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豌豆炒剁肉,但当时家里许久才能吃上一回肉。你可能会问,什么年代,怎么还有这么差的条件?那,如果家里正在打官司?欠下一大笔债要还,并且父母为了那场官司昆明、昭通来回的奔波呢?
按理说,父亲是一个家稳定,顶梁柱般的存在。而我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妈妈拍板决定。除开庭、向律师跟进案子进度外,哪里都不去,什么人都不接触。不管妈妈打几份工,他都无动于衷,甘心窝在家里头。这令我一度怀疑,怀疑父亲的“功能”是什么!我不理解父亲,也不理解父母的这场婚姻存续的意义何在?后来,这种疑问衍生成一种恨意,不耐烦他们对我说话,讨厌和他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瞧不起他们把好好的日子过得一团糟,更厌恶他们向我解释又要去昆明的各种理由。你们掌握的证据是否足以推翻那个所谓的亲戚带给我们家的灾难呢?当然这些话,只敢在心里自述。轻信,是我在他们身上学到的第一课!盲目从众,对自己的生意没有清晰的规划与冷静的思考,让我看到失败的必然性!
掀开压在床底的证据,已经被翻得卷起毛边,账本里的字由深黑褪成浅灰,胶布粘补的地方泛着旧黄。闷闷的霉味顺着神经爬上来,膝盖撞到床脚的声音在耳膜里炸开。生存的砧板,左有物质的饥火焚身,右有精神的重锤击脏腑。某个夏天,又要出发去昆明中院,外婆生病无人照看我和弟弟,便打算把我们送到奶奶家,弟弟从小和奶奶亲,倒是十分开心,我呢更喜欢跟着外婆,自在快乐,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奶奶家。立即表示自己要跟着去昆明,并再三保证不会拖后腿。我忘记是怎么到的昆明,又是走了多久的路,一路上直接不敢提肚子饿。等公交车的时,父亲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后来在衣服内侧摸出一个几乎全新的巴掌大的本本,公交车到站时,迅速跳上车拿出了那个小本本给司机看,茶色镜片后的眼神忽然低垂,在驾驶员与乘客间快速扫视,随即缩回手将证件塞回衣袋,径自在最后一排坐下。某次,又要搬家了,收拾出一大推搬家的“累赘”,其中有个不起眼小本本,仔细端详几次,的确是坐公交车时用的那个,没想到能在搬家之际能近距离了解它。本本上面依稀能看见烫金的三个大字“残疾证”。
妈妈说,都扔了吧。扔了好,都是负累。等有社会阅历后,意识到,父亲藏起的不只是证件那么简单。被经济的巨手扼住喉咙,想挣脱又挣不开的无力感。弱者难道永远都是被裁决的一方吗?
我人生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台老的收音机。我从未问父亲是从哪里得来的,看着破损的按钮,放磁带也会把磁带绞了,我懂,那份的艰难时期,为数不多的温暖。我不愿破坏它。因为太喜欢,开始探索它的功能,听过广播剧,听过别人点歌等,比电视机有趣得多!后来我遇到了《千里共良宵》,遇到了且让我怀念至今的声音,舒缓的音乐搭配温柔开场白,“岁月在电波中流淌,人生在音乐中升化,每天午夜时分,千里共良宵……”,徜徉在文字中享受着心灵之约、自己迷上了不设防的夜。
银月不暗,将梧桐枝叶婆娑的影子碎碎地铺在路面,满地的清辉,与晃动的叶影,形成一片流动的墨川河。与心独处,拾星缀梦,何其幸运。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心跳声在衣料里扑簌。想着手头的作业已经完成的差不多,等复习完就能躺床上听姚科老师的声音,也不知道他今夜又会分享哪篇文章、哪首歌?姚科老师选读的文章总能激发我写作的欲望,他的声音沉稳醇厚,起伏的语调里流露真挚的情感。人生的哲理,青春懵懂的纯恋,季节的追忆,明媚的未来等等。幻想着有天,我的文章能有被节目选中的一天……姚老师读过一篇《特别的东西不要珍藏》的文章,作者是谁我记不得了,文中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再也不要把好的东西留到特别的日子里才用,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
这令我回想家里打官司的这8年,是没有好好过过一个节日的,哪怕是形式上的。父亲与我们很少交谈,有时会很短暂表露出对我们的关心,我和弟弟总是很小心翼翼说话,生怕又牵动他另一根敏感的神经,他这样,母亲也这样。我们只能这样保护受伤的父母,四处碰壁的父母。每次看着他BB机亮起绿色的字幕我们就明白该去房间安静地呆着,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可是我透过门缝了解了家中的到访者是何人,看着他和母亲既焦灼的,又压制生气的样子,猜到了几分。
父亲和母亲性格完全相反,父亲执着,很爱面子,母亲善良,干什么事情从不拖拖拉拉,挂在嘴边一句话就是力气是个怪,今天使了明天在!他们共同的点就是节俭。花钱总会把每项支出算的明明白白,他们最担心收到亲戚朋友请柬,结婚的,搬家的等意料之外的支出。有次他买了一小口袋桃子,弟弟和我都很激动,这时,一辆汽车开着广播宣传着“今天晚上7点50分在XX地有表演”,最近一个月都能听到这样的宣传的,我们一次都没去看过广播里宣传的表演,能偶尔吃上一次水果就不错了,但父亲一个都没吃,看着圆滚滚的弟弟和我的吃相,只坐在一旁跟着乐。那是8年来,他唯一一次没有负担的笑容!
只身在喧闹的街道,和人群有种莫名的疏离感。如果仅仅停留在感官世界上,人生岂不可惜!独坐书桌前,品读文字中的澎湃,比喧闹更令我兴奋。那是一种读懂作者,读懂自己的快感。45度角除了老套的仰望天空,我倒更认可那是看待世间起伏角度。有些话,有的结局,多言一句美好便会减一分。我在练习不被家中的烦恼牵绊,选择倾听,完全放松的平躺床上,让姚老师读的每篇文章流淌进我的心,体验浑身酥酥麻麻,被文字按摩的快乐。
高中的晚自习那样的长,长到梦想被迫切的希望湮没。我甚至不知自己已经激动到胡言乱语的地步。那夜,下雨了,雨水滴滴答答拍在窗户上。把收音机音量调大,看着雨水猛烈滴落敲打低洼的水坑,一如那一缕心事,平息后又被无形力量搅弄。
越长大,就愈发认同姚科老师对待生活、对待人生的恬淡与通透。捕捉人间暖意,他,读透了我向阳而生的渴望,读透了我骨髓里的寒霜,读透了我锥心的寒凉!
后来,一件特殊事情的发生让我真正看懂父亲身上的执守,那是一种让跪着的灵魂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刚下晚自习,仰望远处闪烁的霓虹,发现天空已被抢眼的霓虹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我一度迷茫,差点把自己丢失在家庭的漩涡里。外婆说过,人活着,好赖都是一天,改变不了的事实最好不要再多预设,多想。从我儿时的眼光中,生活就是父母打工、吃饭,睡觉,还有过年时才能盼到吃到的美食;以及大人嘴里说,李家的生活过得滋润,撒家的日子真是糟心,替撒姐如何如何的不值……对于富贵与贫穷区别,在家里出事以后开始有了模糊的概念。快到家门口时,我发现地上有一个黑色的钱包,毫不犹豫塞进书包,推测包里肯定装不少的钱,说不定可以帮家里渡过这次难关!迅速跑回家,把门关紧,拉着父亲进卧室,把捡到钱包的事情和父亲说了。
我磕磕绊绊解释着:“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就用这笔钱还账,好不好?省得你们又为了钱吵架。”
父亲焦急地问:“你有没有动过里面的钱?里头东西丢没有?”
“哪点有时间翻,怕被人望见,心虚得很!”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不怕,我们还回克!”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大声吼道:“你疯掉啦!我们本来就没有钱,好不容易捡到一笔为啥子要还?捡到当(dàng)买着!我不还!”
钱包就这样一直夹在我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就这样一直凝结在空气中。父亲蹲在床边,双手抱着头,又是这个动作!我一下子就想起妈妈骂他的话,窝囊样!我们久久地沉默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以至于,我清晰的记得隔壁邻居何时离开,又是几时回来的!再抬头时已红了眼眶,他颤抖地说:“我这是在帮你还心,错了就是错了,娃娃!”瞬间,感觉整个身体和精神都在地震!良心?那个亲戚骗我们钱的时候可曾问过自己的良心?我们家穷到连学费都交不出来的时候,你们是怎么挺过来的?做生意、打官司欠下的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的亲人们又在哪里?而此时此刻,我的父亲用“良心”二字拷打我的言行!那一刻,攥紧拳头咬碎牙也要拖住泪线不外流,算是,拼命不让自己处于劣势的最后挣扎。然,泪最终还是抽离眼眶,划开了我炙热的胸腔。
那晚,我重新审视了那个感觉离我们很遥远的人——我的父亲!第一次打从心底遵从父亲的话。归还了钱!厚大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热乎乎的。
“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看着他系着围腰忙碌的身影,我们都长久地忽略一个事实:一个家,缺了谁都不完整!那是一盘豌豆炒剁肉,胡椒粉的香味从嘴里一直蔓延到身体的各个细胞。多年后,再吃豌豆炒剁肉,怎么都比不上那碗几乎看不到肉末的炒菜香。有的饭菜注定无法超越存储在记忆中的味道。
相信,只要好好活着,风会停,雨会止。也许真的会有一天天堑变通途。能让家人和自己过得更自在。回想自己的人生,不由感慨万千,置身人世,每一天都是平淡与无数的平淡中度过,忙碌中时间如水流去。不过,我是个理性的人,与其感慨,不如多读几本书控制下心浮气躁、焦虑的情绪。我很享受独处的时光,伏案写作把烦恼抛诸脑后,在寒凉中寻找一丝温暖,跟随文字迎风起舞,写吧,不管能走多远,写吧,不要总盯着梦想的高远,走稳每一步,总不会错的。写吧,交出自己的心,把自己最纯净的声音传递出去。
生活最是无情亦无奈。它可以磨灭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但无法磨灭我的信念,消减不了我追求理想的热情。于痛并快乐中摸索着前进,对月吟诗,读书悟禅;我很庆幸有独属于自己的时间,去抒发、去润色所经历的种种过往,凝结心情,打开眼界,去观悟我眼中的世界。白天与黑夜的交替,是一种迎接新的期待。白天我把情绪堆积起来,夜晚我将它们一股脑的记下来,管它好的还是不好的,浅浅的叙述还是有深度的表达。只是朴素希望,我的文字,得有我自己的个性。毕淑敏老师曾写过一篇散文《素面朝天》,我想文字也该如此,要有天然去雕饰的美,自然洒脱也能迸发出无限的魅力和力量!
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以此般心性,还心,守本心!
