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印象

秋深了，天凉了，草木转黄，那些植物越来越倔强。

1、

昨天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一夜。早上起来，就看见霜一层一层落下来，路面、河道那些枯枝残叶都挂上了薄的、厚的霜。

一场秋雨一场寒，果然是不错的。

路边一排枫树就红透了。层层叠叠的树叶簇拥在一起，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一棵棵拥抱成火炬，然后，将自己点燃，熊熊燃烧。一叶，两叶；一棵，两棵；一排，一片。所有的枫叶都红透了，所有枫树都燃烧起来，嘹亮起来，将自己照亮，也光耀了半边天空。

我在树下徘徊。几枚枫叶飘落下来，无声无息，落在我的肩头，我的衣襟上。伸手，接住了一枚飘然而下的枫叶。它静静躺在我的掌心，微微的凉，柔柔的软，那么恬静，那么安然。我注视着它，还柔润着，没有落叶的憔悴与枯萎。叶脉清晰，那些红沿着叶脉一点点变深，变得更加殷红，像是血液在流淌。我的手掌有些沉重，有些颤抖，就像捧着一簇炎炎的火种。抬头，看着那些并不干枯却烈如火焰枫叶，无端的就有些哽咽了。

枫树，它们是将积攒了一春一夏一个秋天的能量在这一刻尽情燃烧，然后，辉煌地飘落。

枫树在燃烧，将自己烧成一簇簇火焰，融入泥土，化作春泥。

路面还飘落了几片红叶，在一层黄绿叠加的落叶中，那么醒目，像是几朵开得正艳的花，像灰烬里闪烁的火光。那就是古人诗句里的“落红”么？

我曾反复揣摩过古人诗词里“落红”这一意象，究竟有什么意蕴呢？清代龚自珍《已亥杂诗》里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宋代秦观《画堂春·落红铺径水平池》有“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苏轼《蝶恋花·春事阑珊芳草歇》有“小院黄昏人忆别。落红处处闻啼鴂。”等等，不一而足。秦观的“落红”乍一看是对景致的细微描摹，无悲无喜。可是将这“落红”放到一阙词里去品读，就感受到了那种伤感，怜惜。“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苏轼的“小院黄昏人忆别。落红处处闻啼鴂。”则是惜别，借“落红”、“啼鴂”来传达那种怅然若失之情绪。要说“落红”这一意象给人印象最为深刻，最为经典的，当属龚自珍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了。落红不是凋落，不是垂死，不是毁灭；是新生，是奉献。你看，同样的飘落，在不同诗人的笔下就被赋予不同的意蕴，给人的感受，就大不同了。

其实自然界就是这样，春去秋来，是季节的转换，也是轮回；是萧瑟，也是丰饶；是逝去，也是新生。大自然每一个步点，每一次转换，都饱含着深刻的哲理，生命的启迪，这就是世间万物得以生生不息的原因。

2、

苞米被农民收回家中，码在院子里，一垛一垛，金灿灿发出耀眼的光。田野里只剩下一棵棵玉米秸秆，站在秋霜里，凋敝、落寞。

过去这些秸秆也会被农民收回家里，堆在院落的一角，当作烧火做饭的柴火，或者喂养牛马的饲料。现在，农民正忙，或许无暇顾及这些没有什么价值的秸秆，或许农民们真得不想将它们收归家中，就这样遗弃在荒郊野外了。

这些秸秆，严格来说还是一棵棵玉米，只是被人掰去果实，一棵一棵站在一片荒芜里。果实掰走了，心被掏空了，成了一个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秋雨打湿了它们本已枯萎了的叶子，湿漉漉贴着干瘪的躯干，像极了一个个披着褐色袈裟形销骨立的苦行僧。不知为什么，每一次看见被遗弃在深秋田野里的那些玉米秸秆，就会想到那些行走山野的僧人。袈裟褴褛，脸色憔悴，眼里却有光，深沉，平静，不可预测。僧人为了修行，无论顶风冒雪，披星戴月，都无怨无悔。这些植物的秸秆，生长了，孕育了，硕果累累。果实收获了，秸秆却被遗弃在风中雨中，满目凄凉中。它们有不满、有怨恨吗？

那些秸秆，一棵棵站立，绵绵秋雨从头淋下来，不声不响，无悲无喜。自然也是无怨无悔吧。来过了，蓬蓬勃勃地生长，硕果累累地收获，一生也无所憾了。

3、

葵花也到了收获季。农民收割葵花的方法很特别，一手持镰刀，一手抓住葵花盘。手起，刀落。刀光闪闪中，那硕大的葵花盘就落在手里，葵花秸秆被拦腰截断，像一名悲壮的勇士，立在田野。农民随手将手里那硕大的葵花盘一撂，就戳在半截葵花秸秆上。一棵，两棵，一排两排，远远看过去，一大片成行成列的葵花秸秆上都扣一个圆圆的葵花盘，像一顶顶头盔，像一种仪式，也像是一种祭奠。

我忽然记起了曾经见过的一个场景，一名战士牺牲了，活着的人就将他的长枪插进泥土，将他的头盔扣在枪托上。几名战士牺牲了，就是一排；许多战士牺牲了，就是一片。每一杆长枪顶着一个头盔，那曾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样的场景，庄严肃穆，悲壮且悲凉。

那时候，我并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形式，长枪算什么，头盔算什么。每一顶帽子下面都是一个生命，都是一颗灵魂吗？

那是对每一个逝去的生命最为庄严，最为尊贵的悼念吧。

农民这种收割葵花的方式，也是一种仪式吗？为了逝去，也为了收获。问他们，他们摇摇头，没有那么复杂，这样收割方式，只不过图个方便罢了，那有什么仪式不仪式。我却不信，很多时候很多事，你做了，不管有心还是无心，都会有某种意蕴在其中。所谓“天意”就是冥冥之中上天自由安排，并非是谁刻意去做，也不在于你承不承认。

一盘一盘成熟，结了籽的花盘被安在一棵棵葵花秸秆上，像桂冠，也像勋章。这不是一种祭奠，就是一种奖赏。为那些消逝，也为现在的收获。

4、

我坐在荷塘边一张长椅上，看着一塘枯荷。

坐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这些在夏天盛开的荷花，本应该在初秋的时候，就凋零，就枯萎，就尸骨无存了。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一塘的荷还在，以一种枯败的形式示人。是不肯就此匆匆结束一生，还是有什么心事未了，还是觉得，绽放是一种美，枯萎也是一种美呢。

荷花盛开的时候，我就坐在这张椅子上欣赏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那样一种勃勃生机，那样一种赏心悦目的美。那时，赏荷的人很多，来来去去络绎不绝，拍照打卡，发快手，抖音，朋友圈。此刻，秋深了，风冷了，荷枯了，一河塘的残骸断臂，满目凄凉。只剩下我一个人，对一塘的枯枝残叶。

就像行走在圆明园，在那残垣断壁之间，在那些不肯倒塌，不肯粉碎的石柱，廊道，台阶上，感觉到一种沉重，一种不甘，一种不肯屈服的叹息和呐喊。那是石头，是泥土，或者说是一种永恒。眼前这一荷塘的枯荷以一种残破的姿态站立，想证明什么呢？

很多的水草早已经销声匿迹了，菖蒲、香蒲、水葱、千屈菜、萍蓬草干枯的干枯，腐烂的腐烂，不见了踪迹，就连那被古人赞誉的蒹葭，也在苍苍的时候，被人收走了。唯有枯荷还在，一支支枯枝，参差，寥落，宁折不弯。

早已经没有了碧绿圆润，没有了摇摇曳曳的风姿。花朵化作了落花，随着流水，做逍遥游去了。几支枯枝上还有莲蓬，扁平，干瘪。应该是人们觉得一无是处遗弃了，才会至今缀在枝头。一些叶子还在，风干了，被岁月压缩成一张张干薄僵硬的纸片，扣在钢丝一样的茎上。风过，没有朱自清笔下那一道凝碧的波痕，倒是听见了啸声。风吹枯枝残叶的呼啸，或者是哭泣，或者是呐喊。枯枝不摇曳，那些残破的不成模样枯叶，像极了一张张旧报纸随随便便搭在一根根枯枝上，随风发出一种嘶哑的声音，让人心生悲凉。

周敦颐爱莲，他在《爱莲说》里写到：“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他笔下的莲，有一些高洁，有一些高傲，还有一些高冷。眼前的荷，只剩下骨骸，残枝败叶，还有一池寒冷的水，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站立，托举。亭亭净植的茎，瘦了，剩下一根筋，像钢丝一样。圆圆的叶，干了，瘪了，像一片纸，像一个个破布袋。清香没有了，只剩下一身风骨，倔强、高傲。

沉吟了许久，我还是觉得，站在荷塘里一根根顶着枯萎破败叶子的荷，很像一个个苦行僧。一样的骨瘦如柴，一身褐色袈裟。

或许，这些枯荷静默在一池寒水里，不是为着证明什么，只是一种修行。

渡岁月，或者度灵魂。

5、

荷塘不远处的堤岸上，盛开着一丛格桑花，在明亮的阳光里，光影叠加，摇摇曳曳。周围那些花花草草，枯萎的枯萎，凋零的凋零，全然没有了早时的风采。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覆盖了时光，也将昔日的风风雨雨隐藏进了枝枝叶叶里，融入泥土。树的枝干，自然精简了许多，少了那些柔软温润的树叶，那些枝干愈见风骨。

青蛙噤声了，偶有一生两声的蝉鸣，也透出深深浅浅的凄凉来。

蝴蝶飞过来，三两只，抖动着羽翅，显得有些吃力。

这些格桑花在一片阳光照耀着的荒野里，是唯一盛开的花。

蝴蝶的一生，总是在追逐。追逐阳光，追逐花朵，追逐那些美好的事物。秋深了，她们依旧在飞翔。她们穿过秋霜重重的荒野，一片一片枯死的野草和山花，她们在这片河滩、堤岸寻觅了很久，看见这片光影摇动的花。她们既惊讶，又有些欢喜，她们拖着有些沉重的躯体，径直飞过来。

秋风一阵阵刮过，凛冽得如同刀剑。几只蝴蝶被风吹得很远，像那些落叶，像那些花瓣，飘飘荡荡，无法主宰自己。几经沉浮，几番挣扎，蝴蝶又飞过来，落在格桑花上，摇来荡去，俯仰俯仰。

格桑花盛夏就开花了，到了这个季节，依旧快快乐乐地绽放，无忧无虑地生长。塞外的晚秋，一天比一天凉，霜一天比一天重，早时绽放的花，一朵一朵枯萎，一瓣一瓣凋谢。却在根部又生出一支一支细细的茎来，高举一个个黄豆粒般花骨朵，一点点长大，一朵朵绽放。像阴河盛水期彩色的浪花，又像天空那些闪闪烁烁的星。

一支一支的格桑花在秋风里绽放，那么热烈，那么肆无忌惮。

元稹曾有诗句云：“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我四下里寻找，有菊花吗？在一片枯黄的草丛里，的确看见几株菊，暗淡了，憔悴了，没有了活力。我想，元稹或许没有见识到格桑花，没有见识到一片萧瑟一片枯黄一片沉寂中，有格桑花迎风摇曳，风姿绰约。

百花凋零，有菊花；菊花谢了，还有格桑花。

格桑花是藏文名字，在藏文化中，格桑花不但有幸福吉祥，还有顽强、坚忍的寓意。

深秋了，只有格桑花还盛开着。

蝴蝶在一朵朵花上飞，去吻那单薄的花瓣，那饱满的蕊。她们想着在寒冬尚未来临的时候，在她们的翅膀还能飞翔的时候，将格桑花的花粉，将格桑花的坚忍与快乐传播出去。

阳光有些偏低了，那些光线斜射过来，像岁月的光栅。蝴蝶在飘飞，花朵在摇曳，那是这深秋季节最美画面。

2026.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