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朋友远道而来,我为他接风,在一家乡间酒楼。背山,面对苍茫的荒野,远方,是一条时隐时现的河流。
朋友是慕名而来,先是沿着契丹人开疆拓土的脚步,到辽上京,到辽中京,临潢府,旋即到我们这里,才稍作歇息。我们握手拥抱,他开玩笑,说他是那条锡泊河,一路迂迂回回走走停停,来到红山脚下,就沉醉在红山文化里了。推开窗子,辽阔的秋风扑面而来,视线却清晰了,莽原,河流,树木,连绵的群山尽收眼底。他指着远处那条闪烁着波光的河流,问我们,那就是从大辽帝国流过来的锡泊河吗?
他是奔着辽文化而来的。看辽上京的古城遗址,凭吊辽中京那满身沧桑的大明塔,在辽上京博物馆穿越时空,与那些尘封的往事,一一晤谈,似故友相见,相见甚欢。他发现,辽代之前,这片土地也不曾寂寞。有那么多的民族,那么多的朝代,在这里崛起,衰落;走出去,又退回来。刀耕火种,金戈铁马,鼓角争鸣......那些先民们,在这片土地繁衍生息,生死厮杀。一边创造着,一边毁坏着;一边延续着自己的文化,一边学习着人家的文明。这片边塞之地,就这样累积着,沉淀着,叠加着,广阔着,深厚着,积年累月,就有了独特的“红山文化”,“夏家店文化”。
山戎、东胡、匈奴、乌桓、鲜卑、契丹、女真、蒙古、满族,那些游牧民族就如同山里的野草,生长一茬,枯萎一茬,再生长,再枯萎......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直到满清的努尔哈赤率领着他的铁骑入关,在那片富饶之地建都立朝,这片土地才安静下来。梦醒了,梦圆了,剽悍的草原铁骑,不再一次次冲击那些城墙,关隘。不再用一种贪婪的眼神,窥伺城墙以南的山川河流,亭台楼榭。那些曾经在这里厮杀的各少数民族,可以自由穿越那些城墙,来来往往。一代一代,融合在历史的长河里。原来,城墙阻隔了人员的出入,却更加刺激了人的好奇与野心,总想着到城墙的那么去看看。于是,胡人,匈奴,契丹前仆后继扑向那道阻隔了半个北中国的城墙,浴血厮杀,狼烟四起。
城墙,似乎并没有起到罢息刀兵的作用,却成了兵家必争之地。这恐怕是那些长城修建者未曾想见的吧。用来息兵的,却成了战场;用来阻隔的,却成了屡次进犯的缘由。长城的价值何在呢?
看着远处那条波光隐约的锡泊河,朋友问我们,这里,是大辽帝国的建都之地,是大清帝国的发祥之地。那么,那燕长城是怎么回事?他指着远处那座山头上“燕长城遗址”几个大字。
酒店老板娘过来,给我们每个人斟满酒杯,自己端起一杯酒,笑着,对那朋友说:“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来,我敬远道而来的朋友一杯”。朋友眼睛放出惊艳的光来,站起身,端起酒杯,与老板娘碰杯。酒杯叮当中,一仰头,干了。我们在一侧坐着,朋友那样惊艳的眼神,已经是见惯不怪了。没有哪个男人初次见到这家酒店老板娘而不被惊艳到,就是女人见了,也免不了羡慕嫉妒恨。老板娘是我们圈子里的人,美貌加才气,让她自带光环。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再加上美貌如花,她的酒店,虽然远在城外,也是颇有名气。
因为酒店就在燕长城遗址的脚下,作为文人加商人的青衫,对这燕长城,自然是有一番研究的。
朋友的兴致越发浓了。不知是因为青衫,还是因为燕长城。几杯酒下肚了,朋友的脸红起来。举杯,朝着青衫,有些醉意。“首先告诉我‘青衫’是何意”。青衫的酒杯碰过来,朋友抿了一小口,看着青衫那双美目。“不算隐私吧”。青衫也浅浅抿了一口酒,饱满的唇越发润泽,诱人。转头,看向我。我晒笑,给朋友斟满酒,解释给他听:“是我先叫出来的。原来是想叫他‘红袖’的,取红袖添香之意。我们常到这里聚会,有美人如斯,把盏欢颜,不是一大乐事吗?”我低声对朋友说,感觉有些轻谩之意,就改为“青衫”。“青衫”虽然有些男性化,还缺少暖意,但是青衫自己却喜欢,就在圈子里慢慢叫开了。我举起杯,看向青衫:“才疏学浅,取名不当,当着朋友的面,自罚半杯”。
青衫笑了,有些娇羞,有些娇嗔。“才半杯,还自罚,有诚意么”?
“我是很喜欢‘青衫’这个名字的”。她认真地对朋友说。说到“青衫”人们更多会想起白居易的“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觉得有些伤感。但我喜欢“青衫”里“书生”的寓意。她笑笑,眸光滟潋,随口吟道:“青衫不逢湓浦客,红袖谩插曹纲手。”苏轼将“青衫”与“红袖”对偶在一句诗里,用意很明显,一清冷,一温柔。有人叫我“红袖”,是想让我更加温柔一些,我是知道的。可是我觉得清冷一点,也没什么。她眸波流转,显得风情万种。顿了顿,又说:坐在我的面前,如果有谁“青衫湿”,那个人,不应该是你吗?她睨着我,无尽妖娆。
2、
我们登上了那座山头,站在据说是燕长城的遗址面前。
纵目四望,一望无际的蒿草已经渐渐变黄,从眼前一直消失在视线之外,呈现出萧索之态来,却更加显现出燕长城遗址的苍茫与辽阔。站在这里,瞭望萋萋荒草,悠悠白云,遥想数千年往事,不由让人无端生发出一种悲怆的喟叹来。这连绵的群山上,可还能寻找到燕长城的痕迹吗?几次来过,面对一片荒寂的山,几堆乱石,早已经兴意阑珊了。不知道那初次到来朋友面对这几堆乱石,意绪如何。他举着照相机,对着曾经的胡天辽地,曾经的兵戈之地一通狂拍,格外兴奋。我们不禁莞尔。我们初到一个地方,哪怕是当地早人已经熟视无睹了,我们不也是惊为世外桃源么。他拍着那座石碑,那道蜿蜒于山脊上面的残迹。石碑是后人立的,那道时隐时现于群山峻岭之间的残迹,却是前人的。那不就是那曾经的燕长城吗?像一条卧龙,藏在深山里,藏在岁月深处。朋友惊叹,伟大的工程不在于现今保存多么完好,而在于它是否存在,是否给我们留下一缕可循,可查,可以感知的余脉。就像几千年的文化,昔人已去,可是气息尚存,我们作为后来者,可以因之去感知,去怀想,去传承,就值得我们尊重与感激。
站在山巅,看山下田畴道路,树木村镇,连绵群山。头脑里闪现出那燕长城从山上下来,穿过眼前的田野,村镇,隐入更加辽远的崇山峻岭之间,进入辽沈大地的壮观景象。如今想来,那是一项多么伟大的工程啊。据史料记载,我们脚下这条曾经的燕长城,就是著名的“赤南长城”。赤南长城横亘东西,与赤北长城大体成平行方向。长城西南段长城自今乌兰察布市化德县东至河北省围场县中部的夹皮川乡边墙村,由此东行,入喀喇沁旗南境,经娄子店乡,又东北行,过山前方,再东北行,沿山岭进入赤峰市美丽河乡,东过锡泊河,而后进入辽宁建平县境。从建平县又进入敖汉旗,复进入辽宁省,由北票北部山区逶迤前行,然后进入阜新县,全长600余里。
我们极目远眺,锡泊河的远处,群山环抱着的那个村镇,不就是史料上面提到的美丽河乡吗?是的,远去几百里,就是辽宁的建平了。岁月更迭了,那些熟悉的名字,依然在呢。
几千年的沧海桑田,今夕已非昨昔了。山川依旧,哪里还寻得见胡人,匈奴,契丹的身影呢?几千年来,那条锡泊河时断时续,如今还在缓缓流淌着。它还记得那些疲惫的筑墙农夫,那些戍守关隘的士卒,那一阵阵鼙鼓羌笛,还有往来的战车铁骑吗?
一阵秋风从山脊掠过,撩起了青衫的头巾和衣袂。恍惚之间,似乎见到了那个妖媚的胡姬,衣袂飘飘,胡琴悠悠,款款而来。朋友也被青衫的身影吸引了,拿起相机拍起来,一边啧啧赞叹。几千年前的胡姬复活了,在燕长城的遗址前,上演了一场旷世穿越。我凑过去,看他的镜头。环境好,人物也好,将一个现代人与几千年燕长城遗址,拍成了大片。
燕人修筑这条长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胡人。就像秦长城,明长城一样,也是为了抵御北方草原游牧民族的不断侵扰。那个时候,燕国的疆域广大,屡有守卫不当之虞。燕的北面常有胡人南下骚扰,而西面则有秦国崛起,每有东进称霸之心。其间虽然还有赵国相隔,但赵也常受秦的驱使犯燕,实为大患。为了防御,燕便修筑了北长城和易水长城,以防胡和秦、赵。也因此有了我们脚下的这条燕长城。
往事如风,思绪如缕。秋风撕扯着我们的衣襟,猎猎作响,让人想起了那些曾经驰骋的旌旗与铁骑,还有呜呜如咽的鸣金与鼙鼓。青衫的裙裾飘扬,头巾如旗,在连天的荒草中,款款向我们走来,袅袅娜娜,娉娉婷婷。果然是那个妩媚的胡姬。
朋友的镜头对准了远处的红山,问我们关于红山的传说。青衣给他讲起了红山上曾经有过的“木兰祠”,还有那个崖刻,传说中关于花木兰的故事。之所以说起花木兰,还是关于眼前这条燕长城。“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查阅了许多资料,始终不清楚花木兰属于战国时期哪一族人,哪一个国家的人。沿着黄河边,到达这里,是为了抗击不断给燕国造成困扰的胡人吗?在我们城市的西部,很早的时候,有一废弃的城池,人们认定是“花木兰城”。虽然史料没有记载,但登高瞭望,那座城池的残垣断壁,的确是有模有样。如此推断,花木兰,说不定就是燕国人氏。巾帼英雄,很符合燕赵气质。
塞外的秋天,已经到了色彩最为斑斓的时候。我们站在山顶望过去,四外一片秋光明媚。那些草木,那些匆匆往来的人们,早已经感觉不到燕赵气息了吧。一只鹰隼,在我们的头顶一闪而过,留下一声戚然长唳,钻入云霄之中。让人想起了那些胡人,契丹的勇士们,骑马架鹰的雄姿。不觉有些怅然,岁月悠长,有些气息还是消弭不掉的。
我们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让荒草绕膝,秋风入怀,似乎就坐进了历史深处。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虽然比不上那些繁华之地,也有着悠久的历史。夏、商、周至春秋时期,行政区划属传说中古代中国九州中之冀州。战国时期,我们这里成为了燕的一部分。辽时,契丹族建立了辽王朝。如今,这里随处可见辽的历史遗存,而燕的气息,似乎只有眼前这一堆碎石乱瓦了。每每说起燕赵悲歌,燕赵风骨,总是感觉离我们很远,谁知道其实我们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现在想想,还真得让人唏嘘呢。
说起燕长城,燕国,人们自然就会想起那些燕赵悲歌,想起了那条易水,发生在易水河边的故事。“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荆轲刺秦的故事家喻户晓,荆轲那种慨然赴死的决绝,将燕赵风骨,演绎得慷慨淋漓。站在燕长城的废墟,怀想曾经的刀头喋血与生死悲欢,总会让人悲从心来。
秋风掠过,飒飒有声,几千年的光阴,似乎只不过一瞬,过去了,就了无痕迹。
看着眼前那条称之为“燕长城遗址”的痕迹,青衣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一会,抬起头,看着我们。我们的先民们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修筑城墙呢?燕长城,赵长城,齐长城,秦长城,汉长城,明长城......我们一愣,没有人回答。山风掠过来,吹乱了青衣的长发,像纷乱的思绪。沉吟了一会,似乎说给我们,也像说给自己听。那个时期,我们到处修筑城墙,西方人在修筑城堡。她兀自笑了。一字之差,看出格局,也看出心机来了。秋天的光亮照着她的脸,就像盛开的秋菊,妩媚,却不娇柔;成熟,却不见苍凉。我们修筑城墙,隔而不离,关隘处,平缓处,交通处,总会留有城门。让战火消弭于城外,人员却可以自由往来。这就是历史的各个时代,那么多的国家修筑了那么多长城,却从来没有将中华民族割裂开来的原因。隔而不离,隔而不断,这就是古人的格局与心机。西方人在险要处修建城堡,就是封闭,就是与世隔绝。
我们频频点头,赞青衣的心思敏捷。青衣却有些羞怯了,低下头,小女子妄自猜度,古人的智慧岂是我一个凡夫俗子可以揣测的。见她少有羞涩的样子,我记起了徐志摩的一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3、
晚上,我们在山下一个叫做“夏家店”的村子吃饭。
一天下来,我们的兴致仍然很高,毫无倦意。就在村子一家“农家院”吃农家菜,喝农家自酿的烈酒。抬头,还可以看见那个山梁,那几个“燕长城遗址”大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的世外桃源不过如此。几杯下肚,朋友的兴致就愈加浓了,尽显豪爽之气。举起杯,与我和青衣碰杯。古人陶渊明见南山而悠然,我们是见南山而尽兴。来来,我们举大白,看长城,一醉消得万古忧。
朋友喜欢旅游摄影,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塞外还是初来乍到。未曾想到的是,一来,就让他惊喜不断。辽文化,燕长城,红山文化,如今又坐在夏家店的农家院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他感慨地拍拍屁股下的椅子,说自己这一屁股,就坐在了几千年的文明里了。原本是冲着塞外“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风光来的,却见识了著名的“红山文化”,“夏家店文化”,如此幸运,夫复何求。一边感慨着,一边往嘴里灌酒,大有一醉方休的架势。我们是主人,主随客便的风俗让我也有了些醉意。青衣没有喝酒,看着我们豪饮,只是掩着嘴笑。笑两个大男人一碰到酒,就有了几分孩子气,丢掉面具,放浪形骸了。
秋风漫过来,有了丝丝凉意。院子里几棵枫树的叶片随风旋下来,落在石阶上,暗紫,深红,还有淡淡的绿。我们搬着椅子坐在院子里,坐在秋风里,任落叶飘飘落下,在我们的肩头,怀抱。
塞外的秋,格外迷人。
酒醒了半分,兴浓了十分。
看着远山,青衣轻吟:“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我和朋友醉眼朦胧,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袭青衣,酒红的披巾。几枚黄叶,在衣襟,在臂弯,像几只蝶在飞。这不活脱脱就是那个酤酒论价的胡姬么。
我见女子多妩媚,女子见我,应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