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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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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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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榆树

1、

村子里山榆树很多。院子里,房前屋后,墙根路边,村子外的山野,都有山榆树生长。这些山榆树有粗有细,有高有矮,有的蓬蓬勃勃,有的纤细干枯。爷爷说这些榆树都不是村里人栽种的,不知道哪里刮来的榆树钱,飘飘荡荡来到这里,便生根发芽,一年一年成树了。

我们家大门口的石台阶旁边,就有几棵碗口粗的山榆树,从石台阶的缝隙钻出来,年复一年一寸寸长大,长粗,亭亭如盖。枝枝叉叉舒展开去,撑起一片绿荫,洒在一阶一阶青石板的台阶上,深深浅浅,飘飘忽忽。晚饭后,爷爷常常坐在石台阶山榆树旁边乘凉,看风吹叶动,草长莺飞。随手掏出烟袋装上一袋烟,点燃,深深吸一口,然后缕缕吐出来,那青烟就缭缭绕绕,风一吹,就消散了。山榆树枝条上那些榆树钱,也纷纷落下。爷爷眯起眼睛看着被风吹起来,随风飘扬的榆树钱,幽幽地说,榆树钱是山榆树的儿女,长大了,就远走高飞了,再不回来了。我们几个孩子在石台阶跑上跑下去捡拾那些撒落的榆树钱,装进衣兜,要把它们埋在院子里的池塘傍边,让它们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茂密的榆树林。爷爷笑了,大声对我们说,山榆树,山榆树,它们不需要栽种,飞到哪里,就在哪里安家。

后来我明白了,山榆树的特点,就是飞翔,随遇而安,落地生根。

我们这里自然环境很差,山高土薄,无霜期短,干旱、寒冷。能够种植的农作物很少,小麦,莜麦,荞麦,还有一些豆类。树木的种类也不多,柳树,杨树,最多的就是山榆树了。

山榆树的特质就是皮实,顽强,坚韧,落地生根,不论环境如何。干旱还是湿润,温暖还是寒冷,贫瘠还是肥沃,平坦还是陡峭,它都能生长。无论艰难,还是快乐,它都能面对,就像这山里人。爷爷用手抚摸那粗粝的榆树干,一边叹息这些山榆树生长的不容易。我却发现爷爷那皱皱巴巴的手背和那山榆树干纵横交错的裂痕,竟然有一种天然的融合感。一样的灰褐色,一样的粗糙结实,具有一种雕塑的冲击力。

我忽然记起曾经看过油画家罗中立一幅名为《父亲》的油画,那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榆树干一样的手。画家在创作的时候,是否会想起那恶劣环境里艰难生长的山榆树呢?我忽然发现,山榆树和爷爷一样的山里人竟然有一样的属性呢。

爷爷有三个儿子,老大结婚到山后另一个村子去了。我父亲排行老二,很小就参军在外,转业后在城里安了家,不再回来。最小的叔叔,在城里读书,一年难得回家一趟。深山里的诺大一个院子,只剩下爷爷奶奶两个人。爷爷就像一棵山榆树,将根扎在大山里,难以移动。每年春末夏初,榆树枝条上一串串榆树钱由薄变厚,颜色由翠绿变得熟黄,爷爷就会坐在榆树旁边,看着那些榆树钱纷纷飘落,飞向山野,山外,飞向遥远的未知世界。爷爷就难掩落寞的神情,吧嗒着旱烟袋,看着远处的大山,山野上那些影影绰绰的山榆树。青烟缭绕在他的面庞,看不出他眉眼的神色。他不说话,一袋一袋抽烟。坐得太阳落山了,暮色笼过来,山色树影都朦胧在一处,爷爷磕磕烟袋锅子里的烟灰,背着手,回家去。飘落的榆树钱,落在他的肩头,弯曲的后背上,像是落满了岁月的尘埃,既孤独,又落寞。

爷爷是一棵拔不动根的老榆树,在山石的缝隙里倔强生长。

只是不知道,年年榆钱纷纷飘飞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欣喜多于惆怅,还是牵挂多于释怀呢?

2、

爷爷上山的次数多起来,脚步蹒跚了,还是坚持。清明一次,八月中秋的时候,也要去一次。二龙山的半山腰,有一处墓地,墓地的外面,有五棵山榆树,有上百年的历史。其中有两棵已经干枯,却屹立不倒,像沙漠里的胡杨树。爷爷说五棵山榆树是祖辈就有的,陪伴在坟茔的旁边,枯枯荣荣,一年又一年。我知道这几棵山榆树都有故事,都与躺在黄土里的人有关。当然,与外面的人也有关系。

太阳很足,山坡一片阳光灿烂。爷爷就坐在山榆树下面,看着眼前山坡,山野,山川里稀稀疏疏,远远近近的山榆树,若有所思。一个人,一家人,一个族群,就像山榆树那样开枝散叶,漫山遍野。最终,人还是要回归,回到最初出去的地方,以另外一种方式与家人团聚。树呢?说是叶落归根,那些漂泊了的种子,又有几个能够叶落归根呢?有时候,人也很难做到叶落归根啊。他的眼里有些潮湿了,不知是被风沙迷了,还是被自己吐出的青烟熏着了。

那时候,我们不太懂。只是觉得爷爷年纪越大,越是有些多愁善感了。

爷爷安葬在家族的墓地里,离几棵山榆树不远。伯父,父亲,叔叔站在山榆树下面,看着那座新垒起来的坟茔,一片肃穆。山榆树正是榆树钱成熟的时候,山风一来,那些榆树钱就雪花一般飘舞起来,飘忽,迷离,还有些凄凉的味道。

人们三三两两下山去了,留下一地哀伤,还有几座坟茔,五棵枯干的,蓬勃的山榆树。

或许,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墓地上会有新的山榆树的嫩芽生出,渐渐长大。然后生出一串串榆树钱,漫天飞舞。再然后,秋来,树叶黄了,漫天的黄叶就像前时那些榆树钱那样,飘飘荡荡,演出一场叶落归根的戏码。只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明年,或者以后,还会有几个能回来,叶落归根呢?

3、

我们院子里本来是没有树的,左右邻居,一条街都没有一棵树。可是不知为什么在草木萌发的时候,院子的一角,却长出来一棵嫩嫩的榆树苗。父亲仔细看了看,说是一棵山榆树,跟老家大门口石台阶那棵山榆树是一个品种,就小心保护起来。

人未见有什么变化,那棵小榆树却长大,亭亭玉立了。父亲怕有人不小心弄折了,就用树枝围着它扎了一个围栏,将那棵每年都在成长的小榆树保护起来,浇水、施肥,小心呵护。有时间就给小榆树剪剪枝,摘去一些干枯的黄叶。像是一个被宠爱的孩子,小榆树茁壮成长着,树干出现了山榆树一样的龟裂,枝条上也挂满了一串串榆树钱。父亲伸手抚摸那榆树龟裂的躯干,轻轻触碰那些柔柔嫩嫩的榆树钱,眼神充满了少见的柔情,还有一种无法释怀的愧疚。

我们站在花墙边上,看着。我们能够猜出父亲此时的心思。

父亲年轻的时候从军,转业到地方,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常年在外漂泊。难得回来,在家住些时日。退休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多起来,他也常常说起他和爷爷的一些事情。他知道爷爷对他有牵挂,也有怨念。爷爷时常对着山榆树发呆,看着那些飘飞的榆树钱时怅然若失,是对几个长大就离开身边的儿女的想念。特别是父亲,十几岁就离家参军,一去就没有回头。爷爷觉得父亲很绝情,就像那些榆树钱,落下了,飘飞了,就再无踪迹。

其实父亲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参军的时候是偷偷跑出大山,跟着队伍一路奔袭,哪里有时间和家里联系。那个时候全国尚未解放,随时都有作战任务,居无定所加之通讯不畅,即便写封信寄出去,可能还没有收到信,寄信的人又开拔了,写信几乎没有意义。回到地方,生活安定了,父子俩多年不见,绝少联系,隔阂已生,谁都不愿意去纠结那个时候谁对谁错了。老的不愿意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大山,小的自然更不可能重新回到大山深处,去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生活。山榆树的榆树钱一旦飘落枝条,就无法重回枝头宛如从前。

或许很多的东西都有传承,我和父亲大半辈子也是聚少离多。不同的是父亲年轻的时候常年漂泊,年老归来,我又出门在外。在山里,爷爷是那棵植根于岩石缝隙的山榆树,父亲是飘飞的榆树钱。在城里,父亲扎下了根,我却飘飞了。像那榆树钱,禁不住风的诱惑,把漂游,当作时尚。

院子里那棵山榆树已经拳头粗细,每当榆钱饱满了,成熟了,就会随风飘飞。父亲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榆树钱漫天飞舞飘飘荡荡,落了满头,满身。他就坐在桂花一样飘落的榆树钱里面,发呆。那眉眼神情,与那时的爷爷,那么相似。

那年夏天,父亲忽然提出回老家看看,我们一家人陪着父亲回到山里。几级石台阶完整无缺,从高高的大门坎一级一级降下来,就像原先一样,等待回来的人,登堂入室。石台阶的缝隙长出纤细的青草,也有几棵山榆树的幼苗,从石缝里钻出来,柔柔弱弱,在风中摇曳。大门边上的山榆树,粗壮了不少,枝叶几乎遮蔽了整个门楼。大门落了锁,锈迹斑驳,却轻易就打开了。院子里长满了青草,草丛中掩映着一些野花,红的,黄的,浅紫,粉红,各色各样精精神神热热闹闹一点不显荒凉。屋子门窗完好,墙壁有地方的泥土脱落了,堆积在一起,被鼹鼠钻了洞。院墙的边上,也长出一些幼小的山榆树来,有的已经探出墙头,枝繁叶茂,颇有风度。一群麻雀在榆树枝条叽叽喳喳,在院子里山下翻飞。这个许久每人居住的院落,成了花草的园囿,麻雀的乐园。

父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没有进院子。不知是怕破坏了一院子原生态的景致,还是那屋子里的物件,对他而言,早已经没有任何的印象了。转过身跨过门槛,父亲坐在爷爷经常坐的石台阶,把目光放出去,看着眼前的村子,原野,山川。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是他的归宿吗?像那些根植于这里的山榆树,像那些长眠于此的先人。山榆树垂下来的柔枝轻抚他的脸颊,像是久违了母爱。他似乎有些触动,转过身,伸手去触摸那柔情似水的枝条,眼里有泪光闪烁,脸上现出一种缅怀,怅然的神情来。

墓地几棵山榆树还萧索地站立在那里,枯干的,没有腐朽,没有折断,像是一段骨骼,有了金属的质地。几棵活着的山榆树,未见粗壮,却愈见苍老了。爷爷的坟茔成了一个小小的土丘,几乎融进了泥土大地,成了泥土的一部分。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除草铲土,将坟茔重新垒起来,高耸起来。人终究要回归泥土,成为尘埃的一部分。就像那些山榆树,泥土里来,泥土里去,没有什么,可以例外。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倘能如此,也很好。

父亲伸出手,轻抚山榆树那龟裂的虬枝老干,慢慢的,一寸一寸,似乎在抚摸一个人沟壑纵横的额,一个人粗糙的双手,眼睛里有泪水沁出来。我们站在他的身边,似乎感觉到了他内心的伤感与悲痛。他不说,我们却知道此刻满怀对爷爷的愧疚。年轻时不辞而别,就像山榆树的榆树钱,一旦飘飞便再不回头。不如那些落红,不如那些枯叶,知道回馈,知道报恩。父亲长叹一声,转身下山。

父亲也成了一棵老榆树,却不可能回到山里,将根深深扎进岩石的缝隙里。

4、

城市里的树木越来越多,过去不常见的一些树种,街道两旁,公园绿地都随处可见。海棠、槐树、桂花树、玉兰树、梧桐树、银杏树,开花的,不开花,都能见得到。山榆树却是难得一见了。

说到底,山榆树还是属于山里。

岩石绝峨,悬崖峭壁的地方,或者高山深谷,其他的树木难以生存的地方,山榆树都可以存活,并且活得很好。就像我们的祖辈,父辈,多么艰难的环境,都能生活。尽管很苦,很艰难,他们都能咬牙生活下去。

我觉得,爷爷就是一棵山榆树,根植于山里,不怨不悔。父亲也是一棵山榆树,是爷爷那棵山榆树飘落下来的种子,落在哪里,就把哪里当成了家。落地生根,也不怨不悔。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是不是一棵棵山榆树,是不是一季一季飘飞的榆树钱呢?

我不知道。

说起来,榆树钱不及落叶,落叶归根。

可是,榆树钱却可以让拔不动根的老榆树,将自己的种子撒遍天涯海角,带着希望,带着使命,还有满满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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