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了三月,就是惊蛰。
物候学里说,惊蛰是春天的第一声惊雷。所谓“惊蛰”,就是将蛰伏于地下冬眠的蛰虫惊醒,叫它们从长梦中醒来,破土而出,迎接春的到来。
破土而出,首先那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泥土得松动,得温暖,给那些冬眠的虫子们一个适合的环境。
三月的塞外,泥土不松软,阳光还清冷,气候凛冽。
正如李清照词中所说:“乍暖还寒时候 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 怎敌他 晚来风急。”“乍暖还寒”,不正是我们塞外此刻天气的写照吗?有人说李清照这阙《声声慢》写于晚秋,不为写景,为了抒情。对我来说这些并不重要,应景最好。写这阙词的时候,李清照应该流离失所于江南。江南虽好,却是别人的家乡,即便天是温的,心也凉了。江南的晚秋,对李清照而言,是最难将息的。那时的气候,竟然与我们塞外的早春的天气有些相像,有些出乎意料。
阴河的风很硬,很冷,掠起人的衣襟,猎猎作响,像旌旗。来往行走的人,还身着厚重的棉衣,显出很冷的样子。那些树木,僵硬地站立,铁一般的枝条指向天空,没有一丝柔软,也不见一点春消息。一群鸭子被人赶向河边,却在岸上逡巡,没有一只鸭子下到河里。此时的河里是坚硬的冰,被封在冰里的水草、树枝,还是最初的状态,没有回暖的迹象。没有春水,鸭子如何知道三月惊蛰的河水,暖还是不暖呢。
旷野里到处是积雪,一片一片,一边消融,一边落了尘土,灰暗不堪。有勤快的人家开始往农田送粪了,顺着垄沟一堆一堆码起来,大小,远近都差不多,像棋盘的棋子。这些年人们重视有机种植,又开始用上了农家肥,化肥用得少了。
惊蛰过后,田里耕作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2、
我们这里有“惊蛰乌鸦叫”的俗语。乌鸦是一种不迁徙的鸟类,无论冬夏,都留守在一个地方。按照我们当地人的说法,乌鸦是一种忠诚的鸟,不会见异思迁,不会嫌弃自己家乡贫瘠,寒冷。留守一个漫长的冬季,对乌鸦,喜鹊,麻雀这样的鸟类,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塞外冬季漫长而寒冷,所有的果实都收进了仓里,所有的水都石头一样坚硬,最能耐寒的山里人都躲进屋子里守着火炉猫冬了。鸟们缺吃少喝,饥寒交迫,便减少活动以保存体力,鸣叫也稀了很多。
惊蛰了,那些在泥土里冬眠的虫子们都开始蠢蠢欲动,飞翔的鸟们,吐出淤积于腹中很久的寒气,张开嘴,鸣叫了。
乌鸦也感觉到了气候的变化,成群结队 “哇哇”叫着,从城市飞往郊外,忽闪着翅膀,像一个个幽灵,遮蔽了半边天。不知什么时候起,乌鸦从野外飞来,选择在城市过冬。城市街道的树木,楼顶的屋檐,甚至高高耸立的塔吊上都蹲满了乌鸦。一层层,黑压压,让人恐慌。路政人员想了很多办法,就是驱赶不走。这边撵,那边的楼顶又蹲了一层。你刚一举手,乌鸦呼啦一下子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下,不出声,不挪窝。
地面落下一层鸟屎,刚刚清理干净,一转身又是一层。清洁工人看着天空,一边诅咒,一边接着清扫。小区还好,街道就更加让人心烦。汽车路过,等红灯的时候,路边大树上就丢下几粒鸟屎,黑黑白白,落在挡风玻璃上,那么醒目。
惊蛰了,那些被乌鸦折磨得苦不堪言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瘟神终于走了,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出门,不用再担心被掉一身鸟屎。
喜鹊算是乌鸦的姊妹,身材差不多,一年四季守着一个地方,与当地人同甘共苦。从未见过喜鹊成群结队从城市上空飞来飞去,遮云蔽日。它们总是三三两两在河滩或是楼宇间飞行,有时候落在楼房的挑檐上,一呆就是小半天,似乎在思考什么重大的哲学问题,一动不动。风过来,掀起它黑白的羽毛,它转转身,挪了一个身位,继续发呆。想明白了,它一纵身,拍着翅膀飞远了。有时候一双喜鹊结伴而行,落在树枝,叽叽喳喳几声鸣叫,那么柔和、亲切,听在心里,暖洋洋的。
惊蛰了,麻雀也活泼了许多。它们也喜欢一群一群飞翔,田野、河滩、树林、城市的街道,小区的广场,都是它们飞来飞去起起落落的场所。它们身材小巧,鸣叫细碎而精致,像刚刚融化了的山泉水,让人心生喜欢。它们旋风一样飞,很低,大多在人的视线之下,没有一点压迫感。
看不见虫醒来,鸟的变化,就成了惊蛰最好的注脚。
3、
在山里,我看见了一个小山村。背靠一座大山,面对一片树林,树林外面是一条河。小河的水凝固着,像一只冻僵了的蛇。隔着树林看过去,那个小山村的房屋都很老,青砖灰瓦,古色古香,安静得像一幅画。
河面有一座便桥,两边没有栏杆,可以两车通过。
站在桥上看过去,小河从山的那边过来,蜿蜿蜒蜒绕过村子,隐入树林深处。没有人,连一条狗都不见。河水凝固,树木肃立,河边枯草静默,风不语,尘土蛰伏。
一切还在寒冬里。
几只喜鹊从树林深处飞来,落在河边的树上,轻叫了几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村子有狗在吠,似乎在呼应喜鹊的鸣叫。也许它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悠闲、宁静,偶尔来几声唱和,让有些凝重的村子焕发几分活力。
在鸟鸣犬吠中,我穿过小桥,走进小山村。
七八户人家,紧靠一座大山,错落分布。山很高,险峻,由西向东横斜,渐渐远去。小河从山后过来,绕了一个半圆,环抱了一下那个小山村,向北去了。小山村就在山与河的中间,像一座小小的孤城。北边来的风,被高耸的大山挡住了。正午的阳光照过来,落在那些房屋上,明亮而温暖。一条河阻断了进出的道路,一片树林在村子与河流之间,屏蔽了外面的风沙与喧嚣,也遮蔽了外面那些好奇的目光。
街道铺着青石板,凹凸不平,斑斑驳驳,有些年代感。石板缝隙那些枯萎的野草被磨平,却仍显出条条缕缕的痕迹来,像镶嵌在石缝间的铜线,那么柔韧,那么耀眼。踩上去,石板坚硬,似乎有一种久远的回声。几棵古树沧沧凉凉,站在村头,相互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像几位闲谈的老人,等待太阳落山,等待岁月流转。几棵老树之间,是几块石头,玄武岩的色泽,没有规则地立着或卧着。老树的根裸露地上,穿过那些石头,相互纠缠在一起,就像它们那些漫长的岁月。不远处是一堵影壁墙,有些斑驳,破败。墙头那些扣瓦,被岁月侵袭得不成模样,深灰浅白,像着了一层风霜。掉了瓦的地方长了几株野草,钢丝一样,在风中瑟瑟缩缩。墙上有一些印记,模模糊糊,看不出是图案还是文字。几位老人坐在影壁墙下晒太阳,不远不近坐着,像那几棵古树。
我过去和老人打招呼。几位老人微笑着点头,没有人搭话。
我蹲在一位老人面前,掏出烟,递过去。他摆摆手,举了举自己手里的旱烟袋,说抽不习惯,还是自己的旱烟袋。旁边几位老人也点点头,我遂放弃了挨个递烟的念头,装进兜里,和他们聊天。我指指他们身后的房屋,这村子有些年头了吧?一位有些胡须的老人笑了,那是自然,我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里,你说得有多少年了。看来也没有几户人家,这村子这么古老,人都那去了?老人们不作声了,眼神有些复杂,半天没人说话。
惊蛰了,该下田种地了吧,还有耕地么?说到种地,老人们精神起来,七嘴八舌说别看年纪大了,下田种地还是好把式。一年下来不愁吃不愁穿,冻不着,饿不着,好着呢。
这里距离辽中京并不太远,说不准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就是辽代建立的村子呢。他们的祖上,就是最初生活在这里的契丹人也未可知。
村头一棵古树的枝桠间搭了三个鸟巢,不知道是喜鹊还是老鸹,特别引人注目。老人们说甭管是什么,喜鹊老鸹登旺枝,它们愿意来,我们也喜欢。
回到车旁,回看那个小山村,心中五味杂陈。
古村,古树,古稀的人们,希望他们一切都好。
4、
惊蛰了,跃跃欲试的不止那些蛰伏的动物,人也想着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早春那清新却凛冽的空气。自然是登山,到森林公园去。
阳光明媚,风很轻,松树森森。
绕着山坡的路上,一片阳光,明亮,向暖。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有的已经穿上了薄衫,现出婀娜的身姿来,像路边的柔枝。山坡上的蒿草,枯黄,却有了几分柔软,在山风中摇摇曳曳,别具风韵。几棵树枝条上去年结的野果还在,红的红,圆圆润润,像一盏盏点燃的小灯笼。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在枝条跳来跳去,去啄那些小红果。枝条弹了几下,悠悠的,划出优美的弧线。那只鸟一不留神掉下去,发出一阵惊恐的鸣叫,在山谷回荡。
背阴的地方,积雪还在,皑皑的,散发出寒冷的气息。
路面的积雪融化了,一点点积蓄在一起,成了一条溪流,往山下流去。惊蛰过后,天气依然寒气逼人,但是冻人不冻水了。冰雪渐渐融化,泥土也会松动,温软,草木渐次萌发。
一段陡坡路段有几名中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练习冲刺跑。从坡上下来,老师一声令下,学生躬身俯冲,脚下像是安了弹簧,眨眼之间就冲上坡顶。女生到底比不过男生,最后一个到达坡顶,却也没被落下。看着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那矫健富有张力的身体,不由感叹,年轻真好。
路边的松柏是沉郁的绿,也有了明显的变化,针叶不那么僵硬,不那么暗沉,鲜亮起来。脚下厚厚一层落叶,松软,湿润。为那些等待萌发的植物准备了一层厚厚的被子,保温又保湿。
惊蛰过后就是雨水,大河小溪的冰冻慢慢融化,河水会漫延,草木会萌发。
人们走出户外,成为节气里的一粒种子,发芽,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