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红山飞雪的头像

红山飞雪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7/22
分享

燕山三章

1、 山湾里人家

在燕山北麓的一个山湾,我看见了几户人家。是的,只是那么几户。坎下一家,坎上有三两家。

原本我们是想去一处叫做“枫树山庄”的地方,开着导航,兜兜转转就来到了这个里。这是一个半山坡的地方,前方没有了路,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原始森林。这里就是“枫树山庄”么?靠边停车,打开车门,下车,四下里看过去。

早上的阳光很明亮,也很柔和,明媚而轻柔地照拂在山湾里。路在坎上,右边是山坡,一堵石头砌的墙。石头墙上面是一道围栏,几根粗细长短不一的木棍搭建在一起,将几头牛围起来。牛在围栏里站着或卧着,一边抬头向我们这边张望,一边不停咀嚼。咀嚼着昨天吞咽下去的草料,也咀嚼着一个与昨天或者前天相似的日子。再往上,是几间房屋,掩映在树木之间,看不出是几户人家。左手边,是一条很深的山谷,从山里通向山的外面。山谷有一条小河,流水潺潺,有水花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小河边上有一座院落,低矮的围墙,围着几间房屋。站在公路上,可以很清楚看见院子里的情形。

那是几间很有些年代的房子,灰瓦盖顶,青石砌墙,木制的门窗。窗户镶着玻璃,也有几扇窗子蒙着塑料布,有一种沧桑感。石头砌的墙还是很坚固,不见裂痕,也没有坍塌的地方。房脊却是经受不住岁月的重负,中间塌陷下去,像一根被压弯了的扁担,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房顶一垄一垄的灰瓦片,也乱了阵形,拥挤着,往塌陷的地方倾斜。几片瓦就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黄土,像是道道难看的伤痕。经年累月,榆树、野草的种子落下来,在黄土生了根,从瓦缝间钻出来,缓慢生长。虽然不曾茁壮,却是年年岁岁,荣荣枯枯。

从大门口到屋门口是一条青石板路,两边篱笆墙上摇曳着一朵朵喇叭花,风一过,就浪花一般流淌、跳跃。篱笆里面是几畦青菜,绿油油,蓬蓬勃勃。其余的地方,角角落落都是格桑花,白的、粉的、紫的,在阳光下发着光,像一颗颗星子。一只大公鸡领着几只母鸡在院子里闲逛,似乎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几只白鸭子在小河觅食,不时拍打着宽大的翅膀,踏着水花在水里行走。摇摇摆摆的样子,既笨拙又可笑。

见我们一直在围栏外面逡巡,一只老黄牛昂起俊朗的头长哞了一声,另几头牛也哞叫起来,此起彼伏的哞声,在空旷的山谷传出很远。我们看过去,不知道那些牛是饿了,还是发出了警告。果然,一个院子出来一个男人,从台阶一级级下来。走到牛栏旁边的草垛扯下一抱青草,撒在牛栏里。牛们低头去吃草了,不再看我们一眼。男人拍拍手,转过身,笑笑说,走错路了?我们点点头。他脸上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我拿出烟,递给他一支。他咧嘴笑了笑,接过去。我给他点燃,自己也点着火。他吸了一口,吐出来,青烟模糊了他苍老的脸颊。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烟盒,他点点头说,好烟,如果不是走错了路,这里是不会有人过来的。

这里就是“枫树山庄”吗?他摇摇头,指着身后的大山,这大山有很多枫树,导航经常把车导过来。他笑笑,我们也就经常能看见你们这些外来的人了。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几间房屋的四周长满了枫树,层层叠叠很是壮观。有的枫叶已经开始泛黄、发红了,显示出季节的更迭来。再往上,就是莽莽苍苍的松树,被大山托举着,越来越高,越来越苍茫。山巅处,有云雾缭绕,有山石嶙峋,呈现出燕山的雄奇与瑰丽。

我们也不急着走,便与那个男人攀谈起来。

太阳很高了,树的影子落下来,布在青石板上,深深浅浅,像一幅幅远古的岩画。坎上坎下再不见别的人。便问那男人,这里没有别的人吗?有的。他指指坎下那个院子,那里住着老两口,这个时候应该在沟里收拾庄稼了。他又指指身后,自家的屋里有老婆孩子。不过,开学后,老婆孩子就到镇上去上学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麻木了。年轻的时候他也同村里的年轻人一样出外打工,天南海北漂泊了很多年,落了一身的毛病。干不了重体力活,他只好回到家乡,侍弄几亩薄田,养几头牛,几只羊。

不觉得寂寞吗?

他抬头看看远山,眼里有那么一瞬的闪烁。怎么说呢,深圳、上海都去过了。再繁华也是人家的城市,这里才是自己的家,根在这里。他抽口烟,缕缕吐出来,青烟在眼前缭绕了一下,瞬间就消散了。这些草木,这些山石生生世世都在这里,它们不会寂寞,人其实也跟草木一样。没有人说话,草丛中,石缝里传出一声两声的虫鸣来,透出一种凄凉的况味。

那个男人告诉我们,进山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岔路口,另一条才是通往“枫树山庄”的路。那是燕山北麓一个很有名的景点,可登山,可住宿。

2、 坝上

燕山山脉行走到了这里,只剩下余脉,地势逐渐平缓起来,就有了“坝上”的说法。趋缓的山脉,总还是高于平原地区,形成了一些缓坡、甸子,水草丰美,风光壮阔。这里的人们就习惯叫做“坝”,比如“塞罕坝”,比如“茅荆坝”。

茅荆坝地处河北省与内蒙古自治区交界处,属燕山山脉七老图岭余脉,离我们很近,是我们对那古老的燕山山脉有着最真切感觉的地方。我站在山巅,纵目四望,看连绵不绝的锦绣山川,不由想起了清朝末期山东维县人陈元甫《东蒙古纪程》里对茅荆坝的一段描述:“由大庙北行,山势复峻,山路渐狭,车行于两山之间,二十余里,至毛金坝,奇峰插天,绝壑无地。由山麓盘道螺旋而上,至山顶十余里。越坝而下,即骆驼山。回思青石、广仁诸岭皆儿孙矣……”从记述来看,陈元甫自京城由南向北而来,文中所谓“毛金坝”就是我们今天的“茅荆坝”。只不过我们是从内蒙的赤峰西南而去,站在茅荆坝顶峰,遥望山脉纵横的燕京之地。

“坝”,在我们这里,就是一道用土垒起来的堤坝,用来隔离,也用来归拢。茅荆坝则是崇山峻岭,绵延千里,绝非我们所谓的“堤坝”。那么,茅荆坝是用来隔离,还是用来归拢呢?

大约是因为“围场”。

清廷历代皇帝为了防止八旗子弟沉湎于中原的花花世界而废弛武备,便在燕山一带建立了许多的“围场”,用来训练清军将士,也为了稀释塞外各王爷过于辽阔的疆域。在清朝一百零八围中,木兰围场七十二围,称为西围。其它三十六围就在茅荆坝地区,称为东围。

我站在山巅,看着山峦起伏绵延千里,树木苍苍,云海茫茫,不禁有些感慨系之矣。

秋风掠过,扯起了人们各色的衣襟,猎猎作响。让人想起了清代“八旗”颜色各异的旌旗,仿佛就在围场,就在山巅迎风飘扬。一只鹰隼在空中盘旋了一会,戚然一声长唳,箭一般穿过云层,消失在浩渺的天宇。人们怔怔坐在岩石上面,任秋风悲鸣,任一阵一阵的怅然,充溢于心。

不管当初清朝廷建立围场的初衷是什么,狩猎也好,练兵也好。现如今,燕山山脉的围场,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可供人凭吊的遗址。说起木兰的七十二围场,人们津津乐道的无非就是那些燕山北麓的奇闻轶事,还有茅荆坝壮美的风光。

茅荆坝其实是一个关隘,就像古北口,就像山海关。

满清人率八旗子弟蜂拥而来,达达的铁骑敲碎了明代朱氏家族的帝王梦。在草原游弋了数百年的满清人,终于坐在金銮殿上,大清王朝,从此君临天下。虽然是马背起家,但满清人并非是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草莽英雄。他们攫取了政权,自然有知进退,懂谋略之辈。所以,他们倾巢而出,将坛坛罐罐搬进了紫禁城,却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基之所在,没有放弃经营塞外之地,更加没有忽略一个个关隘。在燕山区域建立一个又一个围场,让八旗子弟每年来此围猎,练兵。或许这些只是一个由头。历代帝王之所以那么热衷围猎,就是让他们八旗子弟不至于久居皇宫而花天酒地,废弛了武备功绩,忘记了祖先的根基之所在。每年,都会由京城出来,一路向北,一道道关隘,从塞罕坝,到茅荆坝,进入茫茫草原。让八旗子弟长途跋涉之后,去认识祖辈创业之艰辛,知道守业之任重道远。

燕山山脉从河北一路过来,在内蒙古趋于缓和,形成了一个从草原到中原的走廊,扼守着从中原回归草原的通道。一个个王爷,就留在了这里,镇守着一片领地,也扼守着一个个咽喉要道。

站在茅荆坝的最高峰,向北遥望,似乎就可以看见那座清王府,那里的王爷,就是这个关隘的守护者。他镇守着这里,保障关隘畅通。以防那一天满清在中原呆不下去,就可以顺着这个通道顺利回归故里,以保存残渣余孽。

谁知道大清王朝的不肖子孙的确是在中原崩盘了,溃逃了。却不是途径这个关隘,回到草原卧薪尝胆,徐徐图之。而是被日本人胁迫着仓皇东去,在那个叫做“盛京”的地方,做了敌寇的儿皇帝。让他们的祖先努尔哈赤蒙羞,让那些八旗的先人们,在历史深处,嚎啕顿足。

茅荆坝依旧雄踞在进出中原的咽喉要道,依然是奇峰插天,绝壑无地的险峻与雄奇;依然是老虎、豺狼、豹子、棕熊、猞利等猛兽,狐狸、野兔、貉之类较小动物出没的动物王国;依然是松、柏、杨、槐、水曲柳、核桃树、椿、枫、杉、桉、桦,野核桃、山梨、山丁子、山杏、榛子、山里红、山枣、欧李、托盘,蕨菜、野鸡膀子、猴腿、肉蘑、筒葱、金针、木耳等植物的生长之地。却不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之地,一条长长的“茅荆坝隧道”连通了中原与塞外。乘坐高铁,只需几个小时就从赤峰到达北京,天堑变了通途。

暮色过来的时候,我们从茅荆坝下来。公路上的车辆从隧道进进出出,染着朦胧的古黄色,像从岁月深处出来,又进去。像一个个符号,又像一粒粒尘埃。

3、 燕山脚下的一个小湖泊

到达这里的时候,太阳差不多已经落山了。浓重的暮色漫过来,远山、树木影影绰绰,若有若无。湖面在暮色里幽静得如同一面展开的镜面,丝滑无波,不染尘埃。我们站在小湖边,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岸边的几棵安静的树。

几朵云被暮色染红了,映在湖面,像是几片燃起的火焰,照得湖水明亮而妖娆。湖的对岸是茂密的树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一层一层落下来,叠加在湖水里,湖水就幽蓝而深邃,一眼看不到底。几只白色的水鸭子在幽暗的水面显得愈见明亮,只不过它们的羽毛也被涂上了一层粉红,像是几朵绽放的睡莲。湖的中心却是一片明净,亮晶晶的,那是一眼让人心动的眸光,注视着这片土地的过往与未来。湖边是斜坡,一点点深入湖水,显得那么舒展而优雅。一丛一丛蒲苇,从斜坡漫过去,一半在土上,一半在水里,都安安静静,无声无息。一段木栈道也从岸边走进水中,看着水中的影子,不忧也不喜。那些木棍有的已经断裂了,勉强支撑着一个栈道的骨架,虽然不至于轰然倒塌,也完全无法承载任何重量了。

是岁月压垮了它们的身躯,还是风雨粉碎了它们的精神,没有人知道。

虫儿没有鸣叫,湖里那些水鸭子也不出一声,只有草坡上一片金黄的小花静静绽放,无忧无虑。人与自然似乎有了一种默契,都敛神屏息,守护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默默行走的人和安静站立的人,也成了画幅的一部分。

远处,几辆房车,在苍茫的暮色里,只剩下了模糊的剪影。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的嘶鸣,将一幅静谧的画面打破了。

那几只在湖面嬉戏的水鸭子被惊得四下飞起来,嘎嘎叫着,飞进苍茫暮色里。人们一起看过去。只见一匹骏马从暮色走来,背上骑着一位女子,紧身衣裤,英姿飒爽。一人一骑的后面跟着一群马,游龙一般,像是从古诗里走出来。

人们一阵惊讶,继而一阵欢呼,纷纷拿出手机或是相机拍照。旁边几位游客更是惊喜得无以言表。顺着燕山一路过来,就是被《木兰辞》里的诗句所吸引,想见识一下那“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的情景,走了一路失望了一路。谁知道此刻在这里才见到了一位骑马的女子,听见了燕山胡骑鸣啾啾。游客们啪啪拍照着,一边手舞足蹈喜不自禁。我想,他们肯定拍了许多好照片。暮色,幽蓝的湖水,莽莽苍苍的树木,盛开鲜花的原野,还有年轻女子骑马缓缓而来,岂不是一幅幅绝美的画面吗?

我仔细看过去,那女子果然气度不凡。虽然不是甲胄加身,弯刀雕弓。却也明眉皓齿,英气逼人。一颦一笑,一执辔,一扬鞭,不就活脱脱一个花木兰吗?一人一骑率领马队,是刚刚从黄河而来,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还是从那啾啾的胡琦声中,征战告捷,归来见天子。或许,那女子本就是一名胡姬,在燕山脚下骑马漫步,寻找那些古老的故事,让往事成诗,岁月如花。

女子和她的马队从湖边走过去,又走进苍茫的暮色里,渐渐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人们一阵怅然,又一阵叹息。

时光总是这样。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