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亭
见到这个词汇,几乎就会想起那句著名的诗词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柳永一阙《雨霖铃》一经流传开来,“长亭晚”这个词汇几乎无人不晓了。南宋叶梦在《避暑录话》里有语云:“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柳词影响深远,其中蕴意隽永的诗句,定会深入人心。“长亭晚”,一词几经流传,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所传颂。其间,就被赋予了特定的意蕴。送别。离愁。伤情。
其实,“长亭”原本就是一个建筑的名称。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古时在城外路旁每隔十里设立的亭子,供行人休息或饯别亲友。建立长亭,一方面体现了当时建设者们的人文关怀。另一方面则被人们用来送别,一个亭台,就满满的人情世故,依依的难舍难离。
这就是古人的情怀。将一个原本无情之物,赋予浓浓的情感,见之,则浮想联翩矣。
或许古时那些年代,山高水长关山阻隔,信息不畅。离别,就意味着久远,就意味着孤独,就意味着思念。离别,就会有太多太多的情感。
柳永在《雨霖铃》里就描写了一个场景,让几千年离别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一瞬即为永恒。
一执手,就是经典。
我们不去感叹柳永用语的惊艳,只是觉得送别的魅力的确是无以伦比。不舍也好,伤感也好。因为一个长亭,让古人的离别,有了一个可寄托者,有了如此动人的蕴藉。
唐人送别喜欢折柳,宋人离别选择长亭。古人总是比我们更加感性,更加懂得人与物的相互交融,将人的情感与物的情景都揉合在一起,完美诠释了什么是睹物伤情,什么是境由心生。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李叔同被古人深深同化了。看着夕阳晚山,看着漫山遍野的野草疯长,听晚风里断断续续的笛音,人在长亭,送别。如何不黯然销魂呢?
江淹说,“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柳永说:“多情自古伤离别。”
别离,就像生死一样,是一个永久的话题。
所以,那些文人墨客,将一个别离演绎的多姿多彩,丰茂隽永。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应该是最为悲壮的送别。高渐离的声声击筑,有荆轲的慷慨悲凉,有易水缓缓流淌,还有风萧萧,一去不返的悲凉。有没有长亭呢?应该有吧。如果没有了长亭,就缺少了送别的仪式感,庄严感。这个历史上最著名的送别,怎么能够没有长亭呢?
古人送别的仪式在长亭,送的人,别的人,将一颗心,都留着了长亭。长亭,就不再是一个供人短暂休息的场所了。就像楼台,不仅仅用来远观,还用来俯仰天地,吞吐古今。就像那个陈子昂,登高台而感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杜牧曾有诗句云:“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也是长亭送别,却有着不同的意蕴。至少不再悲悲切切,不再多情自古伤离别。
长亭何尝不是一个驿站,一个节点,一个起点呢?“故乡七十五长亭”,这一个长亭是前时路的终点,也是后来路的起点。七十五长亭,一步一步走过去,有离别,有伤感;还有远行,有希望。
长亭的内涵就是离别,就是伤感,远远不够。
2、
秋水
初识“秋水”一词,大约是庄子的《秋水》篇。那是一篇深奥难懂的文字。一篇说理讲哲学的寓言故事,为何偏偏用了一个浪漫的“秋水”来做文章的标题,至今依然困惑着。或许这就是庄子。一个浪漫的、荒诞的、却又严肃的,让人至今无法明了的庄子。
但是,我却记住了“秋水”这个词汇。
同“长亭”一样,在文人墨客使用的过程中,不断被植入新的内涵,成为一个内涵丰满外延又极其丰茂的意象。“秋水”,不再是“秋天的水”这样简单明快了。
“秋水”原本意蕴也是很美的。
秋天的水,微凉,澄澈,深邃。
唐代王勃在《滕王阁序》里如是写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多么纯净又多么壮阔的书写啊。几个意象,各自意蕴丰厚,却又各自妖娆,精彩纷呈。“落霞”,“孤鹜”;“秋水”,“长天”。绚烂的极其绚烂,孤独的无限孤独,冷静的那么冷静,辽阔的又无边无际。作为诗人的王勃,写文,也是诗词手抚,极尽奢华绚丽,仅仅那么几句的描摹,让后世那些填词作赋的人,追赶了几千年,都无法望其项背。“秋水”一个简单不能再简单,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字眼,与“长天”交织在一起,就意韵无穷了。秋的水,秋的天,恰好都是那么纯粹,深邃,高远,浩淼。那么随意组合在一起,不但有了意蕴,也有了哲思。是王勃,用一句“秋水共长天一色”来为我们诠释庄子《秋水》的深刻内涵,还是用“秋水长天”来致敬庄子呢?
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是相对的,暂时的,变化莫测。没有什么绝对,就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有可能发生。诗人的工作就是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词汇组合在一块,让它们绝对成为一行行佳辞丽句,一篇篇锦绣华章。用庄子的哲学来实践文字的创作,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庄子的深奥也好,王勃的绚烂也好,都将“秋水”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让人敬仰。
此刻,我正漫步阴河,一河沉静的秋水,一滩莽莽苍苍的蒹葭,就不由想起了“望断秋水”这个词汇。
或许,《诗经》里面那些不知名的人们,比庄子更早就喜欢上了“秋水”这样的意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有人说这是最早蕴含了“秋水”这一意象的诗句,也有好事者从中剥离出来“秋水伊人”的说法,并一直影响了后世几千年。
所以,秋水里面的蒹葭,在我们古典文学里,比西方帕斯卡尔《人是会思想的芦苇》里的芦苇影响更加深远。我们既有思想,还有情感,还有浪漫。
秋水一经和女孩联系在一起,秋水的美,就让人浮想联翩,夜不能寐了。就像《诗经》另一首《关雎》里面那个男人所思所想那样“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秋水一样的眸子,秋水一样的容颜,秋水一样的性子,秋水一样的人。任你驰骋想象,怎样去联想,怎样去想象秋水一样女子的美,都不会过分。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秋水伊人”望而不得,怎能不叫人望穿秋水呢?至此,“望穿秋水”就成了一个很独特的意蕴。既表现渴望之急切,又描绘女子眼睛的明媚澄澈。白居易有诗句:“鬒鬓嚲轻松,凝了一双秋水。”元代赵雍《人月圆》词里亦有:“别时犹记,眸盈秋水,泪湿春罗。”之句。用来写女子的眸波,应该属于神来之笔。我想不出还有那个词汇可以更加贴切写出女子的眼睛,这样含情脉脉,神采氤氲。
读书的时候,曾见过一联云:“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秋水文章是怎样的呢?我的理解应该是内敛,纯净,美化的。
写文的人,如能够写出秋水文章,则幸甚至哉。
3、
菊
下了一场大雪,园囿的衰草冬树,还有那些浩浩荡荡的芦苇,都覆上一层厚厚的积雪,有了些苍凉的况味。
此时,最宜去看梅。
园囿的一角,是有几株老梅的。每年的这个时节,几株老梅,铁杆一样的枝条上,就会绽出一朵两朵的梅花来。先是几个花骨朵,豆粒一般大小,从积雪钻出来,绽出一片或者几片轻薄的鲜红的花瓣,像是少女的唇。然后,花瓣先后都绽开,层层叠叠围了个圈,捧出几丝纤细的花蕊,在冰雪中瑟瑟发抖。有时候,雪继续下。那些白雪就一片一片落在绽开的花朵上,堆积起来,像是一个红衣女子披了一件洁白的斗篷,妩媚而妖娆。
街区的人们都会冒着风雪去观赏。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白雪梅开时。
眼前,几堵残垣断壁,蒿草杂树,都在皑皑白雪中。
原来,园囿已经改造,尚未完工,那几株老梅不知道是铲除了还是被移植到别的地方,这里,是再无踪迹了。有些索然无趣。便沿着甬道踏雪,寻不得梅,或许有什么发现。
眼前是一片枯菊。
应该是深秋时节开花正盛的时候,突如其来一场霜冻,将一片菊花,霎时凝固,定格在去年的秋天。粗壮的,纤细的,高高低低都在大雪里面,直立,或者折腰。枝头的花朵,完整的,残缺的,都在风雪里瑟瑟发抖,发出一种金属般的啸声。这样的情景,曾经在荷塘看到过。那是一池的枯菏,刀枪剑戟,横七竖八,像一场大战后的残垣断壁,遍地尸骸。让那个画家一边涂抹,一边泣不成声。他说,这样的枯菏是最为悲壮的,将宁折不弯的骨气演绎得淋漓尽致,这本不该属于它们的属性。
这些菊呢?
想起了宋代诗人郑思肖的一首《寒菊》,“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看来,秋菊猝然卓立于寒风中,也是常见的风景。深秋,终究是最靠近冬天的,那里会没有一点点风险呢。“宁可枝头抱香死”,相比于那些娇艳的,名贵的花朵,风一吹就凋零,霜一染就枯萎,报香而死的菊,的确让人动容。
文人爱菊,是有些传统的。
很多人都去写菊花,写出自己心中对菊花的感觉。菊花,和许多植物、花朵一样,被赋予了许多的感情色彩,也有复杂的鲜明个性特征。
“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秦观的诗句最为蕴藉,脉脉含情,遐思悠悠。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黄巢的菊最为阔大霸气,那些纤细孱弱的菊花,也有了杀伐之气。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最为闲适,是很多文人士大夫理想的境界。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苏轼此句与郑思肖的“宁可枝头抱香死”有异曲同工之妙,写出了菊的傲骨。
而我最为倾心的则是李清照的那一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其实,李清照这一句重点不是去菊花,而是写人,写人的状态与心境。妙就妙在以黄花来喻人,在写尽人的醉态人的愁绪人的憔悴之间,也写出了菊花的神韵。在李清照的诗句里,菊,就像一个瘦瘦的女子,摇曳在风中,慵懒于黄昏之后。然而,菊花瘦而不弱,瘦得精致,瘦得精神,瘦得千娇百媚,我见犹怜。
柔弱的菊花与娇羞的女子,相揖相敬,相得益彰,成就了千古名句。
这就是李清照,以婉约著名的造句高手。她的诗句,总是那么让人惊艳。
以物喻人,写得精彩,算不上什么。宋代另一位诗人宋程垓也有“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之句,被世人记住了,但其成就和影响力,并未超过李清照的“人比黄花瘦”。
写人的时候将物写得入木三分,就不得不让人击节称道了。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写这首词的时候,李清照是否想起过那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呢?肯定是会想起的。她在另一首《鹧鸪天》里有这样的诗句:“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同样是东篱,菊花。经过几千年的岁月,再次出现在一个女子的诗词里,是菊,让两个不同时代,不同风貌的人靠得如此之近,心有戚戚焉。
陶渊明东篱的菊花,与李清照东篱把酒黄昏后的菊有什么不同,我不知道。我猜想,陶渊明也不知道。李清照是知道的。一个悠然见南山,一个人比黄花后。
世间的人,如流水一般,逝去了不再回来。
菊,和所有的草木,都一岁一枯荣,一朝一芳香。
我们,风雪去看菊。一叹,一销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