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连绵与辽阔固然让人欣喜,偶然遇见一花一树一座老房子,也会让人怦然心动。
1、
一朵蓝色的小花
进山是一条羊肠小道,沿着山沟,曲曲折折往山上盘旋。蒿草很茂盛,覆盖了上山的小路,也遮蔽了那些路旁的沟沟坎坎。我小心走着,既防止那些爬过来的藤藤蔓蔓牵绊了裤脚,又要小心一脚踏空,跌下不知深浅的山沟里。
蒿草中间,有许多的野花探出头,摇摇曳曳,小心翼翼的样子。草丛里的花很多,各色各样,是园林花圃很少见到的。许多的花,叫不出名字,零零星星,撒落在山野里,草丛中。就像夜空闪烁的星星,像水面泛起的涟漪,总会在不经意间,牵动你的目光。
我的视线,停在了一朵蓝色的小花上。
离小路很远,半山坡,一堆乱石下面。草很杂,粗壮的,纤细的,高的矮的纠缠在一起,又铺陈开来,成了最好的背景。还有些小花,纽扣一样。红的、白的、淡紫的、浅粉的,点缀在一片青青野草上。
只有那朵蓝色的花,有别样的风姿。
一根细细的茎,钢丝一样富有弹性,一组蓝色的花,站立在枝头。五六朵,有完完全全绽放开来,张开的花瓣向外扩张,成了一个巨大的波,一层一层往外荡。花心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将那幽深、玄奥,又一圈圈往里旋着,仿佛会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思,都统统吸进去,去探究一朵花的前世今生。没有绽开的,花瓣紧紧合拢,聚合成一双蓝色的眼睛,眺望远方。远处,是蔚蓝,还有诱惑。
舒展的花瓣有些像蝴蝶兰,薄而阔大。色彩接近马莲花,却又沉郁了很多,像西伯利亚幽蓝的贝加尔湖。微风袭来,花朵飘摇,张开的花瓣,就像一只蝴蝶展翅欲飞。我却想起了那著名的蓝调,忧伤、忧郁,缓缓而来。
我离开山路,向上攀登。
不知道为什么,比较偏爱这种蓝,沉静、忧郁。像一个眸光,忧郁地望着你。伸出手指,轻轻去触摸,那花瓣就微微颤动,像触了敏感的神经。我缩回手指,仍然感觉到了一种柔软,一种薄凉。那种奇妙的感觉,从手指到经络,直达心底。
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呢?无以言表,不可言说。就像张孝祥,着一叶扁舟,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就像李清照,对一枝菊,东篱把酒,人比黄花瘦。
宋代朱敦儒《洛妃怨》有半阙句云:“襟上泪难再会。惆怅幽兰心事。心事永难忘。寄君王。”却原来,在朱敦儒的诗句里,蓝的色彩,是忧伤,是惆怅,应该还有哀怨吧。
有蝴蝶飞来,轻巧地落在一瓣花上面,忽闪着羽翅,就像蓝色的花瓣上又生出一瓣花来。有人说,蝴蝶是飞翔的花朵,花瓣就是花朵的翅膀。是的呢,花朵飘落的时候,就去飞翔了,去看看更加广阔的天地。哪怕只是一瞬,也心怀感激。终究是飞翔了。
那块巨大的岩石,坚硬而倔强,不知站立了多少岁月。黑褐色的石斑,粗粝,斑驳不堪。一层一层包裹着,成了岩石最厚的外衣。野草也好,花朵也好,一岁一枯荣。只有岩石,一直矗立。最多也不过被风化,被粉碎,跌落在身边,成了岁月的废墟。
那支兰花,伶仃站在岩石前面,柔弱却坚韧。
找了一块岩石坐下,面对那支沉静的兰花。不知道,眼前的兰花,是倾诉者,还是聆听者呢?风来了,花枝就轻轻摇曳。风停了,花枝站在那里,像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很多时候,最为美好的,大多是孤独的。
就像那些思想者。
这只兰花,是因为思想,选择了孤独。还是因为太过美好,而遗世独立呢?
我陪着一枝兰花,在半山坡,一堆乱石边上,静静坐了一会,感觉思绪放空了,心里没有一点点杂念。像那堆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岩石,像那枝静静绽放的蓝色的花朵。
2、
一座老房子
进山迷了路,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单车道的水泥路,无法掉头,只能一条路走到底了。
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前面,还是蜿蜿蜒蜒曲曲折折的路。山越来越险峻,路也越来越陡峭,狭窄了。胆战心惊往前走,上了一个缓坡,忽然开阔起来,却没有路了。
路断的地方,是深陷下去的山谷。山谷里面,还有远处的山上,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原始森林。
路边的半山坡,一座院子,几间老房子。
几个人开门下车,伸伸腰,透透气,四下里看过去。路的下面,是一条山谷,很深。长满了树,有一条小溪,从树林婉转流过,可以听得见潺潺流水声。有鸟声深深浅浅传出来,有宛转悠扬、有低吟浅唱,有清丽、有低沉、有暗哑,鸟儿们在森林里亮开嗓子,开心演唱着。忽然,传来“啊——啊——啊——”的几声鸣叫,像粗喉大嗓村妇的呐喊声。几个人吃了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这是什么鸟叫。老秦试探说,布谷鸟吧,它的叫声很洪亮的。也有人表示怀疑,布谷鸟的叫声不是布谷——布谷——吗?顿了顿,老秦接着说,在南方,“布谷”也叫“杜鹃”、“子规”,李白不是有诗云:“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又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立刻有人说,我觉得是乌鸦的叫声……大家一下子无话可说了。看万顷林涛一波一波从山谷涌向山风,滚滚而去,消失在山那边。
嘹亮悠长的鸣叫过后,树林里一片寂静,所有的鸟儿一下子都沉默了。只有小溪的流水声,穿过层层的树木,泠泠成韵。还有风穿树叶,飒飒,沙沙。
我们也呆了一会,将目光转向半山坡,那座孤零零的老房子。
那座小院孤零零坐在山坡一个沟坎下面,几间正房,两侧还有偏房,似乎已经倒塌。
正房的年岁,看起来很老了。房顶一垄一垄的灰瓦片,染着岁月的风霜,深灰,或者浅白,沉沉静静。房脊塌腰了。中间塌下去,两边翘起来。相互勾连的瓦片被撕裂,破损,断裂,露出暗黄的泥土来。几株草蔓延出来,也有几棵瓦松,在风中,纤细的纤细,伶仃的伶仃。最靠边的那间房子,完全坍塌了。折断的檩木七上八下搭在倒塌的墙壁上,被风吹雨打,腐朽得不成样子。似乎风一吹,就会灰飞烟灭。窗户成了一个黑洞,岁月的风,穿过来,又穿过去,呼啸有声。
墙是山石砌成是。山石上面风袭雨蚀的痕迹,斑斑可见。山石是就地取材,大大小小薄薄厚厚方方圆圆堆砌在一起,不规则的形状却平添了墙体的美观。那种干插缝的功夫,山外已经不多见了。门垛也是石头砌成。一个门垛坍塌了,基座还在。碎石散落在基座下面,围拱着,不曾走远。像秦长城烽燧的废墟,破败了,却又固守着一份独有的骄傲。野草,山花从乱石的缝隙爬出来,又蔓延开去,柔柔弱弱,摇摇曳曳。
从倒塌的墙豁子看过去,院子一侧有一个围栏。里面有几只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我们。院子外面的坎上,还有一个围栏。几根木头横七竖八捆绑在一起,围一半,另一半就是石壁了。几株牵牛牵着长长的茎蔓,攀援着,沿着几根木棍,缠缠绕绕,一朵一朵的喇叭花,就在那些木棍上面,绽放了。浅白、粉红、深紫,灼灼夭夭。几头牛在围栏里面咀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们这些闯入者。一头牛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铜铃,回头看向我们的时候,发出一阵清越的铃声,像是古刹里的梵音,随风而来。
原本是误打误撞,却意外发现了一帧别处难得一见的小风景。
门口人影一晃,走出一位老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条大黄狗,不叫,却满眼的警惕。大黄狗的身后,一只漂亮的大公鸡,后面是几只老母鸡,还有几只毛茸茸的小鸡仔。似乎,院子里有鼻子有眼的,都出来了。老人穿一件发黄的衬衫,左手捏一杆长长的旱烟袋,烟袋杆上悠荡着一个烟荷包。右手攥着一把扫帚,看样子是在扫院子的时候发现了我们这些不速之客。老人站在那坍塌的一个门垛的大门口,眯起眼,打量着我们几个人,一辆车。嘴微张着,没有说话。牙齿残缺不全,像房顶那些年久失修的灰瓦片。
有人上前,递上一支烟。老人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去,瞅了一眼,夹在耳朵后边。向前几步,走出门口,蹲在那倒塌的门垛的乱石旁边,一口一口吸烟。乱石钻出来的花花草草在他的身边轻轻摇曳,一点一点四下里蔓延开去。眼前的老人,有点像画里的人。
我们也蹲过去,和老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
这里……有电吗?我指指那个破败的院子,倒塌的房屋,这高山深谷的。有的,有的。老人指指我们脚下的水泥路,自从修了这条路,电通了,电视也有了。他的脸上现出笑容来,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住在这里?有人忍不住问他。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青烟缭绕在他的面前,我们看不出他的神情。半天,他说,习惯了,觉不出什么。我担着责任呢,他指指山谷那莽莽苍苍的森林。我们老两口看护着这片森林,早上出去,太阳落山才回来,每天都很忙,没有时间孤独。他嘿嘿一笑,恰似一朵山花,慢慢绽开。
我们谁都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蹲在那里,一口一口吐出青烟来,缕缕上升,弥散。一身黄褐色的衣衫,与身后石墙融为一体,就像一块布满沧桑的石头。
到底没有见到他老伴。不知她是不愿意与我们这些外人打交道,还是与世隔绝太久,喜欢那种不被打搅的生活。或许,喜欢才是最好的生活状态吧。
驱车原路慢慢返回。
回首,渐渐远了。那院子的后面是黄褐色的岩石,一层一层往上叠加,高耸入云。四面,是层层叠叠的树木,莽莽苍苍。独处的小院落,被树木层层包裹着,被大山护佑着,越来越小,像是一座千年古刹。
住在里面的一对老夫妻,是隐世的高人吗?
3、
一株老梅
公园的一个角落,一座小山上面,有一个破败的亭子。亭子脚下,是一棵老梅树。
这帧小风景是我一次在公园走错了路,偶然看见的。
公园经过多次扩建,修建了环路,园内甬道,草地小径,可达公园各个景点。游园的人,健身的人,或者在环路跑步,或者在小径漫步,各取所需,各得其乐。那一日,我一个人信步走进了一座小山,却发现没有路。仔细看看,荒草丛中,隐约有一条早年小路的痕迹。只不过早已经被层层荒草遮盖了,不是偶然误入,是发现不了的。穿过树林,山势渐高,旧路清晰起来,也见到了早年铺上的青石板路。那些青石板歪歪斜斜,薄薄厚厚,隔三差五卧在草丛中。有的破损了,有的被琢磨得凹凸不平,有的已经陷入泥土里。看得出,早先年间,这是一条很热闹的石板路。一步步走过去,山顶处,看见了那座亭子,和那株老梅。
很是意外。这里竟然藏着这样一处别样的风景。
一山。一亭。一株老梅树。
山,被一层一层的树木遮蔽了。在外面行走的人,只见树木,不会想得到里面竟然是一座小山。而那座亭子,更加不会被发现,似乎都被公园遗弃很久了。老梅,在树林里,在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树中间,自然也是毫不起眼的存在。
的确,亭与梅,俱老了。
此时的老梅,已经过了开花季节。层层叠叠的叶子,累累的梅子,非我们最喜欢的样子。可是,我还是想起了那些著名的诗句。譬如王安石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陆游的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还有贺铸的梅子黄时雨...
这是公园一隅的小风景
很喜欢小风景,简单却丰盈;微小,不逼仄。
就像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小路,驿站,断桥,一棵寂寞的梅。都在眼前,都是寻常事物。
却在陆游笔下,有了情感,有了生命,有了灵魂。就像王安石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王安石的《梅花》,也是小风景。墙角,几支梅,孤独开放。陆游也好,王安石也好,他们笔下的风景,都是极小的。但他们的梅,绝不仅仅是孤独,寂寞,卑微。“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一个比一个深刻,一个比一个感人。王安石的梅,是不争。陆游的梅,是决绝。
他们的梅,是有了风骨的,也有佛家的禅意。
“半黄梅子,向晚一帘疏雨。断魂分付与,春将去。”贺铸的“半黄梅子”正是我眼前所见的样子。半青半黄,半生半熟。贺铸也是小风景,同样写梅,不去写梅花,只写梅子。与他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可互为参照。只不过,一个惜春,一个是闲愁。都是广为流传的名篇佳句。可惜,格调与格局,与王安石陆游的梅花,有不小的距离。说起来,还是“青梅煮酒”的典故,底蕴足够深厚。想那曹操与刘备,两只枭雄,一个试探,一个掩饰。设樽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纵论天下英雄。金樽、青梅,只不过一小小道具,小小媒介,却成就了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的格局。一枚小小的青梅,却撬动了三国鼎立的格局,岂不壮哉。
小风景,也风起云涌,吞吐古今。
一个人坐在亭子间,一株老梅的旁边,感觉到了一种少有的静谧。阳光从树的枝叶中斜射过来,斑斑点点撒落在亭子那有些残破的瓦片上,就有了一种沧桑感,一种孤独的意味。光斑从亭子的檐角跌落,照在我的身上,深深浅浅的,让人在独处中生发出许多幽情来。断断续续,像是穿林而来的风,突然而来,又悄然而逝。让人兴奋,又难以把握。
这是我最喜欢的情境。寂静,却不沉寂;沉默,却又神游天外。
这里的确是被人忘记了。亭子上面琉璃瓦的缝隙长出一丛一丛的瓦楞草来,在风中抖抖索索,枯黄,萧索。几片瓦当掉落下来,露出里面的水泥,凹凸不平,有些狰狞的面目。亭柱色彩斑驳,歪歪斜斜的涂鸦一笔压一笔,看不出写些什么,但可以看得出曾经的热闹与繁花。
有风从林子里穿过,掠起一阵阵树叶的声响。老梅枝摇叶动,那些半青半黄的梅子,也摇动起来,似乎恍惚的岁月。
一半繁花,一半落寞。
我一步步走出亭子,从老梅的身边走过,从寂静回归喧闹,从破败一步步走进了繁花。
这就是岁月,或者是生活本该就有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