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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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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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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谷,布谷

1

我们坐在露台上,观赏峡谷美景,喝茶,聊天。

太阳偏西,暮色漫过来,落在我们身上,也落满了峡谷。后山那些树木愈见幽深,苍茫。有风掠过,树叶翻转,飒飒有声。随风传来一阵阵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布谷……”露台一片沉静。暮色里有人说,布谷鸟催人下田播种了。

又沉静下来。胡姬站起身,为几人添了茶。茶香随着袅袅的热气氤氲开来,瞬间飘散。有人啜饮了一小口,咂咂嘴,笑道,茶真香。有人说,布谷鸟叫了,又是一年春来了。说完,似乎轻叹了一声,有些惆怅。

胡姬精致的手指转着茶盏,轻声说,春天到了,就播种,有什么可伤感的呢。

老安说,布谷也叫杜鹃鸟,它的叫声不是催播种,而是催归。“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老安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裹了浓重的暮色。

老安将自己藏在暮色里,看不出他的神情,只是看见他的目光忽闪,像深潭泛出的波光。

胡姬转了头,目光穿过暮色,停在了老安的脸上。老安脸色变了变,低头,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喝茶。

胡姬站起身,袅袅娜娜过去,走了几步,站在暮色里。一身修身的旗袍,将三十几岁的身材恰到好处地展现出来。裸露的手臂被暮色晕染得粉白,修长、温润,闪着晶莹的光。两条长腿随意那么一站,优雅又勾魂。几个人看着,不吱声,眼神玩味。老安受不住这样的魅惑,落荒而逃。这见惯了的场景,人们似乎早有意料,轻笑了几声,继续喝茶,看着眼前暮霭沉沉,草木萧萧。

太阳隐入山的那边去了,暮色愈加浓重。

胡姬笑吟吟看着我,我们出去走走?我点点头,放下茶杯,转身顺着木梯往下去。

这座客栈修建在盘龙峡谷的坎上,后面是大山,前面横着一条宽阔悠长的峡谷。峡谷里有一条小溪穿过,小溪的两边,是野草、野花,郁郁葱葱的树木。

那是一次车队骑行到山外,无意闯进来,发现这一条峡谷。胡姬只看一眼就被勾了魂,盘桓了大半天,再不想离开。山坡不远的地方,是一个小山村,十几户人家,被一片花树环绕,像一个世外桃源。那里只剩下一些老人,守着老屋、种几亩薄田,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经过几天山里山外,坡上坡下的考察,胡姬最终选择在这里修建一座客栈,安顿下来。胡姬笃定这里是一处未经开发的风水宝地,一经开发,前景可观。

朋友们也看好这里的前景,只有老安一百个不愿意,左右不答应。大家都知道老安那点小心思,胡姬岂能看不出?怎奈胡姬义无反顾,将全部身家都拿出来,砸进去。半年时间,跑前跑后,客栈终于落成,胡姬就在这里安了家。这里也成了俱乐部山里一个落脚点,每一次出城,车队必到,喝喝茶,聊聊天。当然,大家也是过来看看胡姬的客栈,老安自不必说。

我顺着长长的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一直走到山谷。石台阶很长,顺着山势盘旋起伏,不宽,也不窄,一个人行走,刚刚好。暮色里,站在山下望去,那石台阶被山石遮挡着,被树木掩映着,被花草覆盖着,有一种艺术美感。这条山路是胡姬亲自从山里挖掘青石板,一块一块铺就而成。她说,就地取材,既环保又经济实惠,最主要的是有一种自然的美。

那一段日子,胡姬瘦了许多,也憔悴了不少。她的决心和毅力,让人重新认识了她。有人感叹,胡姬穿上高跟鞋是女王,穿上工装就是农妇。石台阶砌成了,将山谷与客栈连接起来,就像美女颈上的项链,一经戴上,人与项链,都熠熠生辉了。

我们都相信她的眼光,我们也喜欢在落日余晖里,沿着石台阶一步一步走向山谷,走进一片苍茫里。觉得整个人都走进了古拙的画卷里,走进了唐人的诗句里。

胡姬换上了短衫短裙,运动鞋,一步步往下来。

橘红的光恰好落在台阶,也落在她身上。温暖,妩媚,还有一些些暧昧。她每走一步,光影就摇动一下,身后的台阶就亮了一阶。她款款下来,一步一摇,步步有光步步生莲。她走下台阶,站在我面前,站住,微笑,像一朵莲花片片绽放。伸出纤纤玉手,在我眼前晃晃,傻了,没见过?我退后一步,双手捂住眼,转身。我要回去,我不想犯罪。

胡姬拉下我的手,行了,别装了,给你,你敢吃吗?

我们是同学,无话不谈的那种。她未婚,我已经有了家室,她与我们家的那位也是无话不谈的闺蜜。我们清楚我们的界限,我们都恪守我们的底线。所以,我们相处都很轻松,说该说的玩笑,做该做的事情。

山谷很宽敞,也平坦。温暖的暮色塞满了峡谷,似乎没有留下一点缝隙,我们也被暮色裹得严严实实。谷底铺满了野草和鲜花,中间是河卵石,大的、小的、圆润、粗粝的,像一个个字符,写着抒情的诗句。小溪在石子上流淌,漶漶漫漫环环转转,激荡、跳跃,泠泠有声。靠近山崖的地方有许多树,有三五成排,顺着峡谷走进苍茫里;有一棵一棵站着,相互间保持一定距离,不远也不近,不亲近,也不疏远。暮色里的树木,像是一团一团被点燃了的火,将自己和周围都照亮了。我坐在一块石头上,胡姬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我们沐在温暖的光里,也像两棵点燃的树。溪水从我们身边流过,泛着粉红的波纹,缓慢淌进暮色里。草尖和花瓣上,都染了一层薄粉,改变了原有的模样。两只鸟从头上飞过,也披着橘红,忽闪着翅膀,将浓重的暮色搅动了,流淌起来,像金色的流云。

这里的景色真的很美,没想着进一步开发吗?总不会自己独享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况总得有客流量吧。胡姬侧着脸,暮色扫过来,她那有些混血的脸型,显得更加立体、深邃了。是有些想法,跟当地政府探讨过,说到底还是资金问题。这时的胡姬,也显出力不从心的疲态。嗯,什么事都离不开钱。不过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抗,不是还有我们这些朋友吗。她笑笑,有些勉强。这不是小事,也不是小数目,咱们小门小户,做不来。

我看着那张能够颠倒众生的脸,那妖娆的身段,那自带发光的属性,突发奇想,如果由胡姬做直播,将这里的美景介绍出去呢?不由笑了,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简直就是从古代走来的胡姬啊。她举起手,做拍打状,你又憋什么坏呢,一脸坏笑。我说你就是一颗明珠,非要藏在暗夜里,这么好的条件不知利用,还长吁短叹,在山里呆傻了。她迈开大长腿几步追过来,拧着我的耳朵,快说,什么意思。我说了我的想法,她犹豫了,这是一个好办法,也是一个最有效最便捷的办法。可是……我知道胡姬并不想抛头露面,看她风情万种,八面玲珑,其实骨子里是一位很传统的女子。我赶忙说,只是一个想法,不着急,慢慢来。

嗯,她点点头,凑过来,牵牵我的手。谢谢你,好兄弟,我会考虑的。

没有了话题,一切都静下来。

有布谷的啼声传来,“布谷,布谷——”。仔细听了一会,胡姬忽然问,你听出是“不如归去”吗?夜晚布谷鸟也不休息,还声声催人种田,这得多敬业呀。我转了话题。胡姬嗤笑了一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你和老安……我试探着说到老安。她转过脸,一双大眼睛看着我,眸子里忽然碎了许多星星,盈着一汪秋水。我被她看的有些发毛,你这是……她幽幽地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算了,不说了。她朝前走去。我看着她优雅的身姿,简直就是一个妖姬转世。愣了一会,猜不透她的心思,说的是老安,还是她自己,或者别的什么。跟着往暮色里走。

大学毕业,她只身一人南下,一走就是几年,杳无信息。那时候我们都刚刚步入社会,每个人都焦头烂额,谁都顾不上谁。几年后,胡姬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成熟了不少,也风韵了不少,越加妩媚动人。她开了一家单车俱乐部,从南方进了一些样式新颖的单车,一下子就火起来。老安那时创业失败,婚姻也出现了问题,正处于人生低谷期。胡姬接纳了他,让他负责俱乐部日常经营。老安遇见了知音,也全身心投入俱乐部的经营,兢兢业业,无怨无悔。两个人似乎天生都是经商了的料,加之配合默契,不几年的时间,“老安单车俱乐部”就小有名气,生意越做越大,两个人也有了不菲的身家。

生意上两个人足够默契,称得上珠联璧合。感情上,却是若即若离,让人看不透。朋友们都希望两个单身的人早日结成连理,成为一段佳话。可是,人们却发现两个人不知为什么日渐疏远,直到胡姬建了这座客栈,两个人彻底分开。朋友们觉得惋惜,情感的事别人无法置喙,只能暗暗为他们着急。

峡谷暗下来,花草树木都笼在夜色里,隐隐约约。只有流水更亮一些,波光粼粼往夜色里流淌。水浅的地方,流水击打着石子,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一支小夜曲。胡姬在我身边走着,默不作声,像隐入夜色的郁金香。我也不知说什么,感觉身边这个女人藏着许多心事,被这无边的夜色包裹起来。

老安新进了几款单车,邀我们试骑。

大家骑着车往城外去,出城不远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北,是盘龙峡谷的方向。大家很有默契地跟在老安的后面,看他如何选择路线。进了通往盘龙峡谷的公路,有人赶上老安,问他,这是要到哪里?老安随口答道,盘龙峡谷,又觉不妥,习惯了,不知不觉就过来了。有人说,老安,别嘴犟了,想了就是想了,又不丢人。老安昂起头,男子汉大丈夫……话没说完,一人一车,已经冲出很远。老安心里憋着火,又无处发散。见到那个点火的人,那些积攒了一肚子的邪火,却又暗自息了。

几个人笑着摇头,加快了速度。

昨天刚下过雨,路面还湿漉漉,有些潮气。树木被雨水洗涤得纤尘不染,发着光亮,格外精神。空气过滤了,清新还有丝丝植物的香气,大口吸进胸腔,慢慢吐出去,全身都清清爽爽舒畅极了。山里的空气就是好,我们才有些理解胡姬为什么呆在山里不愿出来。在山坡盘旋了几圈,老安在山顶停下,靠着护栏,远眺。我们陆续过来,把单车找个地方停好,随意找个地方坐下,吹着凉风。

山谷里云雾缭绕,一会聚拢在一起,遮住了大大小小的山峰,成了一片浩瀚的海洋,浪涛漫卷,浩浩荡荡。一会云雾渐渐淡去,慢慢散开,那些山峰重又显现出来,隐隐约约,像海市蜃楼。风来了,云雾被风吹着,顺着山谷,翻滚着,奔涌着,流泻着往远处去了。山是山,树是树,那些似真似幻的美景,不过是过眼云烟。

老安突然说,也许我们就是生意上的伙伴,我不该有非分之想。大家一时没明白,一齐看着他。他收回目光,坦然看着我们,我说我和胡姬。我们经营理念相同,并不意味着趣味相投,灵魂靠近。她是一个趣味高雅,灵魂高贵的人,我配不上她。说着,向来硬朗的老安,竟然有些哽咽了。她的内心太封闭了,我怎么努力都走不进去,唉——他的一声长叹,不知叹自己还是叹胡姬,竟然让我们有些动容。

几个月没有过来,盘龙峡谷终于热闹起来,客流量不断增多,也有几家客栈陆续建成投入运营,还有的刚刚破土动工,一片热火朝天。胡姬的客栈有着天然的优势,生意出乎意料得好。我们坐在露台,看着服务人员忙里忙外,客人们来来去去,有些网红的意思。我们相互看着,都不知晓什么时候客栈这样火爆,是我们对客栈关注不够,还是这一段时间胡姬有意屏蔽了自己的信息,大家有些奇怪。

一位姑娘走过来,身材高挑,眉眼妩媚,乍一看竟然有几分胡姬的神采。她冲我们点头打招呼,说胡总嘱咐过,几位哥哥过来,老座位,老习惯。姑娘话还没说完,老安打断她的话,等等,你说的“胡总”是那个胡总,我怎么没听说过。姑娘依旧微笑,安大哥,胡总就是胡姬,胡总。老安一下子瞪大了眼,憋了好半天,泄了气,好吧,胡姬胡总。我们也意外,但想想这一段时间胡姬音讯皆无,也就了然了。

服务员将茶端上来,一一斟茶。老安摆摆手,今天老习惯要改一改,不喝茶,改喝酒了。姑娘有些为难,看着我们,我说,去吧,拿酒来。姑娘点点头,转身走了。

闷声喝了几杯,老安抬起头,眼睛红了。胡姬就这么一声不响就走了,我们算什么。喝酒,喝酒,我们劝他,他又闷头往嘴里灌。

大家同时收到了一条微信,胡姬发的。我就是一只布谷鸟,只管播种,不知归去。

山后那片树林里又传来布谷鸟的声声啼鸣,“布谷,布谷——布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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