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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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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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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断章

1、

三只水鸟

我和妻子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水。

汹涌的河水逐渐小了,从上游漶漶漫漫流过来,舒缓且从容。橡胶坝拦住了一波碧水,成了不小的湖泊。微风拂过,水面皱起层层波纹,密密麻麻,像铺了一张网。下午的阳光漏下来,落在波纹上,泛起灿烂的光,照耀着湖面。水草出水不是很高,一种新鲜的绿,在水湄迂回行走,成了一种别样的风致。

有人在岸边放风筝,将长长的线放出去,一放、一纵,那风筝就一抖、一顿,越来越远,越来越高了。那风筝像一只小鸟,只是被人操纵着,没有飞翔的自由。

三只鸟从远处飞来,黑翅膀,白肚皮,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落在水面,飘来荡去。

妻子说那不是喜鹊吗?什么时候喜鹊也会游泳了。

仔细看看,比喜鹊略大一些,尾巴没有那么长,比喜鹊圆润。可能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水鸟吧,我有些迟疑。的确从未见过。前几年每到盛夏丰水期,都会有很多的水鸟到这里游水、嬉戏,大都是一些麻鸭子、赤颈鸭、水鸭子等。从未见过别的种类。

三只水鸟像是见惯了大场面,岸边人来人往,它们毫不在意,只管自由自在游来游去。有人发现了水面上的几只鸟,追着拍照。水鸟往河中间靠了靠,游得远了一些。这鸟不应该成双成对的吗,怎么三只呢?鸟虽然远离了河岸,还是能够看见它们在水中漂浮,一会游过去,一会又回来。三只水鸟保持着亲密的距离,在水面划出一轮一轮的波纹,它们总在波纹的中心。会不会是一家三口,夫妻领着一个孩子,不远万里到我们塞外,发现了这条河流,就停下来,歇息一会。妻子觉得它们应该是一家人,无论漂洋过海天走到涯海角,都会在一起。

我们不认得是什么鸟,不了解它们的习性,觉得它们就是同甘共苦的一家人。

2、

残水

虽然是夏季,几天没有下雨,河水终究还是断流了。

河道像一场激战过后的战场,壕沟、掩体、一个个深坑,毫无遮掩地袒露出来。高地也显露出来,将残水逼进那些低洼的地方。水,集聚在低处,慢慢沉静,一点点澄澈。

被留在积水里的,除了那些乱石、水草,还有没来得及脱身的鱼。

水草是生了根的,无论流水潺潺还是河水干枯,哪都去不了,生生死死在这里。那些石子也是,有水就沉入水里,做一颗圆圆润润的河卵石,与水草为邻,和游鱼相伴;河道干涸的时候,它们就是河道的骨骼,嶙峋着,等待骨肉丰满。鱼是可以顺流而去,也可以困守残水中,与水共存亡。

一条波光荡漾的河流成了残渣剩水,那些好事的人拿着渔网、鱼竿来打扫战场,收拾胜利果实。

水深的地方,不可见底,不知道还剩下多少鱼,还是石头瓦块。那些人就很有耐心坐在岸边,将长长的鱼竿悬在空中,那鱼线挂着鱼饵,抛进水里,静静等待那些困在水里的鱼,来咬钩。

水里的鱼很少了。在流水缓慢的时候,那些有思想的鱼就意识到危机的到来,拼命跟着流水而去。流水虽然迟缓,走走停停,聚聚散散,那些鱼还是脱离了困局,走出了这条干涸的河道,到达更加广阔的河流。最终,那些暂时脱困的鱼是怎样的命运,鱼们,也很难把握。

水浅的地方,面积也小,剩下一些草叶一般的小鱼星子,还有一粒粒石子。阳光照过来,透过水面,直达水底。水中的石子,鱼,历历可数。阳光的明亮与温暖,让水中的鱼,活泼起来,成群结队飘来荡去,风一样,云一样。

一个个人过来,站在岸边看那些鱼,心中想起庄子与惠子的对话,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群鱼,在石子间水草里游来游去,不由摇摇头,走向更大,更深的水域。即便在那里蹲守半天也一无所获,他们也愿意蹲在烈日下,与他们心目中那些肥硕的鱼斗智斗勇。

器与不器,在这一刻,决定了彼此的命运。

烈日下,水潭一点点变浅,一寸寸缩小。大一点的石头露出水面,失去了温润与光泽,与荒野的石头无二。有些水草走出了水面,在枯黄中渐渐返青。青蛙感觉到了危机,不停鸣叫。鱼在石子间,水草里游来游去,安闲自在。

过了几天,我又路过那条河道。很多残留的水潭干枯了,泥土干燥,裂开一条条纵横交错龟裂的裂痕。

一条很深、很宽的裂痕还有一些水,浅薄、浑浊,随时都有可能蒸发掉。两条小鱼在水里大口喘着气,摇摇头,摆摆尾,吐出一串串水泡,演绎着庄子那个“相濡以沫”的故事。

它们不是不想相忘于江湖,它们已经去无可去了。

3、

一坡苦麻子

我站在郊外的荒坡上,看那一坡开着花的苦麻子。

一朵一朵白的、黄的小花茂盛地开着,蔓延了整个山坡,像一片海。它们的茎叶纤细、单薄,几乎不见绿色,满眼金黄中,跳跃着白色的浪花。

我一步步走过去,俯下身,去看那柔弱的植物。

这是一块被人废弃的荒坡,贫瘠、偏僻,砂砾遍地,无可耕种的价值。

苦麻子在这里落了脚。生根,发芽,生长。一株,两株;一簇,两簇。连缀成片,蔓延了半个山坡。遮蔽了砂砾,覆盖了沟沟坎坎,让荒芜成为花圃。风来,就摇曳生姿;雨来,就蓬蓬勃勃。风不来,雨不来,就安闲自在,静静绽放,慢慢凋谢。

这世上,还有比苦麻子更纤细,更单薄,更柔弱的植物吗?

纤纤细细的茎一根一根从根部抽出来,像一根线,又像游丝。坚挺着、柔韧着,举着一朵朵小花,一个个花蕾,簇拥着、又舒展着,像一个和睦温暖的家庭。仔细看去,每一根纤细的茎上,竟然分蘖出很多的花,很多的蕾。花朵在头顶,星星一样闪闪发光。花蕾在中间,是一个个渴望见识更加广阔天地的孩子,攒足了劲,往上窜。下面是根,纤细的茎就一根一根生出来,像射向空中的烟花。

已经沙化的土壤,干燥得冒烟,大大小小的砂砾掺杂其间,不适合植物生长了。苦麻子就在这样的土壤长着,孱弱、单薄、矮小、坚忍。

苦麻子,浑身都是苦涩。花朵是苦的、花蕾是苦的、茎叶用指甲轻轻一掐,流出来的汁液,也是苦的。它的苦,是在那种苦涩的环境里,锻造出的。

很难想象,这样的环境竟然会有苦麻子这样柔弱的植物生存。

我看着那一朵朵单薄,纽扣一样的小花,并不粗糙,也不萎靡。用手指轻轻触动,那花朵就轻盈地摇曳起来,似乎在呼吸,在微笑。我的指尖,感觉到了一种温润的暖,一种处子一样的香气。

风来,荒坡的小花都摇曳起来,成了一轮一轮的涟漪,荡漾开去。

4、

长城废墟

我站在一段长城的废墟上,纵目四望。群山逶迤,连绵不绝。山谷纵横,不可见底。高山深谷从我眼前联翩而去,只留下我脚下这一片废墟,在野草树木间,咀嚼着岁月的流逝。

没有城墙。顺着山脊左右看过去,不见城墙的痕迹,哪怕是坍塌的残垣断壁,哪怕是碎砖断瓦。更加没有碉楼或者敌台,一山一山望过去,山石嶙峋,草木苍苍。

几百年前的长城,一切似乎都不复存在了。

只剩下这半截残墙,一座还能辨识得清的台基。

烽火台,还是碉楼?白云来去,草木无言。

野草已经漫上了台基,覆盖了那些砖石、瓦砾。一层一层的尘土,也落在那些砖石上,模糊了它们本来的面目。如果不是这个四四方方的台基还稳稳端坐在杂草中间,你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有过长城,有过一个楼台。几棵苍老绝峨的松树站立在台阶旁,虬枝老干伸展过来,将一片浓阴笼过来,罩在台阶上。一些蔓生植物穿过石头瓦砾,一寸一寸爬上台基,绽放出一朵朵山花来。

废墟,成了一座花坛。

长城毁掉了,草木年年萌发,花朵岁岁绽放。

我忍不住去抚摸那些残砖、断石、碎瓦,去感觉它们的感觉。它们散乱地卧在荒草泥土里,面目全非。但一眼看过去,你还是能够分辨得出哪一块是从长城上跌落下来,成了荒芜中间的一部分。经年累月静卧荒草,那些残缺石块瓦砾是眼神却未曾离开那城墙,那碉楼。

石头,开凿于这山上。砖块,脱胎于泥土。但它们一旦筑石为墙,砌砖成楼,它们就不再是原来的石头、砖块了。它们成了长城的一部分,塑了长城的风骨,铸了长城的魂。即便委身于泥土、荒草,那些残损的石头瓦块,绝非尘土。

轻轻敲击,锈迹斑斑的砖瓦,犹自发出青铜一般的声音,像方鼎、像编钟。那石头,满身烟熏火燎的印记,闻一闻,依稀会闻到烽火硝烟的味道,放在耳边谛听,仍然有车辚辚,马萧萧,鼓角争鸣的声音。

那是历史的回响。

长城的一砖一石一瓦,都是有生命的。

5、

湿地

大凌河来到浴龙谷的时候,脚步放缓了,散漫开去,任由流水在山谷波光荡漾。

山谷,成了一片湿地,也成了一座公园。

水草长起来,芦苇也一片一片叙写着蒹葭苍苍的诗行。水鸟贴着水面飞,将一声声的鸟鸣丢下来,溅起一阵阵水花,又一轮一轮荡漾开去,荡漾出无限的诗情画意。有的水鸟凫在水面,相互追逐,身后皱起一层层波纹,就像宋词,长长短短,有韵味,又有意境。芦苇荡里飘荡着雾气,一团一团,升腾、又飘散,恍如仙境。肥肥大大的荷叶高出水面,接住阳光也接着朝露,还有刚刚下过的微雨。荷叶上有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一粒粒珍珠。风过,荷叶就闪出一道碧痕,那些晶莹剔透的水珠就噼噼啪啪落入水里,砸出一波一波的涟漪,荡出让人心动的诗句来。有小舟从藕花深处划出来,带着丝丝缕缕的云雾,裹着浓浓淡淡的花香,无声划出很远,划进了李清照的诗句里。

曲曲折折的回廊水榭,穿行在芦苇荷叶间,渐渐隐入更加苍茫的云雾里。

我们顺着栈道漫步。

左手是连绵巍峨的双龙山,右手边是杨柳岸,花开莺啼的树林。

山很高,峻峭。一座一座山头,建筑着亭台,连绵而上,一直到最高峰。站在山底下往上看,亭台各不相同,就像长城有敌楼,有烽燧,有烽火台。第一座亭台,是一个两亭并歭,亭角飞扬,像绽放在山巅的雪莲花。第二个山顶的亭子高高瘦瘦,高耸入云,有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感觉。越往上,山路越陡峭,有的地段手脚并用才可爬上去。看了半天,看着那些不畏艰险逆风而上的人,最终还是放弃了爬上山顶,体会一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打算。

据说,站在顶峰,不但一览众山小,早晨爬山,还可以观看湿地那云蒸霞蔚的云海奇观。我们路远,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观赏时间,爬爬山,站在亭子间凭栏远眺,感觉一下古人当风而立,怀古览今俯仰天地的感觉,也不枉此行。

下山,转过山脚,是一条栈道,沿着山,曲折而行。

栈道下面应该是一片花海,因为时间尚早,季节不对,种子刚刚种下,尚未长出幼苗,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新开垦的土地。我们一边沿着栈道蜿蜒而行,一边看着脚下那片裸露的土地,想象着花开正盛,姹紫嫣红的景象。栈道忽然高高跃起,像一座通向天堂的梯子,然后又忽然落下,重新回归人间。下面是大凌河,从山谷外面过来,推着流水,闪着波光,一波一波向湿地那边去了。

回头,看见了山坡上那尊雕像,骑着高头大马,手执马鞭,静静看着我们。那是成吉思汗,面色宁静,目光深邃,抬起手中的马鞭,指向正北方。那是大凌河过来的方向,也是蒙古人发迹、崛起、强盛的草原。我正是来自成吉思汗的家乡蒙古草原,或许是老乡的缘故,我似乎读懂了他雄鹰一样的目光,也读懂了他高高抬起,直指远方的意愿。

喀左,这座小城与草原那座叫做“喀喇沁旗”的地方有一种天然的缘分,全称为“喀喇沁左翼”,“喀左”似乎与“喀喇沁旗”属于从属关系。

这座小城的人在山上安放了一尊成吉思汗的雕像,不仅仅是为景区增加一些历史底蕴,或许也是一种认同,一种回归罢。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这半阙词,送给眼前这骑马挥鞭的成吉思汗,也是极为妥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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