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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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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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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河往事

1、

父亲在城里分了房,接我们到城里去住。

天刚蒙蒙亮,我们一家人还有锅碗瓢盆和几件旧家具,都装进一辆马车,碾一条黄土路,从那个小山村出来,颠颠簸簸走了一天,擦黑的时候,在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在一条大河的边上,住下许多从山里过来的人。

安顿好了,客栈老板对我们说,吃饭还有一会,可以去阴河边去看看。

他知道我们这些从大山里出来的孩子,大多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河流。

河离客栈不是很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河很宽,波波荡荡,一眼看不到边。河水从上游流过来,缓缓的,无声无息,从我们的眼前流过,然后流向远方。不急,却没有一刻停留,簇拥着,追赶着,远去了。有人丢出一块石子,水里却没有激起一点点浪花,也没有一点涟漪,立刻被河水吞没。有人拉着孩子往后退,说这里河水很深,小心掉下去。

岸边是一人多高的芦苇,连绵在河岸,像一道围栏,将河水围起来。一条栈道从岸上探过去,穿过芦苇,深入河水里。住在这里的人,提着水桶在河里提水,也有人拿着自制的网兜伸到水里去网鱼。一网一网下去,终于有鱼网上来。大大小小的鱼在网兜里挣扎,张着嘴上蹿下跳,往水边挣。捞鱼的人趔趔趄趄,鼓着腮帮子使劲一甩,将一兜甩过来,砸进栈道上的水桶里。水桶立刻溅起一阵阵水花,一条一尺多长的鱼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弧线,掉进河水里,转眼就不见了。

河水在栈道下打着旋,忽忽悠悠,看着眼晕。

河的那边亮起一片橘红的云,照亮了一河流水。

暮色撒在细碎的波纹上,闪闪烁烁,发出璀璨的光芒,像一颗颗星子落在河里,眨着眼睛。河中间的流水好像流进暗夜里,漆黑一片,幽深而安静。靠近岸边的水流像是擦亮了的烟花,耀眼,飘忽,一下子就窜出很远,然后消失不见了。

芦苇浩浩荡荡,纤细柔软的茎叶在晚风中炫起微红的暮色,写意挥洒,便是风情万种。晚归的水鸟从远处飞来,飘飘忽忽,像天边散落的云絮,像从宋朝遗落的诗句,平平仄仄,韵味十足。

我们从没有见过这么宽,这么美的河流。

父亲指着河对岸说,河对岸不远的地方,就是我们的新家。我们兴奋得跳起来。今后,我们就将在阴河边上生活了吗?

2、

又走了大半天,沿着河岸绕出很远,过了一座桥,进城。进城后又往北走,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已经到了阴河的西边,半城半乡的地方,有楼房,大多是平房。我们住进了一座平房,东西三间,一个小院,属于粮食系统的家属院。

看不见阴河的影子了。爸爸说,我们就在阴河的西边,但是有点远,有三四里路呢。

我总是忘不了在大车店见过的阴河,那宽阔缓慢的流水,那浩浩荡荡的芦苇,那用一个网兜就能网上来的游鱼。

距离我们家不远的地方有叫做“木兰城”的地方,传说是花木兰扫北的时候曾经在这里驻扎过,修建了一座兵城,很大。东西南北各有一座城门,是砖瓦结构,其余城墙都是土夯的墙。如今那些土墙早已经坍塌,被岁月磋磨成高高低低的土丘,起起伏伏在萋萋荒草之中。那几个城楼也破损不堪,但骨架还在,孤独在荒野里,咀嚼着岁月的沧桑。放假的时候,我们几个小伙伴就跑到木兰城,钻进荒草、树林里玩八路打鬼子的游戏。玩的累了,我们就爬上那高高的城门楼,遥望远处。

往东,能够看见那红色的山峰,依稀还能看见山峰上有一个小小的建筑,人们说那是“木兰祠”,后人为了纪念花木兰扫北而建造的。花木兰到底来没来过这里,是存疑的。史学界说不准,并不影响当地人们对这些说法的认可。花木兰来没来过这里似乎并不重要,人们笃定这里就是木兰城,红山峰顶那个小小的建筑,就是木兰祠。一切,都源于人们对那个巾帼英雄的喜爱。再往东,阴河拐弯的地方是一座平缓的山,山上有“燕长城”的遗址。那些遗址的痕迹并不比这木兰城的遗迹更加明显,残砖碎瓦,一道稍稍凸起的土堆,穿过野草,树丛,消失在岁月深处。但是专家却确认那就是曾经燕国修建的燕长城,用来阻挡北面胡人的袭扰。也因此当地一些民间人士就确认,燕长城存在过,那么木兰城也应该存在过。《木兰辞》里有“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燕长城是用来阻挡胡人南下的,木兰也“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岂不说明木兰曾经在此一战。

我们并不关心关于燕长城,木兰城的真伪,只是想站在高处,看一眼那频频入梦的阴河,那种波光荡漾的景象。还是失望了。看见了木兰祠,看见了燕长城的遗址,终究没有看见那条河流。

3、

大柱子的叔叔住在阴河边,暑假时,我们一起去看阴河。午饭后柱子,石头,栓子就来找我,母亲叮嘱了几声,我们便出发了。

天气有些发闷,我们一头扎进庄稼地,感觉更加密不透风了。柱子路熟,走得很快,一会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我们几个一边扒拉着高粱秸,一边呼喊。柱子远远答应,听见了他的声音,却不见他的人影。我们顺着他的声音摸过去,却见一块空地,不知是被谁踩踏过,还是这里高粱生长不够好,反正在一片密密麻麻的高粱地里有了一块空旷的地方。柱子斜靠在土坡上,有滋有味地嚼着一截甜高粱秸,瞅着我们笑。石头和栓子有些忿忿不平,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高粱秸,狠狠咬一口,嚼了几口吐在他的身上。他也不恼,顺手从地上拿起一截,又嚼起来。高粱秸成熟以后,会有很甜的一种,像甘蔗。农家孩子几乎没有不认识,但平时是不会去碰这些高粱秸的,大人说那是毁坏庄稼,会受罚的。

空地通风,凉爽了不少。我们躺在阴凉地,看着标枪一样密密匝匝的秸秆,觉得很惬意,有些战争年代钻青纱帐的感觉。那时《红高粱》正在热播,我们不太懂剧情,却觉得电影里的高粱地没有我们这里的长势好,没有我们这里的面积大,一眼望不到边。高粱成熟的时候,那浩浩荡荡的样子,就像夕阳下的大海,波澜壮阔,无边无际。

高粱地的外面就是一片苇塘,柳树毛子,是一段很难走的路。

柱子认真了许多,不再一个人闷着头往前走。他拿着一根木棍,一边这里戳戳,那里戳戳,地面坚实了,就一步一步走过去。他不时叮嘱我们,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别踩进烂泥里,拔不出脚来。一人多高的芦苇,一片一片长在水泡子里,一丛一丛柳树毛子长在烂泥里,遮蔽了地上的路,不是熟悉的人,很难走出去。我读过苏联时期的一部小说《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就有这样的场景,几位女兵在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大片沼泽,路又不熟,后有追兵,结果牺牲了几名战士。我们战战兢兢往前走,小心又兴奋,有一种探险的感觉。

在几块石头上坐下,歇息一会。一群飞鸟呼啦啦从芦苇荡,柳树丛飞出来,哇哇叫。我们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却被它们所吸引。那些鸟有大有小,大的像鸭子,小一点的像鸿雁,围着苇塘盘旋。许是这里很少有人来,这些水鸟都被惊得四下飞散,拍着翅膀又不肯离得太远。看见我们没有什么敌意,有些水鸟渐渐回旋,落进芦苇荡里。忽然记起了读过的李清照那阙《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李清照是误入藕花深处,我们走进了人家水鸟的地盘,也惊起一滩鸥鹭了。忽然石头指着不远处一丛柳树毛子的边上,喊道,看,鸟蛋。说着就起身拔腿往外走。柱子手疾眼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石头一个趔趄坐在地上,恼怒地看了柱子一眼,干什么?柱子指指前面,淤泥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水泡,远远近近都是粥一样的烂泥。石头惊出一身冷汗,他擦了擦额头,嘿嘿笑笑,差一点。柱子教训道,在这里凡事要小心,你以为人家鸟随随便便就把鸟蛋生在那里,那是人家繁衍生息的本事,不然早就被人掏走了,还轮得上你?是是是,这回石头不再逞强,口服心服了。

穿过苇塘,就到了阴河边,看见几间平房,筑在岸边。几棵柳树,一围芦苇,还有木棍扎起的栅栏,圈起了一群鸭,一群鹅。房子旁边还散着几只羊,院子外面的河堤上,支着一张网。岸的那边,密密麻麻的芦苇之后,是一河波波荡荡的流水,拍打着那些石头,泥土,缓缓而去。

芦苇很密实,将河水与岸边的小院隔开,也将一个小院围起来,像一层层幔帐。

推开木门,柱子在前,我们跟着,往院子里走。大黄狗见有人进院,吠了几声,见到柱子,又回去,卧在那里。我们进院,突然从旁边的围栏里窜出几只大鹅,扑扑啦啦嘎嘎叫做扑过来,啄我们的腿。我们吓了一跳,惊慌往门外逃。柱子还想吆喝几声,那鹅还是不管不顾扑上来。柱子纵身一跳,一下子跳到大门外面,关上大门,犹自惊魂未定,咬牙切齿说道,这些蠢鹅,六亲不认,连狗都不如。我们看着在门里扑棱的大白鹅,也觉得大白鹅看家护院,真得比狗好很多。

柱子叔叔听到声音,从屋子出来,捡起一根木棍,将几只嚣张的大白鹅赶到围栏里。我们才小心翼翼推门进院,看着在圈里还气势汹汹的大白鹅,挪步往里走。

院子在高处,有层层芦苇围着,有阴河的水汽弥漫过来,凉爽了许多。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凉棚底下乘凉。柱子婶婶切了一盘西瓜,摆到圆桌上。我们吃着西瓜,看着远处。来时路过的苇塘,庄稼地还有一片一片的树林,将阴河与村落隔开又簇拥着,蜿蜒而来。这座小院子,就在一片绿色的最高点上,一面是碧波荡漾的阴河,一面是大片大片的绿。而小房子像趴在一片绿叶上的瓢虫,有点孤独又优雅无比。

太阳偏西了,溽热消退。柱子叔扯起地上的渔网,领着我们往河边去。穿过一丛芦苇,前面现出一段木栈道,从苇丛伸出去,架在水边。木栈道有些年岁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有没有栏杆,我们有些打怵。柱子叔叫我们站在岸边,他走过去,站在栈道前头,将渔网整理一下,抓在手里,双手一轮,将渔网撒向河里,坐在栈道上,抽烟,静静等待。看样子柱子叔要等一阵子,我们就钻出苇丛,找一处水浅的地方,下河。

我们在水里,可以看见坐在栈道上的柱子叔,还在那里坐着抽烟。袅袅青烟缕缕升起来,缠绕了一会,慢慢消散。烟草的味道从芦苇的草尖上漫过来,贴着水面飘过来,丝丝缕缕钻入我们的鼻息,我们的心里似乎安定了许多。水温正好,不凉不热,我们在河边扑腾着,不敢往水深的地方去。不远处有几只水鸭子被惊着了,贴着水面飞,掠起了一阵水花,隐入水草里。苇丛里也有水鸟飞起,一群一群盘旋在河面,打着旋,丢下一阵鸣鸣啾啾,消失在河那边的草丛里。

天边的云有些粉红,半遮半掩着一轮硕大的夕阳。那轮落日就在阴河的上游,倚着那些云,殷红,苍凉。云在飘,一朵一朵,在落日的身边聚聚散散,明明暗暗,薄薄厚厚。夕阳在落,那么缓慢,却是肉眼可见。一步一摇,那些云就缤纷如花,灿烂而妖娆。落日越来越大,越来越低,几乎压在水面。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厚重,越来越绚烂。伴在落日身边的云,薄得透亮,是一种粉白,少女肌肤一样晶莹透亮的粉白。远一点,是粉红;再远一点,是殷红,然后就是各色的粉、各色的红杂揉,重叠,变幻。远处,是一种铁青,铁青里透出一些暗红来。在云与河水中间,现出一个山头一样凸起,说不清是水汽还是云雾。说不上是水在迎接那轮落日,还是云在托举那轮落日。一时间,河水之上云蒸霞蔚好不壮观。

河水被煮沸了,一轮一轮泛着色彩,闪着霞光的流水,波波荡荡漫过来,一点点漫过我们的身体。我们站在落日余晖里,站在一河灿烂的流水中,看着那轮落日一点点下来,越来越硕大,越圆润。不由想起了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内心也一点点苍凉起来。

月亮升起来,斜斜挂在柳树的枝头。

柱子婶坐在月光底下收拾柱子叔刚刚从河里网上来的鱼。鱼很杂,有鲤鱼、草鱼、白鲢,都不太大,巴掌大小。柱子婶将鱼倒进一个水盆里,那些鱼在水里乱蹦乱跳,溅起一阵阵水花,在月光底下闪闪发亮。柱子婶拿来一个小马扎,坐下,抓过一条鱼,用一把精巧的小刀刮鳞,开肠破肚剔除内脏,在水里涮涮,放到身边另一个盆子里。水盆里的鱼不断窜跳,不断减少,另一个水盆里的鱼多起来。月光如水,泼洒在柱子婶的身上,镶了银边。两只手在水盆里灵巧翻动,小刀闪出冷幽的光,盆里的水也波波闪闪,还有水中的鱼,白得发亮。

我想起了孙犁那篇《荷花淀》里面关于芦苇荡里小院的描写,“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那么唯美。

那天晚上,我们就睡在院子的凉棚。听着水草的呼吸,枕着流水的波光,一觉到天亮。

4、

几年间城市快速扩张,工厂也纷纷上马,造纸厂,皮革厂,制药厂,纺织厂沿着阴河依次排列,一条阴河成了最廉价、最便捷的排水通道。河滩地被填平,成了厂房,那些芦苇,柳树丛,纵横的树木统统不见了。河里的流水也枯竭了。河道里是一股一股发黑发黄发臭的污水,在河道中间流淌。很远就能闻到那种刺鼻的恶臭味道。

我和柱子就站在先前他叔叔那个小院的位置上,现在是造纸厂的厂房了,柱子已经是造纸厂一名车间主任。河道长满了荒草,到处是倾倒的垃圾,乱石,裸露的泥沙。风顺着河道刮过来,卷起阵阵黄沙,一阵天昏地暗。身后是一个个高耸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遮住了半边天,那轮太阳隐在烟雾中,是一种青白的颜色。

我们相顾无言,唯有唏嘘。有时候吃饱肚子和保护环境还真是无法做出选择。饿着肚子谈环境,有些奢侈又有些矫情。以破坏环境为代价发展经济,又觉得有些愧对内心,愧对子孙。叹息了一会,柱子一脸无奈,我们不是决策者,只是芸芸众生的一个,想那么多做什么,徒增烦恼罢了。

庄稼也没有那时候精神了,面黄肌瘦,无精打采。有些还没有成熟就大片大片死亡。院子里不再种蔬菜水果,水不行了,土质也有了病害,蔬菜水果即便成熟了,也是斑斑点点无法食用。院子里落了一层又一层灰烬,不同于尘土,有味道,有粘性。刚刚晾出来的衣裳粘上这些灰烬,弹不去,洗不掉,让人烦恼。

一边是烟囱林立的工厂,一边是雾霾下苦不堪言的生活。

我的孩子们不记得那条阴河曾经那么美好,我们也似乎忘记了一河波光粼粼的流水,浩浩荡荡的芦苇滩,成群结队的水鸟,那长河落日的苍凉与壮美。

一切都成了童年美好的记忆。

5、

兜兜转转几十年,还是在阴河边上安了家。

站在阳台,就可以看见阴河从北向南穿城而过,穿过查干沐沦大桥,友谊大桥,契丹大桥,阴河大桥,转过一个弯,到红山的那边去了。将许多往事,带过来,又缓缓而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河两岸的工厂搬迁的搬迁,废弃的废弃。似乎有很长时间,似乎就在一夜之间。河道疏浚,两岸的堤坝重新休整,铺设了步行道。堤坝两边开辟成了公园,对岸是哈达和硕公园,这边是阴河公园。哈达和硕公园以松树为主,油松、塔松、樟子松、红松,还有一些柏树穿插其间,方圆十几里的范围,将一条阴河围护起来,成了一道绿色屏障。这边的树木很多,也很杂。宽宽窄窄高高低低几十里的阴河公园因势赋形,栽种了各种的树木,也有了许多各具特色的子公园。河堤下面,一块比较平坦宽敞的地方栽种了许多海棠,四季海棠、西府海棠、垂丝海棠、白海棠分别栽种在不同的地方,到了花季,这些海棠各自芬芳各自妖娆,吸引了许多行人驻足观赏。那块一人多高的巨石镌刻“海棠园”三个大字,更让这一片花树有了几分气势。

沿着大堤行走,我常常会坐在“阴山岩画”公园的长椅上,去观看那些岩画的拓片,与古人对视,去探究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过往。

这是在阴河大堤内侧开辟出来的一块空地,半圆形往阴河那么凸出,一层一层的石阶落下,就是河水。河水拍着堤坝,就像母亲拍着睡熟了的孩子,轻柔而深情,一波一波过来,一波一波过去,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中。有两道墙,半圆形,一前一后,像徐徐打开的册页,将古人的生活场景,一点点展示出来。墙面镶嵌着一块一块黑色的花岗岩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面都是阴山岩画的拓片。有动物,人物。有劳动场景,有狩猎场景,有祭祀场景,应该还有战争的场面,或者生殖,或者娱乐,或者死亡......

我长时间坐在长椅上,一边听着阴河水缓缓而去,一边与那些人对话。

乍一看到这面“岩画拓片墙”的时候,我以为眼花看错了,明明是阴河岸边,怎么会建起来一面“阴山岩画墙”,不应该是“阴河岩画”么?反复看了几遍,确定是“阴山岩画”。不知道阴山与这阴河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仅仅因为一字之差吗?应该不那么简单。阴河的发源与阴山相距甚远,二者能有什么关系呢?是因为都属于塞外,属于草原,都是胡人、匈奴、契丹人繁衍生息之地吗?

阴河也是有岩画的,或许是年代更加久远,岩画的内容远没有阴山岩画那么丰富多彩,造型也没那么简洁,夸张,传神。

动物大多是牛羊,马犬,麋鹿,还有一些造型过于夸张,看不出什么动物。人物有一个人,有几个人,有一群人。不同的人组成了不同场景,给我们传递出不同的信息来。

一个人站在车上,一手挽着缰绳,一手高高举起,握一杆长矛,不知是在狩猎,还是驱车追击敌人。几个人在舞蹈,双手举过头顶,两腿叉开又弯曲,动作整齐划一,载歌载舞。是在庆祝丰收还是在举行一种神圣的祭祀,也不得而知。一群男人一字排列,一手执戈一手持盾,身边射来的箭簇纷纷如雨,明显看出是一场生死战斗。

那些人,那些动物就这样定格在一块一块岩石上,定格在几千年的时光里,像诗经,像楚辞,像史记,将那时的场景,关于爱恨,关于悲欢,关于兴衰,都一一告诉给我们。那么简洁却又那么丰富。我脚下这片土地曾经生活过许多草原游牧民族,胡人、匈奴、乌桓、鲜卑、突厥、契丹,有过太多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烽火硝烟。我们不知道是谁将他们的生活,他们喜怒哀乐刻在石头上,让后人去读,去感叹,去唏嘘。

他们像《诗经》那些作者,留下了一首首名垂千古的诗篇,却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几千年后我们吟咏那“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时候,我们在欣赏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时候,那些诗句与那个创作了这些诗句的人,携手而来,与我们同悲同欢,载歌载舞。我们,他们,都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我们面前那些镌刻在石壁上的岩画,它们的创作者也应该和《诗经》那些作者一样,并没有想着千古留名。谁曾想,几千年的沧海桑田它们依然展现在我们面前,农耕,狩猎,舞蹈,歌哭。

山河不朽,这些镌刻在石头上的图画,也不朽。

这是山河之幸,也是人类之幸。

这条阴河,或许与阴山一样,古老而神秘。

6

说到阴河,自然绕不开契丹。契丹人曾经的强盛与辉煌,还有消亡,都发生在这片土地上。著名的辽代“五京”其中就有辽上京,辽中京建立距阴河不远的地方,辽上京还是当时大辽帝国的首都。在距契丹大桥不远的地方,也有一个小广场。花圃,树木,长椅,蜿蜿蜒蜒的步行道。不同的是广场的步行道,花丛树木长椅之间,立着一块块形态各异,大小不等的石头。有站立,有斜倚,有横卧。褐色的,应该来自于辽上京那边的玄武岩。每一块石头上面都镌刻着一个文字,方块,横竖撇捺,穿插避让,简直与汉字无异。仔细瞅瞅,又一个都不认识,那就契丹文字了。

很多游人路过这里,总会坐下,盯着那些石头看。看着石头上那些瞅着眼熟的文字,用指头在手心描描画画,摇摇头,走开了。年轻人则拿出手机去查,还是没有结果,也叹息作罢。我似乎理解这座公园建造者的用心,栽种绿植,让人怡情乐趣。将诸如“阴山岩画”、“契丹文字”这些人文元素植入其间,让人们在游山玩水之间,也有一些文化的熏陶,了解一些有关的人文历史,也是一种雅意。

胡天辽地,说的就是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头顶的一片天空。胡人从地理的角度来说,离我们更近一些。阴河南下转过一个弯,绕过那个山头上面,就是曾经的燕长城遗址。燕国修建燕长城的最主要目的就是北拒胡人以南下,而胡人出没的地方,就在我们的脚下。只是胡人离我们太过遥远,遥远到我们这里已经找不到任何有关胡人的印记了。契丹人则不同,曾经的首都——辽上京已经成为废墟,那座塔还在。规模宏大的辽中京也成为了一片废墟,也留下了一座大明塔,高高矗立在连天的荒草中,倔强而高傲。一座座遗存的塔,像一个个巨大的叹号,无不昭示世人,那曾经的辉煌,那些让人无法忽视的往昔。

这片土地上契丹人留下的痕迹太过深刻,太过凝重了。

辽上京、辽中京、辽东京、辽南京、辽西京,大辽王朝的五座城池,就几乎席卷了大半个北方,其势力之庞大,可见一斑。只是可惜,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几百年的大辽王朝,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只不过沧海一粟,瞬间就被淹没,不知所踪。只留下一片片废墟,一座座孤塔,还有那些契丹文字。

伸手去触摸那些石头,坚硬却温暖。那些文字熟悉又陌生。就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明明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却在家谱上怎么都寻找不到他们的名字。

我坐在长椅上,静静注视那一个个文字,就像在叩问一个个契丹老人,你是谁?你在哪里?

阴河在默默流淌。在它有生的岁月里,就有两千多年流经在大辽的土地上,见证了契丹的迅速崛起,迅速强盛,又迅速衰落。也见证了这些文字的创造,使用到被废弃的整个过程。文字是一个民族的根脉,倘如契丹文字至今还在流传、使用,契丹人还会消失吗?

阴河只是一位见证者,给不出任何答案。

就像汨罗江见证了那位老人歌哭悲欢,纵身投江。却无法去评说那个抱石沉江的人,是对还是错。它能做的只有接纳,呜咽,流淌。

一个王朝兴兴衰衰,阻挡不住一条河的流淌。就像一条河的丰丰枯枯,也无法阻挡一个王朝的兴兴衰衰一样。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该记忆的都一一记住了。

所有发生在阴河流域的故事,都被一轮一轮的流水,推向岁月深处,封存在记忆里。

我们行走在阴河边上,也在岁月的记忆里,寻找,或者遗忘。

2026.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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