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孙标的头像

孙标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6
分享

家乡的梯田

我的家乡在云南省镇雄县罗坎镇大庙村,那是生我养我的故土。如今我在县城谋生,与家乡相距不过四十公里,可日子一久,家乡梯田的绝美盛景,竟渐渐淡出了日常思绪。元旦值班,在办公室翻阅《镇雄县志》,一段关于大庙梯田的记载悄然跃入眼帘,那些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瞬间被轻轻唤醒,往日梯田的四季芳华,一幕幕在心头缓缓铺展开来。

大庙梯田的美,是难以用笔墨描摹穷尽的,它是集自然美、古朴美、形态美、文化美于一体,镌刻在黄水河(现在叫大庙河)两岸的天然长卷,漫山遍野的田垄层层叠叠、蜿蜒起伏,从河谷顺势铺展至两岸半山腰,依山就势、顺其自然,无需人工刻意雕琢,便自带一份浑然天成的壮阔与清雅。

儿时的春天,是梯田最灵动鲜活的模样。朝晖初升,晨光倾泻在灌满春水的梯田中,层层水田波光粼粼、金光闪闪,晃得人不忍直视;夕阳西下,余晖为错落的田垄镀上一层暖金,整座山峦都浸润在温柔的光晕里,气势蔚为壮观。还未注满水的稻田里,老牛迈着沉稳的步履,拉着犁耙缓缓前行,村里的父辈们扶着犁头手柄,在水田里划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泥痕,湿润的泥土清香裹挟着山间水汽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不远处的田块间,农妇们躬身插秧,纤纤玉手将嫩绿的秧苗轻轻植入波平如镜的水田,点点新绿缀满阡陌,为春日的梯田注入了无限生机与灵动气息。

夏日来临,大庙梯田便蜕变成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海。黄水河两边的山坡被浓绿的禾苗层层铺满,生机盎然、郁郁苍苍,一阵清风拂过,绿浪翻滚涌动,从山脚一路涌向山腰,裹挟着清甜的稻田幽香,驱散了夏日所有的燥热与烦闷。那时的田埂,是我和小伙伴们的专属乐园。我们追着翩跹的蜻蜓肆意奔跑,蹲在田边静观小蝌蚪摆尾嬉戏,聆听稻田里的蝉鸣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少年时的欢乐,都藏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绿意里。

最让人记忆深刻的,莫过于和小伙伴们到田里捉泥鳅的场景。有的拿着空酒瓶、有的拿着空罐头瓶、有的挎着小竹篮、有的提着小塑料桶……一个个兴致勃勃地穿梭在田埂间。那时的泥鳅仿佛格外憨厚老实,见我们来抓它,竟然没有仓皇逃窜,即便要躲,也只是象征性地钻进水田的泥土里。我们轻轻地刨开松软的田泥,伸手一抓,便能将它们收入囊中。运气好时,遇上泥鳅扎堆的水田,下午放学短短一个小时,就能收获十几条;运气欠佳时,在田里辗转徘徊许久,也难寻泥鳅的踪迹,只得悻悻换一块水田再试身手。捉回去的泥鳅,我们大多是拿来观赏,看到泥鳅在透明的瓶子里游来游去,我的心也像它们一样欢乐。只是当时没有像样的饵料投喂,过不了几天,它们便悄然离世。

死去的泥鳅,我们极少拿来食用。大人们总说,泥鳅是吃泥巴长大的,没什么营养。倒是家里的猫,对它们情有独钟。很多时候,睡前还看着瓶子里的泥鳅鲜活灵动,清晨醒来一瞧,瓶子被打翻在地,泥鳅早已不见踪影,大人们笑着说,定是被馋嘴的猫悄悄叼走了。刚开始还伤心哭过好几次,慢慢地也就习以为常了,泥鳅虽然“牺牲”了,可猫却吃过瘾了,也算辛苦没有白费。

秋日的梯田,是一幅最动人的丰收画卷。褪去盛夏的翠绿,漫山遍野皆是沉甸甸的金黄,饱满的稻穗压弯了禾秆,风过处,金浪翻滚、稻香盈袖,每一缕清香里,都藏着岁月的丰盈与馈赠。乡亲们穿梭在金黄的稻田中忙着收割,镰刀划过稻秆的唰唰声,谷粒坠入竹筐的簌簌声,伴着男女老少的欢声笑语,在幽静的山谷间久久回荡,那是丰收的喜悦,更是烟火人间的温情。当时还有一句俗语“九月九、糍粑吼”,意思是稻谷收割完后,到了农历九月初九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把糯米打成糍粑,以独特的“仪式感”表达一年的丰收喜悦。稻谷收割完后,乡亲们又忙着在田里播下冬小麦的种子,为冬日的梯田,埋下一抹生机的伏笔。

冬日的梯田,自有一番清幽静雅的韵味。嫩绿的小麦破土而出,像一块块形态各异的绿毯,温柔地铺满黄水河两岸的山坡,千顷良田化作漫山绿意,在冬日暖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生机与暖意。偶有薄霜轻覆于禾苗之上,晶莹剔透、宛若碎玉;若恰逢飞雪降临,整座梯田银装素裹,田垄的线条愈发清晰流畅,静谧悠远、不染尘埃,宛若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十二岁之前,我一直在大庙小学读书,近距离观看了好几年梯田的一草一木、一枯一荣。后来,我考上了李子中学,去往学校的路,要一路爬坡前行。开学那一天,爬到途中的至高点——寒婆岭时,往下一看,便能将整片大庙梯田尽收眼底,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致。彼时的大庙梯田,恰似一幅天然的大地版图,田垄线条流畅、交错有致,没有浓墨重彩的张扬,唯有平淡之中的柔和与清新,藏着故土独有的温馨与和谐,那份壮阔,难以言表。

时隔多年,再忆家乡梯田,儿时的种种美好依旧清晰如初。这些年,家乡早已褪去旧颜、焕发新生,昔日蜿蜒崎岖的田埂小路,变成了平整通畅的水泥路;曾经耕耘岁月的老牛犁耙,换成了高效便捷的现代化农耕机械;纵横交错的引水灌溉设施,守护着这片沃土的岁岁丰盈;部分水田改建成了茶叶基地,每到盛夏,依旧是一片沁人心脾的翠绿。这片曾经孕育了一代代乡亲的农耕故土,如今既守住了藏在烟火里的田园诗意,更增添了乡村振兴的蓬勃活力。

县城与家乡,不过四十公里的车程,却隔着半生的岁月流转。大庙梯田,是我童年最鲜活的注脚,是藏在心底最深的乡愁。它不曾因时光匆匆而褪色,反倒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绵长。那层层叠叠的田垄里,藏着儿时的无忧无虑,载着故土的脉脉温情,更映着家乡日新月异的变迁,岁岁年年,温暖如初,岁岁年年,念之如初。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