄性的美感,比古希腊那个“掷铁饼者”的雕像还要美。有几个男子站在岸边,将手中的矛高高举起,似乎是在捕捉阴河里的鱼。还有一群人,有男有女,高举着双手,不知是舞蹈,还是一种祭祀。依然线条简洁灵动,完全看不出刀刻的迟滞与顿挫。男人强健,女人婀娜。
一幅画面有些不一样,人的头上有了帽子,脚上穿了鞋,围在一起舞蹈。是庆祝盛大的节日,还是进行某种祭祀,看不出来。中间有火焰纹饰,看上去是篝火,舞蹈的人活力四射。那情景应该在冬季,舞蹈的人似乎还披宽大的袍子。冬深了,那个时代的人,围在一起舞蹈,是在送冬天的归去,还是迎接春天的到来呢?
一位身着红羽绒服的小女孩过去,拿一支红粉笔去涂抹那头牛,将阴刻的图形涂满,那牛就活过来,似乎一下子就填满了几千年的岁月。
有人说这是契丹人留下的手笔,有人说是胡人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从岩画上来看,内容大多是狩猎,放牧,舞蹈,祭祀,属于草原游牧民族的生活风情。说起来这块土地在燕长城的北部,胡人经常出没,是当时燕国防范的重点地区。辽宋相互攻防的时期,这里是大辽王朝的核心地区,辽中京,辽上京,距离这里都不远。
一条阴河穿过草原、丘陵、旷野,最后在松辽平原汇入西辽河,完成了他的使命。也穿过岁月,流经春秋战国,秦汉,两晋南北朝,辽,西夏,金,元明清,从我们身边流过,将所有的往事,春夏秋冬的风霜雨雪都带走了。
杜甫有诗句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片土地曾经生活过许多的人,胡人、匈奴、契丹、蒙古人,也曾出现过许多赫赫有名的人物,被人记住的,似乎没有几个。这一河流水,断断续续几千年,不曾废弃。不废的不仅仅是那些江河,还有这些镌刻在岩石上的那些岩画吧。
忽然发现堤坝上一排柳树的枝条柔了,染了鹅黄色泽,在有些灰暗的空中现出一抹亮来。
哦,冬深了;春,也萌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